小風暴 第40章

因为欣赏,

所以期待以后的人生和他共同探索未知又美好的世界。

2010年。

秦沃早上起床时,高山已经飞到上海了。

他要在上海待三天,说是有重要的商务谈判。

以前他总是尽量不在周末出差的,这次倒真的是奇怪了。

吴妈出去买菜了,桌上是高山出门前做好的早餐:最近他总是很勤快,经常下厨变戏法似的给她做各种好吃的。

还经常和她大讲生活哲学:“原来即便是一盘看似简单的青菜,也隐藏了有趣的生活哲学,一系列的动态或静态的产生:春分时节,挑选种子,培育菜苗,播种到田间,浇水、施肥、除草,阳光、雨露,摘取、清洗、打包,菜市场、厨娘,切取、油盐、蒜蓉或者炝拌,色香味俱全,装盘,来到餐桌。近20道或静或动的工序。所以不要小看我给你做的这顿饭。”

必须控制了,不要肥肥的,还真是不习惯:一个人连自己的体重都控制不好,她还能做好什么呢?

他不在,但无处不在。

她把这一周的公司事务又过了一遍:

创业和创新,都是一种修行。在外人看来,是条异常艰辛的道路,但在当事人的眼中,是不破不立的巨举,甜蜜而又浪漫的旅行。无法等到原料都准备充分了才开始启程,而是因为启程了才有成绩的萌发。一直在河边走,哪能学会游泳呢?倒不如掌握基本动作,就踏实地跳下去,扑通几番。

她的公司也越来越壮大了,从刚开始的几个人,到现在30个人的团队,她还是希望可以采取精英的管理方式来管理公司,而不是摊大饼似的。

最近她的一个投资公司的客户希望可以投资她们,但她拒绝了,她还是希望自己有公司的控制权,按照自己的方式走得再远一点后再追求更大的发展。

掌控自己的命运,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是她年少时和职业经理人打交道所得出的结论,总是不免被他们身上的光鲜辐射。而到了一定的年龄,比如40岁,在天花板碰壁时,他们才察觉:哦,原来是公司牛啊,原来我是轻易就可以被替换的。所以在青年时期,该多多地去除大公司的优越感,而重要的是,把自己锤炼成不可替换的人,更来得实际。

或者是和她一样,干脆开创自己的事业。

她现在所选择的客户,一半以上是创业型的快速成长型企业,她给他们总是特别优惠,所以她也推行了“和100家快速成长型企业一起成长”单元。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喜欢和创业者交流,不单单是被他们的梦想吸引了,更重要的是,那种变不可能为可能的经历,让人懂得某些时候的不可思议,你所担心的事终究会发生,你所相信的事也一定会成真。多数时候这种带点二百五的偏执心理,往往会带你获得常规职场人无法获得的境遇。

她是这样的人,所以希望她的客户也是这样的一群人,更是著眼于未来的一群人。

快中午时,她接到易佳佳的电话。

“秦沃,你人在上海还是北京?”

咦,她怎么用这么神神秘秘的语气?

“北京啊,你在哪?”

“我在上海,陪我公公在医院,世界真是小,我碰到了你家高山。”

“啊,难道他生病了?他说他去上海公干三天啊。”

“啊,你有没有亲戚,或者他有没有亲戚最近在上海的医院?”

“没听说啊,怎么了?”

“哦,那没什么。”

“易佳佳,你看到什么了?快告诉我。”

“没什么,别多想。”

“你就说到一半,还让我别多想,快别让我多想,赶紧告诉我!”

“秦沃,你最近和高山的感情怎么样?”

