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簪天河傾十

萬劫不復

大年第一天,長安街道寥落。除了各大寺廟道觀之外,長安百姓都窩在家裡,哪兒也不去。要直到初三開始,各家才開始互相宴請,走親訪友。

黃梓瑕一個人向著永昌坊走去,在寂寂無人的巷陌之中,她向著王宅走去,卻發現有個長得頗為清秀的少年,正在巷口與兩個小孩一起玩毽子,一邊得意洋洋地數著:「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

旁邊的小孩兒都急死了,說:「你快點啊,我們都等著玩呢!」

「你們不懂了吧?踢毽子,別人還沒停下來,你們都不能玩的…」

黃梓瑕不由得笑了,叫他:「景恆,你都這麼大的人了,還搶小孩子毽子玩?」

「啊,黃姑娘你可算回來了。」景恆這才停了腳,把足尖上的毽子丟還給那些小朋友們,然後朝她走來,「王宅的人怎麼沒一個會說話的,看上去怪陰森的。」

「人家又不是自己願意當聾啞人的,不會說話也是無可奈何。」黃梓瑕說著,見他已經走到旁邊槐樹下,解開系在那裡的兩匹馬。一匹是栗色馬,還有一匹是那拂沙,一解開韁繩便歡快地朝著她跑了過來,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抬起的手。

黃梓瑕撫摸著那拂沙的脖子,問:「去哪兒?」

「城南滈河。」

滈河與潏河同在長安之南,匯聚處便是香積寺。

冬日的滈河平緩清淺,兩岸煙柳早已落盡了樹葉,光禿禿的枝條在尚凍著薄冰的河岸上飄拂。黃梓瑕看見舒朗長枝下站著的身影,清風吹動他一身的白衣,挺拔秀逸,如同玉樹憑風,赫然就是李舒白。

她縱馬奔到他面前,然後自馬上跳下,抬頭看他,問:「王爺找我可有事么?」

李舒白向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皺眉許久卻不開口。

黃梓瑕看他的模樣,忽然明白了他這般遲疑踟躕的原因。她的目光望向後面的香積寺,低聲問:「找到鄂王了?」

李舒白點了一下頭。

「走吧。」黃梓瑕牽過馬韁,毫不猶豫,重又翻身上馬。

李舒白的滌惡自然不肯跟在那拂沙身後,幾步就越過了它,還得意地打著響鼻斜睨它。

黃梓瑕拍了滌惡的頭一下,抬頭看向李舒白:「王爺速度可真快,我們昨夜剛剛討論過,今日就發現鄂王的蹤跡了。」

「好歹我手下有這麼多人。」李舒白揚頭看向香積寺,沉聲道,「而且,長安雖大,但他能去的地方,也就這麼幾個。」

黃梓瑕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心裡閃過一絲疑惑,卻並沒出聲。

他看出了她的遲疑,說道:「我…不想一個人去見他。」

她轉頭看他,清晰地看見他面容上的恍惚遲疑。她明白,在一切都還未水落石出之時,他與鄂王李潤兩人,確實不知如何單獨相見。

「我不知道,我和七弟見面時,究竟要如何做,又該如何說…」李舒白輕嘆了一口氣,眼望著蒼蒼遠山。黃梓瑕看見他側面的輪廓,清朗秀美如遠山近水,只是這麼好看的面容上,蒙著一層似有若無的猶疑,彷彿煙嵐籠罩,雨絲風片。「我…真的有點害怕,怕聽到真相,怕他是真的恨我,又怕他是受人所制,怕那個幕後黑手的真相…」

「你不是曾對我說過嗎?」黃梓瑕放緩了那拂沙,凝視著他,「該來則來,無處可逃。還不如直面即將到來的一切,至少——」

她從馬上伸手,輕輕覆蓋住他的手背,聲音清澈而平緩:「我始終在你身邊。」

他曾對她說過無數次的話,此時由她口中說出,讓他不由自主地翻過手掌,將她的手緊緊握住。

兩人一起向著香積寺而去,一路上香客絡繹。在山門處下馬,他們跟著人流沿階向著山上而去。

香積寺是長安名剎,寺內高塔巍峨,殿閣莊嚴,今日又是大年初一,香客如織,氤氳香煙籠罩在各殿之內,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李舒白帶著黃梓瑕穿過熱鬧非凡的各殿,到了香積寺後山。小道無人,一路過去儘是落葉枯枝。在小徑的盡頭,有個人手持一柄掃帚,在緩緩掃著路上的枝葉。

