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暴 第18章

唯有爱与梦想,

不可辜负,也不可估量。

2008年。

这家伙,绯闻还真多。

高山对著手机蹦出朱珍名字的时候,秦沃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若无其事地掩饰过去了。后来才知道,她猜对了,那是他刚交了三个月的女朋友。

她没有权利质问他。

后面说了什么,秦沃没有听到,只是低下头吃著自己眼前的美味佳肴,唯有佳肴。忽然她觉得特别能理解风靡一时的《BJ单身日记》的女主角肥胖的身体,有的时候,人是可以寄托些感情到美食中的。所以,现在若是面前有卡路里高的巧克力、薯片或者是奶油的话,她想今晚可以吃很多。

今夜,高山只是从美国专门飞回来给她过生日的多年好友。

她多希望他可以再停留几天,但他很快要回美国了。

高山送她到翠思写意寓所的门外。一路上,高山不断在逗她。

“早点安定下来啊,红包我都准备好了呢。”

“有没有良心啊,你比我还老呢。我怎么觉得你在催促我啊,难道觉得我嫁不出去吗?”

“绝对没有。26岁,多黄金的年龄啊,人生是要活出自己的特色来才比较好。不要有压力,丫头,找个相爱的人相爱到老。”

高山忽然变得很深情:“时光好快,你看我又要走了,下次不知道何时回来,但最终我还是要回来的。”

车载电台忽然播放《很爱很爱你》。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向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秦沃心里低声合唱著。离别,分离,回归,团聚,忽然很应景。

两人都有些沉默,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爱,忽然很奢侈。”高山打破沉默,“我们在都市里,走著走著忽然有些迷失。你是不是也是这样?也许爱,很简单吧。就如小米粥,浓稠简单,但是味道怡人。”

“我……还好,我有我的梦。”

“好吧,你的梦。”高山打开窗户,看了看窗外,“你到家了,我又要赶回美国了。”他耸了耸肩。

她对高山说了声“谢谢高山哥”,便下车了。

“秦沃,以后要常联系。”高山叫住了她,“你一直都没有去过纽约吧,下次有时间的话,去纽约休假吧。我带你好好看看我生活了这些年的城市。”

“那挺好,外面世界好大,好像我一直在我的梦里。”

“不冲突,你先有完美的小世界,到大的世界的时候,你才会有底气,不慌张。”

“我一直在仰望你……的人生。”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在“我一直在仰望你”后面加了个“的人生”。

前者算不算是表白,她想。

“我可不可以,拥抱你一下?”高山看著她的身影,忽然觉得应该给她个拥抱。

秦沃看著他,笑了下,点了下头。

高山下车,轻轻地抱住了她,然后在她耳边说:“知道吗?认识8年,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拥抱你。你好小好瘦,要照顾好自己。要是哪里需要我的帮助,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我会的。”她没有看他,而是快速地走进大楼里。含在眼睛里的眼泪,在进楼道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如雨下。

她还是不够勇敢,还是不太自信,还是没有胆量。

但起码,刚才在他拥抱她的时候,那浓厚的男性气息,她朝思暮想的他的怀抱,今晚都给她了。

他关心她,她收到了信息。

只是不知道她在8年前就比他更胜许多。

开门。

北京早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凉意的,早上出门时没有关窗,室内空气是凉的。

她走去关窗的时候,发觉高山车子还在下面,正准备给他电话的时候,发觉他已经启动车子离开了小区。

人生的相逢只是为了下一次的别离;而此时的别离,是为了下一次的重逢。

秦沃朝高山走的方向微笑了一下。

到家,卸妆,敷上保湿面膜,泡在易佳佳送给她做生日礼物的泡泡浴里。

今天,虚岁27岁的一天过去了。

她才记得打开闺密送的礼物盒。

易佳佳送的礼物真是实用,秦沃把自己完全地沉入浴缸之中。她喜欢这种茉莉花的味道,可以闻到满房间的芬芳。嗯,哪怕知道高山的生活中,又出现了另一个吴东娜,在此刻清新淡雅香氛包围中,秦沃也依然还有力量觉得生活美好,值得热爱。

秦沃从浴缸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和脸上都挂满了水珠,这样就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洗澡水了,秦沃心想。她修炼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练就一身金钟罩,在这种时刻,心依旧隐隐抽搐,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必须去适应啊。一个吴东娜走了,还会来下一个李东娜,张东娜,什么时候都轮不到自己吧。因为无法更改的东西叫命运啊,她和高山之间,横亘著的,可不就是命运嘛。

秦沃还是忍不住,用浴巾裹住自己,趴在床上,给易佳佳打电话。

“秦沃,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电话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吓坏了易佳佳,她著急地询问起来。

“佳佳,高山……交女朋友了。”

易佳佳安静地顿了两秒,叹了长长一口气。

“秦沃,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这些不都是你可预测的烦恼吗?如果你在乎,就告诉他,你不愿意捅破,未来还有无数类似的烦恼会困扰你。你问问自己,你到底要什么?”易佳佳的声音温暖,却无法给秦沃力量。