“很好啊,他比以前还细心呢。”

“哦,我明白了,等我回来和你说。你别急,我公公这边已经处理好了,我下午的飞机回来,直接去你家。”

易佳佳风风火火地来到秦沃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了,她神情还是有些疲惫。

所谓闺密,就是这样,你的事情就是她的事情,甚至她对于你的事情比对自己的事情还要著急。

“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说吧,先听坏的。”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

“好,来吧。”

“我在上海的医院,看到高山和一位女性……”

易佳佳看了一眼秦沃,便没有往下说了。

“正常啊,朋友也可以啊,同事也可以一起去医院啊。”

“嗯,这位女性一看气质佳,绝对是有钱人,而且他们还带著一个小孩儿,去的是血液鉴定科。”

秦沃不说话了。

“而且,我看到高山还在不停地张望,似乎是怕人看到一样。我当时特别生气,后来一想,算了,可能他也有他的苦衷。”

秦沃没说话了,沉默。最近秦沃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但是她告诉自己:无条件地信任高山。

“你要是哭就哭吧。不管是怎样的结果,这事情说不清楚的。若是清白的,他干吗不和你坦白呢?真是看不出来。”

“没什么,我想静静,我不想直接问他,等他自己来说吧。他三天后才回来呢。刚好我一年没有休假了,我给自己放一周假吧。”

“也好,冷静冷静。想好去哪儿了吗?”

“去个风景优美、慢一点的地方吧,好好静一静。”

易佳佳忽然叫了一声:“不如去日本吧,许信不是在那吗?他可以照顾好你。”

“这样好吗?不要打扰人家的生活了吧。”

“你要是去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来安排。”

当下,易佳佳火速联系了许信,并订好了机票。

她知道,易佳佳是希望她能够迅速转移注意力,从目前所受的打击中走出来。

秦沃一晚上静静地躺下,没有哭。

到第二天早上,当她忽然意识到第三个女人的存在的时候,她有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觉。因为信任,所以愿意给他所需要的空间和自由;因为欣赏,所以期待以后的人生和他共同探索未知又美好的世界;因为爱,所以纵使知道无人完美,依旧对他不离不弃不背叛。

她可以等他回来,当面问问他,但是那不是她的行为方式。

她还是希望可以保留她的自尊。

她给他留了封信:

高山哥:

我好久没这么叫你了。

当我这么叫你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在燕园的时候,多少个凌晨当宿舍姐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我已经早早地来到教室温书;多少个夜晚,当同学们已经睡去,我还在走道里看我的经济学、背诵单词。我的高等数学还是拿不到高分,但是其他的科目基本快满分了,所以我还是第一,同学们说我可能是想出风头快想疯了。我对出风头之类的事情不感兴趣,甚至在评选班委时,我也屡次让贤,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没有人知道我口中所说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因为那个人已经以最优异的成绩被香港的投资银行录取,成为那一届最风光的人。

我如此平凡,却又为何让我那时刻看到你。我想若是我18岁来燕园时,没有遇到你,我是不是可能过一个轻松的青春期呢?比如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和男友在校园里看电影,或者让他帮我在大冬天里打水,而我会帮他织一条火红的围巾,同时宣告:这个男人是我的!我秦沃的!

可是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我在他面前的较劲和特立独行,那都是骨子里我年少时候的自卑所塑造出来的。还好,我的特立独行和女汉子的非娇滴滴的一面,终于赢得他的关注。

我们一直保持联系。

每一次看到你的进步,我都不敢让自己放松,也不敢落下。我要让我自己出现在你的视线之内。

所以我放弃了高薪和光环,所以我选择了留在金融行业,所以我选择了待在你的圈子里。我也本来要考GRE,只是那个时刻你已经先到了美国,我发觉我那时已经追不上你了。

你告诉我你总是要回中国的,于是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等待。不知不觉从2000年到了2008年,我从18岁到26岁,8年时间,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长,而我一直以来是那么深信:有一天我们还会在同一时空遇见。

当我在我极年轻时,到达我职业上的第一个小高峰,我还是没有选择停步,而是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前行。你最初问我为什么要去创业,因为我想活在你的视线里。我追求事业上的独立与爱情上的平等。

我不是没有撑不下去的时候,不是没有想放弃自己的时候,可是每次到了沮丧的时刻,一想起此刻的你继续挥洒自如、驰骋江湖,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想起你的鼓励,想起你做的那些大手笔的事情,我是没有理由放弃的。所以,即便是在最灰暗的职场倾轧、客户跳单、创业初期的艰辛时刻,我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大哭一场,然后又继续上路了。