李舒白望著那個身著布衣,一心一意在掃地的男子,在松下停下了腳步。

黃梓瑕隨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個人。這個低著頭,穿著粗布僧衣,卻還未剃度的人,約莫二十來歲模樣,皮膚瑩白純凈,五官十分秀美。他的額頭正中,不偏不倚長了一顆硃砂痣,襯著他雪白的皮膚和墨黑的頭髮,顯出一種異常飄渺的出塵氣息來。

平時看慣了他身著綾羅綢緞,朱紫衣服,而如今一身素色布衣,不加紋飾,卻似乎更加襯托出他的氣質。

他掃著地,一階一階,認真而近乎虔誠地掃下去。

而他們也沒有聲張,只靜靜地站在小徑的另一邊,看著對面的他。

樹葉已經落完,寒風帶下了幾根枯殘的細枝,落在李潤已經掃過的地方。他回頭看了看,便又拿著掃帚往回走去。

走了兩步,他終於察覺到什麼,緩緩回頭看向李舒白和黃梓瑕所在的地方。

他的目光定在李舒白的身上,因為極度的震驚與恐懼,面容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起來。他呆立在那裡,手中的掃帚輕微的「啪」一聲,掉在了台階青石之上。

遠處的鐘聲,悠悠傳來,在幽壑山林之中隱隱回蕩,崇山峻岭的迴音一層層蕩漾在他們的耳邊,久久不絕。

李舒白向著他走去,步履略有沉重,但一步一步卻走得毫無猶疑。他向著李潤走去,李潤終於回過神來,下意識地轉身,想要逃離。

而李舒白已經走到他的身邊,淡淡吟道:「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李潤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軟下來,虛弱地靠在身後的松樹之上,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李舒白直視著他,緩緩地說:「七弟最喜歡的王摩詰詩句。如今你得償所願,居住在王維詩意中,四哥是不是應該恭喜你呢?」

李潤靠在背後松樹上,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可任他如何努力,臉上突突跳動的肌肉與越睜越大的眼睛,還是泄露了他心中的恐懼與憤恨。

李舒白看著面前這個全然陌生的弟弟,只覺得心口一陣鈍痛,讓他一時喉口哽住,竟再也說不出話來。

黃梓瑕走到他的身後,向李潤行禮:「見過鄂王爺。」

李舒白這才鎮定心神,問:「七弟為何要獨自隱居於此呢?那日你從翔鸞閣消失,震驚了朝野上下,也使四哥我備受質疑。直至昨日,四哥才打聽到香積寺後山冷僻居處,冬至後一天來了一位居士,頗有幾個身手利落的武士在保護——我想或許就是七弟你了,因此才過來拜訪。」

黃梓瑕環視四周,卻不見保護李潤的武士,想來應該早已被李舒白遣人解決了。

李潤咬緊牙關,站在他們面前,始終不肯開口,只用一雙悲憤哀戚的眼睛,死死盯著李舒白。

李舒白見他這樣,嘆了一口氣,說:「七弟,今日四哥只想來問一問你,這些年來,我可曾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情?」

李潤目光如利刃如寒冰,含著無限怨毒。這目光讓黃梓瑕想起王宗實,毒蛇般的冰冷目光,居然如出一轍。

「誰是…你的七弟?」

李潤終於開了口,聲音艱澀而蒼涼,一字一字從喉口擠出,怨毒無比。

李舒白一動不動地站在他面前,目光直視著他,卻沒有說話。

李潤用力呼吸,想要將自己胸口那種激憤壓下去,然而他呼吸顫抖,口鼻中噴出的稀薄霧氣遮掩著他的面容,看不出他究竟是害怕多一些,還是怨恨多一些。

他聲音含糊地說:「李潤此生,只想找一個安靜之所,研讀佛藏…卻沒想到…沒想到只因想留下瞻仰一眼佛骨,竟就此失去了逃生之機…」

李舒白聽他語不成調,言語破碎,便打斷他的話,說道:「七弟,走吧,無論你心中對四哥有何成見,無論你有何害怕恐懼之事,還請你隨我回去,還我一個清白,或者,說清楚究竟四哥有何罪過,讓你對我有所成見。」