“佳佳,你不懂,我和他,没可能的。捅破了,就连朋友都没得做了,现在我至少还是他的哥们儿,是他的知己啊。”

“好吧,你总说我不懂,我不懂,我确实不懂,你不说出来,我们怎么懂啊?”易佳佳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急败坏。

“佳佳……我有些辛苦……”这一句话,秦沃费了好大劲才说完整,让易佳佳听得心疼。

“好,沃沃,我们不需要懂,我只要懂最近哪里新开了一家SPA(水疗)馆就好,周末我去接你,咱们去舒服舒服。乖,点上我上回从日本给你带回来的精油,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又是一个新的秦沃。”易佳佳柔声安慰,终于让秦沃平静下来,挂了电话。

秦沃习惯了他来,然后他走。她其实也很想说,希望你可以不走,但是她知道她还没有这样的资格。

好多事其实是有时机的,她不知道好的时机什么时候来,时机来了,若你没有准备好,再怎么急也抓不住。所以在漫长的修炼时间里,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准备好,等时机到来的时候,便可以刚刚好。

就像张爱玲所说的,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在他走后,她要做的是,过好她的本来生活。

她的生活里,有母亲林芳细心的关心,半个月前就准备了一堆家乡特产快递给了秦沃。今天早上的时候,就打电话叮嘱她今天一定要像以前一样吃两个红鸡蛋。

秦盛生的电话是半夜的时候来的,他告诉秦沃,他刚好在北京。

“沃儿,爸爸忙到现在。快告诉爸爸,你想要什么?明天爸爸买给你。”

“爸,您好好的就好了,我什么都不缺。”

第二天,秦盛生和秦沃约好在国贸大饭店见面。

秦沃看到父亲意气风发的样子,就知道他最近事业风生水起。

倒是秦盛生,一副很担心秦沃的样子。

“你本是爸爸的掌上明珠,本可以好好享福。但你自己选择了在北京一个人打拼,还好总算没让爸爸失望。爸爸啊,其实最希望你早日嫁个好人家,这样爸爸可以早日成为你孩子的外公了。对了,爸爸给你介绍的世伯的儿子,听说你连见都不见?这是你推辞的第10个了吧?”

“爸爸,工作忙,实在顾不上见那些富家公子。况且我都和您说了,我有我喜欢的人。”

“你大学一毕业就告诉我你有喜欢的人,4年了你都没领回来让爸爸见下。难不成丑女婿无法见公婆吗?”

“爸爸,他一直在国外,在国内的时间很少,也很孝顺,基本上在国内就陪他病中的妈妈了。况且,他那么优秀。”

“难道说你一直在仰望这人?”

“爸,我欠他的吧。我和他一直是好朋友,就是没有捅破这层纸。因为我怕,万一捅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秦沃本来想说,我们家欠他的,但怕秦盛生追问,于是改口说是自己欠他的了。

“男女之间的事情,往往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有谁欠谁的。若是差不多了,需要我帮你搞定他,你告诉我,没有谁不给你爸爸面子。”

“爸,我自己会处理的。眼下需要的是,努力工作。”工作中的秦沃的确有“拼命三郎”的称号,“只有自己足够强大了,才更有力量去获得我能把握住的幸福。我相信这世间也是有足够好的事,自己可以把握住。除了等待,那就是把自己变得足够好。”

秦沃有时候就是认死理儿,只要是认定做一件事情,一定要把它做得够好。这样很累,但是得到结果的感觉也很让人满意。

秦盛生觉得自己有些娇宠这个小女儿了,现在想让她回头,看来还需要慢慢来。只是那个男人是谁?他倒是有些好奇了。

但秦沃就是不说出来,只是回答可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秦盛生没办法,只好把秦沃送回家,然后自己回酒店去陪现在的娇妻爱子了。

秦沃如昨晚看著高山离去一样,透过窗帘又看著父亲的车子绝尘而去。

父亲和爱人,这两个她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让她左右为难。

一回头,忽然看到床头上的镜框里学生时代的照片,觉得有点物是人非了。

那个少女,照片中极其搞怪的少女,是我年少时候的模样吗?

这一年以来,她的话越来越少了,她开玩笑说是把所有的话都放在工作中了,生活中越来越低调、内敛、寡言少语了。

这两日倒是说了不少话,难得一见的高山,难得一见的爸爸。

她打电话给木心喜:“我以前挺酷的啊,但凡碰到感兴趣的话题,只要是有我在的地方,便能听到阵阵的笑声,侃侃而谈地指点江山,是激情飞扬抑或是青春幼稚的荷尔蒙在作怪。

“现在每天在公司里push search team members(搜索团队成员)、phone or face-to-face interview(电话或面对面会谈)、CRM or BD new clients(客户关系管理或拓展新客户),然后晚上参加些朋友聚会或者是应酬。

“但最近总是希望推掉一些应酬,晚上早早地回家,看看书。这个来源于我小时候家里那满满两大书柜的书的好习惯,的确一直陪伴我走过了多年的时光。只要是有开心的或者是不开心的事情,就会安静下来看各种书。”

