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簪天河傾十一

暗影憧憧

景翌和景恆都被驚到了,一時面面相覷說不出話。

黃梓瑕垂眼沉吟片刻,又說:「其實,我也只有些許揣測而已,還是要兩位先幫我肯定再說。」

「好,我先去給你找找本月的檔。」景恆說著,起身便出去了。黃梓瑕等著他,一邊托著下巴發獃。

景翌抬眼瞥著她,問:「想什麼?」

她挪近了一點,輕聲問景翌:「翌公公,你可有辦法幫我進宗正寺,去見王爺么?」

「哦…想王爺了?」景翌挑眉問。

黃梓瑕臉騰的一下就紅了,她又氣又急,翻給他一個白眼:「什麼呀!我…我只是擔心王爺在宗正寺過得不習慣。」

「不會的,你別擔心。」景翌說道,「以王爺的身份,自然不會被留在宗正寺衙門。宗正寺在曲江池邊有一處亭台,用作衙門聚會飲宴用,我去過幾次,梅林雅舍,雖比不上王府,但也算清致,王爺住在那邊應該還可以。」

見他說得輕巧,黃梓瑕略微放心了點,又問:「可有辦法通融,讓我們見一面么?」

「怎麼可能呢?王爺進宗正寺之後,早已傳出口信,所有人等不得私下見他,他也不會見的。」景翌一邊翻著冊子校對各種賬目,一邊說道,「否則,王爺在朝中這些年,威名赫赫,執掌這許多部門,我們明裡暗裡多方通融,怎麼可能見不到他呢?」

黃梓瑕在他對面坐下,皺眉問:「王爺連我不肯見?」

「不,大約是覺得見了也沒用。而且,你也應該知道,王爺並不希望你捲入他身邊這漩渦之中。」

黃梓瑕急道:「事到如今,他還覺得我可以獨善其身?」

景翌抬眼看她,微微挑了一下眉:「說真的,王蘊不錯的。」

黃梓瑕鬱悶之極,站起來一腳踹在他的案上。他小几上的硯台晃了一下,濺出了兩點墨汁。

景翌望著她,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說:「好啦,知道你這幾天焦慮至極,和你開個玩笑而已。」

黃梓瑕悻悻地瞪著他,問:「這些天你這邊有打聽到什麼動靜嗎?」

「沒什麼,正月朝廷官員都在修整,要到初四才去衙門呢。不過他們倒也不是閑在家中,如今京城暗潮湧動,人人都已經知曉了鄂王之死,等到初四去衙門,又是一場風浪。」景翌面露遺憾地說,「可惜啊,可惜元日陛下又犯了頭疾,免了朝拜和軍仗,不然的話朝廷的這一場熱鬧早就已經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黃梓瑕看著他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簡直無奈:「別這種期待的樣子好嗎?」好歹這是天大的禍事,夔王府上下數百人很可能一個也逃不掉。

「長痛不如短痛,遲來不如早來。一想到後天才開始,我有點心焦。」景翌說著,見黃梓瑕已經扶額站起,準備離開了,他才趕緊拉住她袖子說,「哎,別這麼死氣沉沉的好不好?你這樣也於事無補呀!」

黃梓瑕想起自己和景翌第一次見面,他替自己弄了個楊崇古的身份時,在夔王面前也是這麼隨隨便便不正經的模樣,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也只好嘆一口氣,重新又坐下。

「我知道,你肯定是和景毓比較投緣,哼,他有什麼好的,死板又沉默…」景翌說到這兒,又呆了一會兒,才說,「唉,算了,他都為王爺死了,我也不說他壞話了。」

黃梓瑕便問:「你和景毓公公應該都是從小在王爺身邊的?」

「我不是,他是。景毓好像是四五歲就被送進宮了,比我可幸福多了,他從小就在宮裡不愁吃穿的。」景翌一邊說著,一邊又隨隨便便地看著手中的賬冊,一支筆卻毫不遲滯,勾勾點點轉眼翻過一頁。「我生下來就被丟善堂了,長大點在善堂吃不飽,就去搶別人的東西吃,還把人家打傷了,結果被善堂丟了出來。在街上要飯了幾年之後,忽然有天下雨,把我臉洗得白白的,就有人看上我了…」