「跟你回去?」李潤臉露慘笑,緩緩退了一步,低聲問,「我還能回得去嗎?」

黃梓瑕不動聲色地站在他的身後,免得他轉身逃離,驚動其他人。

而李潤卻沒有回頭,並沒有逃跑的樣子。他只是盯著李舒白,一步步緩緩後退著,聲音乾澀而艱難,沙啞得如同不是他自己一般:「四…不,李舒白,你種種手段,騙得了朝野所有人,卻終究露出馬腳,騙不過我!」

李舒白見他如此執迷不悟,又不說究竟如何,只能向他走去,說道:「七弟,你不必一一控訴我,先好好將一切都說清楚!」

「別過來!」李潤右手一翻,一柄寒光微微的細長匕首,已經抵在他的脖子之上。

黃梓瑕在他的身後,看見李舒白的面容,在瞬間變成鐵青。他停下腳步不敢再過去,只有眼中流露出無限恐懼,他咬牙控制住自己胸口狂涌的恐懼,一字一頓地說道:「七弟,放下!」

他卻一手以匕首指著自己心口,一手抬起直指李舒白,歇斯底里地大吼出來:「李舒白,今生今世,你總會得報應!」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匕首已經朝著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進去。

李舒白疾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然而那柄匕首鋒利無比,他對自己下手又如此狠辣,匕首已經深深插入胸口。

李舒白瘋一般地抱住李潤倒下的身體,狂亂地怒吼著問:「為什麼?為什麼?究竟有事情值得你去死?」

黃梓瑕只聽得腳步聲響,已經有人從山徑另一邊跑來了。她雖然在極度震驚之際,但還是大急跑去李舒白身邊,急聲道:「王爺快走!有人來了!」

李舒白這才悚然驚覺,周圍已經有人圍了上來,而且還是一隊訓練有素的衛士。他本是極其警覺的人,然而此時心神激蕩,卻竟然完全察覺不到已經被人圍住。他咬牙抱住李潤的身體,站了起來。

黃梓瑕急道:「鄂王爺刺的是心臟,活不成了!」

李舒白明知自己應該丟下李潤立即離開,然而他平日與李潤最好,兄弟親善,多年投契,如今他一夕死在自己面前,讓他心神大亂,抱著他的身體,感覺他身體明明還是溫熱的,血脈還在他四肢軀體中汩汩流動,又讓他如何放手將七弟丟在地上?

黃梓瑕大急,一拉李舒白的手臂,讓他將李潤的身體放在地上,然後拉著他立即向後方逃跑。誰知李潤竟用力抓緊了李舒白的手臂,盡了最後的力氣,死死握住,就是不肯放開。

李舒白抓住李潤的手腕,看見他死死盯著自己的雙眼,那雙眼中,儘是怨毒仇恨,至死不休。

他只覺心口冰涼,一瞬間所有的血都湧上自己的頭,太陽穴突突跳動,讓他在瞬間意識模糊,忽然在心裡想,難道我真的做過對不起七弟的事情?難道我真的罪無可恕,犯下了自己也不知曉的罪行?

