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暴 第10章

风很凉,但这风,

还是吹到了她的心里,起了涟漪。

2001年。

大一的下半学期,秦沃在投资协会担任秘书的同时,也从文学社低年级的协会秘书升到了副秘书长。文学社多数的活动,都由她来组织。

宿舍的姐妹都说,秦沃是有三头六臂的,兼顾学习的同时还横跨了管理学院和文学院的社团工作。

秦沃每每跟妈妈汇报自己的成长和变化都兴高采烈,只有说到投资协会才沮丧不已,因为无论她多么努力,都改变不了高山的冷漠和嫌弃。

例会上,高山说他要去参加一个社团的颁奖活动,想挑选一个社员同他去。往日里这种事情都被吴东娜独揽,这次恰好吴东娜有事请假了。

于是所有人都蠢蠢欲动。高山却出乎意料地钦点了平日里最不受待见的秦沃,让众人大跌眼镜。

这天,秦沃刻意打扮了自己,穿上了白色小洋装,黑色小皮鞋,还戴上生日时爸爸送她的珍珠项链。她小心翼翼地跟在高山身后,看著高山众星捧月般地被人围著,听他礼貌地与众人寒暄,风趣地与朋友们侃侃而谈。

这是平日里秦沃不曾见过的高山另一面,成熟,绅士,恰如其分,甚至让她感受到了一种独特的男子气概。

高山代表投资协会站上领奖台的时候,秦沃恍惚间有了一丝错觉,好像整个礼堂的灯都照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光芒万丈。

“帮我拿著。”从台上下来后,高山把奖杯塞给了秦沃。他终于对秦沃说话了,不疾不徐地,好像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秦沃乖乖接过奖杯,一晚上了,还不知道怎么开口跟高山说第一句话。是“为什么让我同你来”还是“我到底哪里不好,你那么讨厌我”,好像哪一句都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讲出来,于是索性闭嘴不语,直至散场。

结束后,高山一帮朋友拥过来,拉著他要聚聚,秦沃被挤到了一边,不知所措,人群中的高山突然走过去拉住她。

“一起去。”少了往日的奚落和刻薄,高山最平淡的语调竟也让秦沃受宠若惊。

众人笑嘻嘻地哄闹起来,以为秦沃是高山的女朋友。秦沃霎时羞得满面通红,倒是高山主动解围说秦沃是投资协会的秘书,众人才放过了秦沃。

大家买了一堆的零食去KTV唱歌,包厢里灯光闪烁,气氛哄闹,唱的唱,跳的跳,闹的闹。秦沃却一直心不在焉,脑海中不断地回闪著高山从人群中穿梭而来拉起自己手的画面,怎么也挥之不去。秦沃觉得她和高山之间隔著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雾,有时候近,有时候远,可如若今晚莫名的脸红是近的话,她倒宁愿像以前一样远更自在些。

秦沃思索著,偷偷斜眼瞟高山,他正准备开唱。高山喜欢刘德华,轮到他时,总是刘德华专场。

“你知道吗?”高山开唱前,总是要回头给众人来段开场白,“刘德华不是香港最帅、最有才气、最有背景的,但是他到现在依然是港人心目中的一面旗帜,你知道为什么吗?勤奋,超乎寻常的勤奋。我喜欢勤奋努力的人。”接著就是《新不了情》《忘情水》刘式唱腔铺天盖地。唱完了,还对大伙儿说:“掌声在哪里?”

这时他不再像个叱咤校园的风云人物,而只是一位刘德华的普通粉丝,说著一位普通粉丝的朴实感言。

秦沃也和大家一起热烈鼓掌,毕竟很难见到高山耍宝的时刻,她甚至产生错觉,觉得高山好像是她生活中一个亲密的兄长。

“能进投资协会当秘书,应酬少不了,想必酒量一定过人吧?”一个高高的男孩站起来,举著酒杯走向秦沃,热情地招呼她喝酒,看来是有些醉了。

秦沃本想拒绝,但根本没时间想太多,只好接过这人递过来的满满一大杯啤酒就要往嘴里灌,临到嘴边,被人拦下了。

秦沃回头,看到高山眯著眼看著自己,一副你胆子够大啊的表情。

高山抢过秦沃手里的酒,笑嘻嘻地与那人搭话:“我们社团里女孩少,是保护动物。这酒我替她喝了。”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拿著空杯子晃了晃,朝那男孩笑笑。这举动倒让秦沃一愣一愣的。

突然,包厢的门被猛地踹开,房间内一下子亮了起来,蹦蹦跳跳的众人还有些蒙,一只啤酒瓶就朝著对著门站著的秦沃扔了过来。秦沃来不及反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幸好高山反应迅速,跨前一步揽过秦沃的肩将她抱进自己怀里。

秦沃只听到大家慌张的尖叫,然后感觉自己被高山重重地扑倒,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高山的后脑勺被啤酒瓶砸伤,鲜红的血不断地往外冒。而那个扔瓶子的女孩慌慌张张地想跑,被大家拦下了。她吓得浑身哆嗦,说是来抓男朋友的奸情,没想到进错了包间,狗血到让众人连脾气都发不起来。

大家慌忙地开灯,报警,喊救护车,乱成一团,受伤的高山意识不清,躺在秦沃的身边。秦沃吓傻了,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她用自己的手掌垫著高山的头,按住伤口,温热的血液从她的指缝间溢出。秦沃冷得全身僵硬,唯一的触感就是这血液的温度。

此后多年里,这温度一直在她心中。

高山被送进医院缝了七八针,人是没大碍了,但因失血过多一直处在昏迷状态。

后半夜,秦沃一直在病房里陪护,其他人也就各自回去了。秦沃一直在打吴东娜的手机,一直不通。后来终于打通了,吴东娜很是紧张,说立刻赶来医院。

秦沃说她会一直等吴东娜过来,于是一个人看著病床上的高山。他看上去安静平和,秦沃鼓起勇气伸出手,慢慢地划过他缠满纱布的头。

这是秦沃第一次认真打量高山,明明已经很熟悉了,却还是觉得好陌生。

“你不是讨厌我吗?”秦沃不住地小声喃喃,“谁要你来救我?”