这一切的动力来自于我的内心,而你的出现,惊醒了所有的存在。

我从来没有给你写过情书,你也从来没有给过我情书,虽然我经常会收到你的鲜花和礼物。在大学里,男生都是给女生写情书的,我收到过,但那不是你写的,所以我没有太多这种浪漫的回忆。把你放在记忆里封存起来就好。

这是我第一次写给你的情书,我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写给你的。我不知道为何。接下来的一周,我要去旅行了,我选择了去日本。

丫头

2010年9月21日

易佳佳送她到机场:“许信是老同学,你别怕麻烦他。”

他都帮她安排好了。

在东京机场,秦沃外表冷漠内心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许信面前。而他,依然是多年前的那个男孩,俊美地伫立在玉兰树下,玉树临风。

一如多年前,他帮她搬行李,那时候的秦沃蛮横、任性,仗著年龄小些,人小鬼大地指挥他搬行李。

而这次,她已经知道要自己来动手,却冒失地不小心磕了一下。

许信关切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有没有受伤?痛不痛?”

她一下不知所措。这一天来她从天堂跌到了地狱,她封闭了所有的情感通道,却忽然觉得这一句温暖的话语,击退了她所有的铜墙铁壁。

许信看到秦沃哭了,一下子急了。

“肯定是受伤了,我看看。”

秦沃没有反抗,确实是磕出了一小块瘀青。

许信一下子有些紧张,秦沃又笑笑,说没事。

许信送秦沃到租住的日式庭院,在东京郊外的一处庄园里。自己也请了一周的假,可以带她在日本转转。

他帮她敷了点去瘀青的药水,然后轻轻按摩了一会儿。

“结了婚的男人真是不一样。”秦沃赞叹他,许信曾回国约她一次,告诉她自己要结婚成家了。

许信有些诧异:“不,我没有结婚,依然还是自己。我知道我没有希望,想用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向你告别,而你还是没有挽留。”

若我没有来到日本,他是不是会一直保守这个秘密呢?

“你觉不觉得你很傻?”

“不。你先好好换身衣服,我们还有时间说话,一会带你去吃饭。”许信还是当年的谦谦君子。

秦沃换了身粉红的运动服,若是在4月来日本,便可以看樱花,不过现在也好,可以看山上的枫叶和花木了。

晚上两人绕了极远的路,想找一家正宗日式餐厅。

迷路,倒是在转角处发现一书店,一本《挪威的森林》静静地躺在进门正中的位置:想必店主也是钟爱村上春树的。有点闷热,不曾下雨,这个时候,这本清凉的文字缓缓地流淌,让人想起行走过的一段岁月,然后在记忆中编织出诗一般的青春:无与伦比的美丽。

和同学在一起的时光,总是青春最美的回忆。

许信坐在她的对面。

她本来想,上次的离别之后,他们可以带著双方的爱人和小孩一起来聚会,和谐而融洽。却没有想到,这次她逃难到此,而他还是这般温柔地接洽。

清酒是一定要的,选了名字很好听的上善如水,冰透的。

“你和高山还好吗?”绕不开的话题。

“我们订婚了,却还没有举行婚礼,一直忙工作的事情。”

“我不关心这个,我关心的是他对你好吗?”

“好。怎么问这个?”

“他应该对你好。你值得他对你好。”

她忽然猛灌了自己一杯酒,仰起头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啊,这酒后劲真大,我都快醉了。”

秦沃在喃喃地自言自语。

“好。我有些醉了,在日本的第一天就醉了。我这次过来,高山并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来和你见面了。”

“秦沃,我们不是见面,我们是重逢。所以,我希望看到快乐的你。”

“我不是很快乐,许信,我不是很快乐……”

然后她迷迷糊糊地就趴下了。

第二天醒来时,在自己的榻榻米里。

许信安排的这个民居很有日本的意境。

在冰箱里冷冻了一些时候的柠檬水,爬满墙的青绿色植物,深夜里鱼缸里慢慢游动的金鱼,长长的棉布海洋裙或者露出脚趾的拖鞋,早上的凉风中在庭院的摇椅上看书——这是秋日的禅意场景。而真正的禅意源自内心;品茶,画画,抑或是写作,从无到有的创造些什么——专注的过程,让人心静。