只這一瞬間的恍惚,他最後的機會也失去了。

一條紫色人影疾奔而來,攜帶著凌冽寒風落在他們的面前,赫然就是王宗實。身後上百神策軍精銳已經趕到,團團圍住了他們。

奄奄一息的李潤,艱難地將自己的目光轉向王宗實,喉口嗬嗬作響,卻終於提起最後一口氣,以幾乎不像活人的聲音,嘶聲說:「夔王李舒白…殺我!」

他最後一個字出口,氣息頓絕,那直指著李舒白的手,也自松落,直摔在李舒白的懷中。李舒白卻只低頭看著他合上的眼,一動不動,再沒有力氣伸手去握住。

王宗實冰涼的目光落在李舒白與黃梓瑕的身上。李舒白身上的白衣已經沾染了李潤的鮮血,如同數枝殷紅的梅花怒放在白雪之中。

王宗實慢慢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冷得如同冰水相激:「敢問夔王,為何要殺害自己的親弟、本朝鄂王?」

黃梓瑕立在李舒白的身邊,心中湧起的恐懼讓她的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不知究竟是誰設計了這樣可怕的羅網,這一步步走來,即使他們用盡辦法,終究還是落到了這一步。

李舒白垂眼望著懷中李潤的屍身,沒有理會王宗實的問話。過了許久,終於將他輕輕放在枯殘的荒草之中,站起來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問:「如果本王說,鄂王不是本王殺的,你會信嗎?」

王宗實搖頭,抬手指著周圍的神策軍士,說:「王爺殺害鄂王,鄂王親自指認兇手,此事我神策軍百餘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那走吧。」李舒白淡淡說道。

黃梓瑕急了,向著王宗實疾步走去,說道:「王公公,此事還有內情,請容我細查現場情況!」

王宗實看著她,唇角似有若無地扯起一個弧度:「黃姑娘為何身在此處?」

「她與此事無關,早已於多日前與本王決裂,出走後住在永昌坊一處宅邸之中。」李舒白走過王宗實的身邊,微微一停,又低聲說道,「至於那個宅邸是誰的,本王也不知道。」

王宗實明白他的意思,若追究起黃梓瑕,那他自己也逃脫不掉。他便對身後幾人說道:「黃姑娘是天下知名的神探,讓她檢驗一下現場自是再合適不過。你們可以留兩個人幫助黃姑娘查驗現場,其餘人護送夔王回京。」

黃梓瑕目送李舒白離開,見他身材依然挺拔,步履平緩,才略略放下了心。

她走到李潤的屍身邊,挽起自己的窄袖,半跪下來檢查了一遍。

死去的李潤肌膚更顯瑩白,肌體尚溫,那顆硃砂痣在眉心紅得刺目。這麼美的一張面容,可惜肌肉微微扭曲,死得如此慘烈。

他雖穿了一身布衣,但棉布產自西域,他這件又是精心紡織,絮了棉花在內,實則比絲綢衣物還要昂貴。即使他一心向佛,隱藏在這香積寺後山,可終究還是與普通僧侶不同。

她將那柄匕首自他心口拔起,李潤心跳已絕,心口一個血洞,只湧出些微血液。她將那柄匕首拿在手中,看清那形狀時,心已自一沉,待將上面的鮮血拭凈,看到那上面「魚腸」兩個古篆,更是覺得心口劇震。

魚腸劍,本是李舒白隨身之用,後來在蜀地遇襲之時,李舒白交給了她。她一直隨身帶著,直到那次與他吵架後離開夔王府,因為走得倉促,將所有東西都留在了他那邊,後來也只託人拿了自己一些東西,這柄短劍也自然依舊在夔王府中。