高山忽然睁开眼,用一种奇怪而又欣喜的眼神,看著秦沃,喊了句:“青青,青青你回来了?真的是你吗?”

秦沃一下子没有回过神儿来,以为高山说梦话呢,却不想高山伸出了双臂猛地一下将秦沃抱进怀里,让她紧紧贴近自己的胸膛:“青青,你知道高山哥哥有多想你吗?我经常会梦到你,但是等我醒来你又不见了,你也想高山哥哥吗?你还好吗?”高山迷迷糊糊地说起了胡话。秦沃本来想推开他,但高山抱得太紧了,她个子太小,所以不能挣脱开来。然后,她听见高山开始哭了:“对不起,青青,对不起……”

秦沃不再挣扎了,她第一次看到高大如山的高山,居然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一时有些六神无主。但是,为什么高山会对自己大哭起来呢?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大概是因为高山喝了酒,又受了伤,睡不踏实,恐怕还做梦了,有些错觉了。

倒是这一拥抱,使得秦沃对高山的距离和隔阂一下子消失了。

此刻的高山,不再是那个平时对她咄咄逼人的精英人物,也不是那个在聚会时百般刁难她的会长,更不是那个有事没事儿挤对她的坏蛋,而是一个紧紧拥抱住她的学长。

秦沃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又生怕有护士闯进来瞧见了误会,便狠狠地推开高山,站了起来。这一下子,高山似乎有些清醒了,怔怔地看著秦沃,大概是有些回忆起刚才的情景。

秦沃瞬间不好意思,抓起自己的书包慌张地跑出了病房。

在走廊上,秦沃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吴东娜。吴东娜很慌张,拽著秦沃的胳膊不住地摇晃。

“高山没事了吧?高山没事了吧?”直到秦沃点头,吴东娜才放松下来,放秦沃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住秦沃。

“我听说高山是替你受的伤?”

秦沃不知道怎么回答。

吴东娜神色复杂地点点头,伸手指著秦沃,最终什么都没说,转头往病房跑去。

接下来有好几天,高山都没有联系秦沃。而秦沃不时地后悔,那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怎么就那么仓促地逃脱丢下他不管呢。不过想想幸好自己推开了他,不然要是被吴东娜撞见了,自己可没好果子吃。

可秦沃更好奇的是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算什么呢?

秦沃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未解的谜,但没过多久,高山的电话打到秦沃宿舍,是木心喜接的。

木心喜一听是找秦沃的,便开始猜测:“你是不是高山啊?”

“你怎么知道我?”

“除了你是你们系里的名人,我们之所以知道你,还因为秦沃经常提起你。”

电话那头的高山倒是有些诧异:“哦?秦沃是怎么提到我的?”

“我先替我的好姐妹抱不平,她招你惹你了你没事总欺负她,你知不知道她为你哭多少回了都?”木心喜毫不客气。

电话那头的高山愣了一下,把这问题搪塞过去了,只是留下时间和地点让木心喜转告秦沃自己在等她。

秦沃得知这一消息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于是一放下书包,便迅速朝校咖啡厅跑去。

高山肯定是有什么急事儿找她。

果然,秦沃远远地看到高山就在咖啡厅里。

透明的玻璃窗里,穿著T恤衫和蓝色牛仔裤的高山手上拿著一本书,安静地翻著,又不时地看看前面的地方,似乎像是看看秦沃来了没有。

捧著书本的高山,安静得出奇,白色的窗帘不时地被风吹动著,高山也似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等待著她。

秦沃知道,内心有什么地方被一下子击中了,可能是因为上一次的意外或者是因为和高山有了一次亲密接触,或是安静的高山如王子一般引发了她的联想。每个少女都怀春,从此,她有了这件心事。

在门口徘徊了段时间,她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秦沃努力掩盖自己的紧张感,若无其事地开口:“学长,久等了,你找我?”话语中没带任何的情感。

高山听到秦沃打招呼,立刻合上书本站了起来:“你来了?”

“嗯。”

“也没什么太重要的事儿。”高山忽然有些奇怪的样子,难得地说话慢吞吞起来,“上次……”

秦沃生怕他提起那个拥抱,于是马上抢先道:“上次谢谢你替我挡那一下,你没事了吧?好了吧?”

高山摇头。

秦沃一时无话。

“我们去荷塘那边逛逛吧。”高山提议。

夜幕降临,高山和秦沃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围著荷塘走了一圈又一圈,月光倾洒,微风拂面,风很凉,但是吹在脸上还是暖暖的。秦沃知道,这风,还吹到了她的心里,起了涟漪。

而她心中这种朦胧的感觉,也许只有云知道。

如果云知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