黃梓瑕眨了眨眼,瞬間思索了一下「看上」是什麼意思。

他瞪了她一眼,說:「別想多了,那人見我手足健全,一張臉長得不錯,就把我帶回去洗洗乾淨,換了件好衣服,賣給了宮使。然後我就被咔嚓一下——」

說到這兒,他抬頭朝黃梓瑕微微笑起來,露出一對可愛的小虎牙:「好啦,我就這麼入了宦官這一行。後來在宮中掃了幾天地,忽然聽說夔王府擴建皇上要賞賜幾位宦官,哇,你不知道我當時是怎麼擠破腦袋才搶到這個好職位的!」

黃梓瑕輕聲道:「那也是翌公公才幹過人,才會被王爺看上。」

「誰說不是呢,我也很努力的,以前我不識字,後來進宮後景毓給我找了本《千字文》,我就對照著開始識字,又經常帶著烤紅薯什麼去討好藏書閣宦官,幾年內就把裡面的書都看完了!」

黃梓瑕聽著他的童年經歷,心口忽然被觸動,某一個地方的某一點,忽然傳來隱隱的痛。她望著景翌,低聲說:「你的經歷,和我一個…一個認識的人,有點像。」

「我知道,禹宣嘛。」他滿不在乎地說。

黃梓瑕愣了一下,慢慢地問:「你也認識他?」

「廢話,你知道京城裡的包打聽是誰嗎?你覺得盧雲中愛說閑事嗎?那都是我這邊漏出來的一點點邊角料而已。」景翌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說,「你還沒回京,禹宣的事情我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黃梓瑕轉開了臉,也轉開了話題:「所以…毓公公與你素來關係很好,還對你有恩?」

「什麼恩啊,這混蛋只是想讓我多分擔一些事情而已。」他說著,又怔怔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終於說,「是啊…若是沒有他的話,可能…可能我還渾渾噩噩做小宦官呢。」

黃梓瑕看著他說到景毓時,眼中那薄薄的霧氣,遲疑著,覺得有點難以啟齒。

景翌一下子就看了出來:「有話你就說,是不是和景毓有關?」

「嗯…」黃梓瑕慢慢點頭,然後問,「你覺得,景毓平時,有什麼地方表現得…不對勁嗎?」

景翌呆了呆,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賬冊。他抬眼望著她,緩緩問:「什麼意思?」

黃梓瑕也不再遮掩,說:「意思就是,我懷疑他。」

「因為他求王爺讓張行英留作貼身侍衛?」

「不僅僅只是這一點。比如,我與王爺當時易容隱藏在蜀地客棧之中,可張行英與景毓,偏偏就選中了那一間;在他們過來之後不久,縱火設伏就開始;王爺貼身攜帶那張符咒時,並無任何變化,而在放入盒子之後便開始變化,而當時他的身邊,景毓已死,唯有一個張行英…」

「你讓我想一想。」景翌抬起手阻止了她的話。

黃梓瑕便不再說話,只坐在旁邊看著他。

他神情凝重,想了許久,終於緩緩地說:「三年前龐勛之亂,因那張符咒的出現,王爺左手差點傷殘。那之後,他身邊所有人都換了一回,而我與景毓,就是在那個時候被選過來的。」

「他之前,可能接觸過什麼人嗎?」

「不可能,因為那一回選人,是王爺直接抽取了一個行宮的檔,然後自己過去,按照那上面的名字,隨便指了幾個,大小美醜都不顧。事先誰也不知道他是過去找王府宦官的,更不知道他會選中誰,連王爺自己也只是看著名字隨便亂指的。」他說著,拍著胸口長出了一口氣,「幸好我當時的名字不錯,引起了王爺的注意。」

「這麼說,一切都只是湊巧,與你的才幹無關嘍?」黃梓瑕便隨口問,「你以前叫什麼?」

「二狗子。」

「…」黃梓瑕還在無語,他又想了想,站起來端起桌上燈燭,說:「來,說什麼也沒用,我們去看看景毓的遺物。」

景毓的房間就在隔壁,在燈燭照耀下,可以看見他的住處十分寬敞。進門處設著桌凳,左手耳室,右手卧室。景毓喜歡石雕,桌上几上窗上都陳設著各種石雕,大小不一,但都保養得十分乾淨。