而如今,李潤竟然不知從何得來,用這柄魚腸劍自殺了。

朝中自然有許多人知道魚腸劍為李舒白所有,這一樁殺鄂王的罪行,連物證都坐實了。

果然,一看見她手中的短劍,旁邊兩個留下來的士兵立即便認了出來:「魚腸劍!這不就是夔王隨身佩戴的短劍嗎?」

另一人點頭道:「是啊,應該就是那柄劍了。」

黃梓瑕將魚腸劍交給他們,勉強抑制自己心口的震動,問:「你們也知道魚腸劍?」

「誰不知道啊?當初夔王平定徐州之亂回朝後,當今皇上親自賜給他的。神威、神武那群人那段時間還常拿這個來誇耀的,自以為有了御賜武器,就能壓我們一頭似的。」

另一個士兵小心翼翼地拿起魚腸劍,愛不釋手地摸了摸,說:「真是好鋒利啊。」

「看來,京城傳說是真的,夔王真的…已經被龐勛附身了。鄂王戳穿了他的陰謀,這下就被他殺人滅口了。」

黃梓瑕正在搜檢李潤的衣袋,聞言便冷冷說道:「如今一切尚未定論,切勿信謠傳謠。」

那人趕緊閉了嘴,把魚腸劍妥善收好了。

李潤是來掃山徑的,身上一無所見。黃梓瑕便起身,向著他居住的那件小屋走去。山徑旁還丟著那把掃帚,她將它撿起看了看,是把普通的掃帚,便放在了門邊,走進了屋內。

屋內的陳設簡單到了簡陋的地步,一桌一櫃一床,一個架子上堆了幾卷書籍,矮床上被褥整潔,柜子中幾件衣服。被褥與衣服都是新的,顏色都顯暗淡,與青燈古佛倒是契合。

黃梓瑕將屋內翻看了一遍,毫無所得,只能站在屋內看著狹小窗外投進來的些許亮光,閉上眼睛幻想了一下李潤在這裡的生活。

一個出生後即錦衣玉食的王爺,在眾目睽睽之下給自己素來親善的兄弟加上了謀逆罪名,然後詐死逃離,隱居於佛寺後山,將自己的人生歸於青燈古卷。

就算是他一心向佛,欲逃脫塵俗,那麼,為何又要托他們查訪母親當年舊事。而他與夔王之間,又到底發生了什麼,值得他用自己的性命去誣陷自己的四哥?

黃梓瑕站在這陰暗的屋內,聽著外面松濤陣陣,如同狂怒的海浪。她想著鄂王這決絕的死,李舒白身上的血,符咒上那一個亡字,身墮沉沉迷霧,怔怔站在屋內良久,竟無法動彈。

那兩個士兵在外催促,黃梓瑕只能從屋內走了出來。呼嘯的風陣陣波動,吹拂過林間,松風的轟鳴淹沒了她的耳朵,她幾乎無法控制地戰抖起來,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風,自人世間碾壓而過,世間一切在這巨大的力量之前盡成齏粉,無人能擋。

正月初一,一年全新的開始。

黃梓瑕回到長安時,天色已暗。長安的百姓正在歡慶。到處都是炮竹聲,到處都是張燈結綵。

頑皮的小孩子提著燈籠追前逐後,姑娘的髮髻結系著彩花,滿街見面的人無不笑呵呵地拱手互相道喜。

素不相識的人,看見她茫然失措地在街上走過,都暗自避開。不知道她為什麼在這麼喜慶的一天里,卻偏偏失魂落魄,蒼白如鬼。

黃梓瑕來到永昌坊,站在門口許久,終究還是進了王宅。

王宗實已經在裡面等她,看見她從門口一步步走進來,他不動聲色地捧茶啜飲著,坐在那裡說道:「我之前說過會幫你查清此事,你何必如此著急,自己前去涉險呢?」

黃梓瑕垂首,低聲道:「請公公恕我心急,也多謝公公今日救我。不知夔王接下來會如何呢?」

王宗實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說:「夔王的事情,我們已經稟報皇上。如今此事由宗正寺處置,暫時夔王先居住在宗正寺,不回夔王府了。」

羈留宗正寺,就是等同監禁了。

黃梓瑕又問:「那麼,公公今日出現在香積寺後山,時候如此湊巧,不知又是為何而剛好在那裡?」

「說來湊巧,本來今日神策全軍休息,但在中午時忽然接聖上之命,說有朝臣凌晨到香積寺搶頭香時,聽到一人蹤跡,貌似鄂王。他已火速命身邊人去護衛,但考慮到他失蹤時的情形,又讓神策軍立即出發去接他進宮,務求——不要讓人傷及他。」