她看到许信在看书。

“昨晚你喝醉了,我背你回来的。旁边有间空房,怕你晚上有事,所以我就在这里住了一晚。旁边有些静寂,还好你睡得很安心。”他怕秦沃不好意思,“我们认识12年,这是我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秦沃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还好都整齐地穿在身上。

餐桌上,许信已经买好了早点,清淡的日式粥和寿司,几样小菜和海带汤。

“你昨天醉酒了,吃几样清淡的早点比较舒服些。这是我第一次看你醉酒,你醉了后不似平时那么安静,你说了好多话。”

“都说什么了?”

“都是高山,我听到后半夜也没听到和我有关系的话。”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和高山遇到了些麻烦,许信。”

“他对你不好吗?”

“他对我很好,可是我最近发觉可能还有一位女性,而且有个小孩。”

许信和高山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一直在关心秦沃的情绪,并且极小心地关照和安抚秦沃,他是个细腻的男人,不似高山,“突突突突”乱扫一通,便收拾残局去了。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不觉得这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会做出的事来。特别是,他还有你。”

许信特意加重了语气,看得出来他有些生气。“我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是请他对你好,这是你的选择,若是他对你不好,我会对他不客气的,虽然我很多年没有见到过他了。”

“我只是想出来旅行,好久没有旅行了。知道吗?我以前说毕业几年后,我想有自己的公司,现在我的公司已经有30人的团队了,而且都是精英。所以我在学校的时候说我的理想,你看我没有吹牛吧?”

“你一直很有理想,你看你的外交部门工作的理想不也是通过我实现了吗?”许信有些无赖的笑容,极少见,“就是因为你的一句话,所以我在这行做了7年,不过我最近可能也要转行了,很顺利也很自然。”

“哦?那时年少,你别在意,我以为你达不到。我和你一样,都是傻瓜,我们最好的时光都用来攀登心中的那个山峰了,我指的是年少时遇到的那个人。你不幸遇到了我,而我则幸运地遇到了高山。”

“秦沃,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到现在也是。我相信你也是,你刚才的这话不是我曾经认识的你所能说出的。”

“许信,我是在说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值得你这样的。”

秦沃明显是跌入了情绪的低谷。

许信于是换了个话题。

“从2011年开始我要进入香港的金融界了。我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人生。我在财政司6年,走过欧洲、非洲、日本,金融界朋友也是遍布世界。半工半读读了个经济学博士,还是不习惯日本的生活,正好之前帮助的金融财团的二公子现在荣升集团副总裁,半接权了,他邀请我过去帮他打点亚洲的金融业务。一个月之前我答应他了,你来得真是够巧,因为春节后我就正式上任了。”

极棒的人生。

“未来的青年才俊,这条路走得很稳当,相信你这几年积攒下来的人脉会帮助你走得更远。”

“2008年的金融危机之后,现在市场逐步恢复,港局经历过1998年和2008年两次的金融风暴,相信香港经济和香港的明天会更好。”

秦沃很是为他高兴。

他是被她忽略的花园,在她的心目中,他还是当年那个玉树临风的少年,篮球场上的流川枫,但很遗憾不是她的菜。

姓名:许信

年龄:29岁

教育背景:

日本 早稻田大学 经济学 博士

中国 燕园 外语学院 学士

最吸引人的:单身

身高:180厘米;外形俊美,被称作“学校2000级的流川枫”

家庭背景:

父亲 外经贸大学 教授

母亲 人艺艺术工作者

独子

前途:外交部门工作6年,即将成为香港荣立财团副总裁特别助理,集团总监级别

她已经在心中勾勒出了他的资料。

这是男人最好的年龄,他站在这里,她却仿佛看到他事业辉煌的那一天。

但是她已经有了高山。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溶入她的血液里,无法抽离,已经融为一体。

“恭喜你。”她是发自内心为他高兴,他配得上这样的好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