“生日过得开心还是不开心啊,哈哈哈。”木心喜别有所指。

“鬼丫头,不和你说了。我要去写点东西。杂志社和我约的稿子还没搞定呢。”

忽然想起,中午的时候,杂志社的莫离来电,说是无意中从公司购买的畅销杂志上看到了秦沃的文章,顿时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想约个时间聊聊,让秦沃成为他们的定期撰稿人。

已经是第4家杂志了,看来这辈子也许和文字脱不开干系了。

当然,舞文弄墨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喜欢。

“秦沃,听我的,这种书,你别看了,生活中的你和你的文字一样敏感而生动。”

敏感,秦沃忽然发觉自己其实现在一点也不敏感了。

对判定人和职业的匹配度敏感,这是职业使然,也是专业的要求。

但对待感情上,她是有些迟钝的,易佳佳的话可是清楚记得的。

所以,当易佳佳每次说,赶快随便挑一个人,或者干脆就情定许信,然后结婚生子像我一样时,她的回答是:

“佳佳,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有我的关注点,热爱的工作,还有那么一个人让我牵挂,让我觉得我和他之间好大的距离,我想要走得更近点。”

佳佳知道,这个人是高山。可是,他并不知道。

易佳佳经常调侃秦沃是女强人,一个人就能过好生活的女汉子。

秦沃后来和她说了高山的故事。

高山是这些年来她生活的重心。

在此之外,还有感动过她的许信。

在梦里,她经常梦到第一次见到许信的样子。

后来的大学时光,他为她所做的努力,她只是感动,她也确实被感动了。

但是还是要面对现实。距离是可以产生美的,连古人都这么说,但是过于远的距离就会适得其反。后来一位姐姐说,所谓的丈夫丈夫,一丈之内的夫才能称作丈夫,其他的终究只是过客。好多朋友的异地经历应验了这一预言:对于他们本来很纯洁而美好的恋情,在长久的分离之后,有种感觉叫作淡忘。于是他们也和所有的初恋一样,相忘于江湖了。

许信在努力证明自己和走进秦沃的时候,也让秦沃看到了她自己,她何尝不是在走进一个人啊。

她没有和他做过多的解释,只是说,自己也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女子,有很多的梦想,对于人生没有安全感,所以才当“拼命三郎”。

她有很多梦想,其中一个是他。

唯有爱与梦想,不可辜负,也不可估量。

许信回国看到职业装的她时,总是说,那个梳著高高马尾、穿著棉布衣服、安静看书的秦沃,真实的秦沃去哪儿了?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从此之后是职业范儿的她了。

人,是在行走的过程中慢慢地认识自己和归顺自己的,也慢慢成为更好的自己。

很快,秦沃混迹在投资界,周围精英云集:他们有著远大的理想,把社会利益放在个人利益之上,把长远利益摆在短期利益之上,同时,他们也愿意脚踏实地为实现理想而终生奋斗。他们中的多数人有著很好的个人素质,有著广博的知识,有著创新的思维和能力。他们能够团结和带领身边的人一起为实现理想而奋斗。一个社会如果没有一个精英阶层,没有这样一群人,这个社会要进步是不可能的。

你可以被这样的一层生活圈子的人笼罩,但是对于秦沃来说,这层光环不过是一层附加值而已,就好像秦沃每次完成了一个项目之后,会给自己一大捧白色的玫瑰一样。白色的玫瑰是秦沃的最爱。

当然,北京的地铁站的每个出口,都站著三三两两的卖花者,或者是活泼可爱的少女,或者是沿地铁口四处走动的少年,抑或是手举一大捧花吆喝的大娘。这个时候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或驻足观望或挑出其中的几朵,顺手带回家给亲爱的家人,或者干脆拿上好几大捧,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轻快地消失。这时候,面对鲜花的所有的眼睛都是带著微笑的,在这些微笑的眼睛里,你忽然觉得北京的春天也分外新鲜起来。

办公室正对著国贸的地铁站,从27层大大的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卖花者和五颜六色的人流。所以,她也经常顺手买上一大捧鲜花。因为是熟客了,卖花的大娘一见到秦沃便会很快速地递上鲜花,并加上一句:“这是早上刚摘的,新鲜著呢。”新鲜的鲜花带给人的,不单单是心情的愉悦,还有一份浓浓的心动和关爱。就像妈妈的,女人要关爱自己,哪怕世界上没有人爱你了,你还是应给自己关爱。所以,就好像王菲的《给自己的情书》一样,给自己一捧鲜花吧,你起码知道自己是爱自己的。

秦沃来到办公室脱下外套的时候,忽然发觉桌上的花瓶是空的。哦,原来那束开得正娇艳的白色玫瑰花,被闺密易佳佳给顺手牵羊了,说是“从没见过开得如此诱惑的花”。

因为懂得照养,连花儿也懂得报答。但是,秦沃想,我照料它们的时候,没有想到过回报。

因为无私,所以才有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