王宗實說到此處,臉上露出一個冰涼的笑意,說道:「皇上聖明,可惜我終究還是負了所託,無法自夔王手下救得鄂王。」

黃梓瑕默然向他一拜,說:「多謝公公多日來收留,夔王是我恩人,如今恩人有難,我想或許該回去幫他。」

「他如今已經身陷宗正寺,你又如何幫他?你以為群龍無首的夔王府,還有人能助你調查此事嗎?」王宗實說著,緩緩站起,走到她的身邊,用那雙冰冷的眼睛盯著她,不再說話。

黃梓瑕默然抿唇,知道他說的都是實情,她如今,卻是沒有任何辦法去救李舒白。許久,她終於虛弱開口,說:「還請公公明示,教我如何報恩。」

「我說了,我很欣賞你——在我看來,與你相同年紀的那些所謂青年才俊,甚至王蘊,都抵不過半個你。」王宗實低頭端詳著她,看著她沉默的側面,搖頭道,「若你能成為王家人,則是我王家之幸。」

黃梓瑕一動不動地站著,默然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當然了,你出爾反爾,答應會考慮作王家媳婦,又跑去與夔王攪在一處,這讓我覺得很不高興。」

黃梓瑕終於開口說道:「我只是答應考慮,並未答應此事。」

「呵呵,跟我玩這種小心思,終究無濟於事。」王宗實冷笑著,負手踱到窗前,望著窗外初懸的燈籠,慢悠悠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避無可避,「現在給我一個確定的回答吧,究竟你願意眼睜睜看著夔王去死,還是願意為我王家所用,王家助你去幫夔王一把。」

黃梓瑕思忖著,許久,才問:「這背後的勢力如此龐大,王家,真的能助夔王一臂之力嗎?」

「這個,得看你,不能看我們。」王宗實的目光定在窗外,沒有轉頭看她,語氣也彷如自言自語,「我只能答應,幫你介入此案,給你查訪的機會。」

黃梓瑕站在堂中,在這樣的孤夜,寒燈照在她的身上,將她身影拉得細長。

也只有這支離的影子伴著她了。她如今在天下,孤身孑立,旁顧無人,又如何抗擊面前巨大的風暴?

她只是一介女子,在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之前,唯有粉身碎骨,零落成泥。

她眼中忽然湧上虛弱的眼淚,在這樣的寒夜,她無法制止身體的顫抖,她知道自己面臨的深淵,那上面唯有一層至薄的冰面,她一動便是身墜其中,再無復還的機會。

可墜在深淵中的那個人,是李舒白。

縱萬千人阻攔,縱前方血途歷歷,縱然她明知自己將被這巨大力量捲入其中,化為齏粉,她也得走這一遭。

她向著王宗實的背影襝衽為禮,緩緩下拜,低聲說:「多謝王公公。」

王宗實回頭看她,問:「如何?」

「我會認真考慮此事,請王公公允我數日時間。」她輕輕搖頭,聲音哽咽,眼中那層水汽讓她眼圈通紅,但她卻始終堅持地不讓裡面的淚水落下來,「待王蘊回來,我會給他一個答覆。」

終究,還是希望自己走到人生盡頭的時候,牽住的,是自己想牽的那隻手。

她默然向他行禮,王宗實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還是回過頭來,說:「隨你。你盡可繼續在此處居住,若有任何需要,可來找我。」

王宗實離開後,黃梓瑕一個人獨立室內。周圍所都是死寂,唯有王宗實送給她的那對阿伽什涅,還在水晶瓶中游曳,攪動水波粼粼,些微的波光在她眼中晃動,映襯著她心中的動蕩,無法平息。

彷彿無法承受這種詭異波動,她走出王宅,外面寒夜星空璀璨冰涼。她仰頭看向高不可攀的這些星斗,天河靜寂,鋪陳在九天之上,人間天上這麼廣袤,她獨自存活在這世間,只仗著胸口這一股灼熱氣息。

她用力握緊雙拳,任憑指甲深深嵌進自己的掌心,微微疼痛。

她一路向東而去,毫無猶豫。

穿過無數熱鬧繁華人聲鼎沸,走到門戶緊閉的夔王府門前,她抬手叩響了門扉。

裡面傳來門房的聲音:「是…哪位?」

「劉叔,是我,楊崇古。」黃梓瑕提高了聲音說。

「哦!你回來了!」裡面的聲音頓時響了三分,立即便有人開了小門,劉叔等一群人都在門房之中,正在圍爐說話,人人臉上都滿是驚疑不安。

劉叔把門一把關上,焦急地問:「黃姑娘,你可聽說了,王爺如今進了宗正寺!」

「我知道,鄂王之死牽連到了王爺。」屋內緊閉,火爐的熱氣讓她覺得虛弱,她許久未曾進食,今日又遭逢劇變,如今被熱氣一熏,她才發覺自己又餓又累,幾乎站不住了。她接過劉叔遞過來的水喝了幾口,然後問,「我來找景翌的,他在嗎?」

王府之中,經由蜀地那一場埋伏後,李舒白身邊可用的人已散佚不少,又在成都府經由那一場大火,景毓也沒在其中。王府丞已老,退居府外,如今得力的,唯有景翌和景恆。

他們三人在一起,黃梓瑕將今日之事和他們詳細說了一下。

景翌說道:「如今夔王已入宗正寺,神威、神武軍我們無法調動,相當於外援已斷,王府雖配備著數百儀仗隊,但又何足成事?已成孤軍了。」

景恆點頭,又說:「朝中與王爺交好的人,遠不在少數,尤其是經王爺手提拔起來的那一批人,絕對不會坐視,畢竟夔王府的起落牽涉到他們自己的身家性命,我們若去尋求,必有響應。」

黃梓瑕緩緩搖頭道:「然而,如今王爺的罪名,實在太過駭人,就算朝臣們聯名上書,可殺害親弟、意圖謀逆的罪名,又如何能保得下?」

景恆哀嘆著托住自己的頭,說:「是啊,別的都好說,可如今是鄂王爺出頭直指咱王爺,鄂王爺素來與王爺交好,他說的話,最有說服力了。而偏巧他臨死前王爺又在身邊,這事可真是…百口莫辯啊!」

景翌則壓低聲音問黃梓瑕:「鄂王臨死前,真的親口說王爺殺了他?」

黃梓瑕點一下頭,默不作聲。

「這到底…怎麼回事?」景翌皺眉無語。

黃梓瑕搖頭不語,她又能說什麼,如今京中所有一切傳言都無可辯駁,知道鄂王李潤是自盡的人,唯有她與李舒白,可誰能相信他們?誰會相信鄂王竟以死來誣陷夔王?誰又能相信有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恐怕,就連景翌和景恆,也不敢徹底相信這樣的事情。

黃梓瑕轉換了話題,說道:「此事內中情由,我們根本無從知曉,如今鄂王已薨,也毫無線索能摸索起。依我看來,我們不如從另一個方面下手。」

景恆瞄著她,有氣無力地問:「哪裡?」

「鄂王用的是王爺隨身的魚腸劍自盡。這柄短劍,王爺當初曾給了我,後來我又留在了王府之中,不知王爺是如何處置的?」

「這柄短劍是聖上御賜之物,王爺居然給了你?」景恆睜大眼睛問。

黃梓瑕隨口說:「當時事起倉促,王爺並未說送給我,只是先給我用一下。我前幾日走後便留在了王府。」

「哦…可是後來王爺也沒有提起啊。」景恆看了景翌一眼,問,「這東西,可是你收了?」

景翌看向黃梓瑕,說道:「你走後,王爺一直絕口不提你的事情,直到知道你的去處,才讓人收拾了你的東西送去。當時收拾東西的人是我差去的,我覺得你應該只是和王爺置氣,反正會回來的,就讓人只拿了你隨身的衣物和一些錢物過去,其他的東西我都讓原樣放在你的房間內。如果當時有發現魚腸劍的話,那些人必定會告訴我的。」

「所以,應該是在我走之後,馬上便被人拿走了?」黃梓瑕抿唇沉思許久,才低低地說,「查一查我走後究竟有誰到過我的房間,當然,也有可能那人是府中侍衛,深夜巡邏時便可悄悄潛入,不動聲色地拿走。」

「侍衛?」景恆揚眉,自言自語。

黃梓瑕點頭,她的眼中含著猶豫遲疑,但她深深呼吸著,終究還是開了口,說:「張行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