「景毓在王府中舉足輕重,所以與他有來往的人著實不少,你看這個桃花石筆筒,就是崔純湛送給他的。」

黃梓瑕拿起來看了看,見只放在毫不顯眼的地方,便又回頭看其他石雕,心想,大理寺少卿也只是被這麼隨意對待,不知其他東西又是誰送的。

景翌看出了她的想法,便說:「景毓處事謹慎,所有給他贈送財物的,他都列好清單給賬房,送禮人、估價、時間等滴水不漏,反正王爺肯定不會拿走的,只會讓他繼續保管著,實質東西還是在他這兒呢。」

黃梓瑕點頭,又將屋內的東西都看了一圈,拿起一個雕鏤精緻花紋的石球看了看,覺得重量不對,似乎是中空的,便試著拔了一下,果然是扣得緊緊的兩個半圓,拇指大的石球被雕鏤得只剩薄薄一層,中間挖空了可以裝東西。

景翌說:「這是景毓最喜歡的玩意兒,可以用絲絛穿了掛在腰上。你說別人都掛金玉珠寶的,他掛個石頭,豈不是好笑么。可被我笑了好幾次後,他就揣在懷裡了,還是不肯離身。」

黃梓瑕仔細看著球中,說:「好像有水漬。」

「是嗎?也是哦,這東西做得這麼精緻,裡面放上水應該也不會漏出來。不過這麼小一點能裝什麼呢?潤嘴唇都不夠。」

黃梓瑕轉著小球,看著那上面幹掉的水跡,默然不語。許久,才若有所思問:「他不是隨身帶著的嗎?那麼,怎麼沒有帶到蜀地去,卻把這麼喜歡的東西留在了這裡?」

「是啊…我當時看著他帶走的,怎麼又出現在這裡了?」景翌也想起來,皺眉道,「難道說,有兩個一模一樣的?」

「兩個?」黃梓瑕手捏著那個石球,轉頭看他。

「是啊,會不會他帶走的是一個,留下的其實是另一個?」

「兩個,一模一樣的…」黃梓瑕自言自語,然後忽然睜大眼睛,不自覺地又重複了一句,「一模一樣的兩個…帶走了一個,留下了另一個…」

景翌看著她,問:「怎麼說?」

「沒什麼…我好像,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的臉色蒼白,但在這青白的面色之中,卻又帶著欣喜的明亮之色,彷彿雲破天開,日光乍升。

景翌瞄著她,終於說了句好聽的話:「是不是經過我的指點,感覺豁然開朗?」

黃梓瑕無語:「多謝你指導我了。」

景恆是個能幹的人,很快張行英的資料便被他從名冊中調出,送到了黃梓瑕的手上。

張行英的資料,一清二白,毫無瑕疵。

父親行醫,當年是端瑞堂名醫,曾入宮替先皇診療。母親已逝,上有兄嫂,如今經營呂氏香燭鋪。三代親族內並無罪犯。

張行英在京城普寧坊長大,十八歲報名候選夔王府儀仗兵,並通過重重甄選順利進入王府。但在不久後因為疏忽而被逐出。之後在京城端瑞堂為學徒打雜,又因故離開,本擬入京城防衛司,未果,出京四處遊歷。於蜀地扈從夔王有功,重新回歸王府,成為王府近身侍衛之一。

黃梓瑕將這寥寥卷宗看了又看,字裡行間,看到了張行英與自己的無數過往。

若沒有張行英,她不可能混入長安,更不可能遇見李舒白,求得他的幫助,順利南下為自己家的冤屈翻案。

他是如此重情重義、心懷熱血的好男兒,對重病的父親盡孝,對他們這群朋友重義,對心愛的滴翠不離不棄。他身材高大,卻十分靦腆,一緊張時說話就結結巴巴;他有恩必報,明知自己會擔罪責,也要幫她混進儀仗隊入長安;他心思單純,暗戀滴翠許久,都只敢偷偷地經過門口望一望她…

黃梓瑕只覺得自己腦中嗡嗡作響,她不敢想,卻不得不去想。這世界這麼可怕,群狼環伺,敵我混淆。誰知道隱藏在自己身邊最深的那個人,會是誰。

她將張行英的卷宗交還給景恆,準備離開王府時,先去了凈庾堂,給琉璃盞中的小魚餵了一顆魚食。

魚實在太小,芝麻大的魚食,她以指甲碾碎,然後撒在水上讓它吞食。她看著魚食,想起這還是今年王若那個案子時,她與李舒白兩次去西市找那個變戲法的人,順便買下的那一種魚食。

她還記得李舒白那時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不自然模樣,說,這種魚食,小魚似乎很喜歡。

當時她只是在心裡暗笑,可現在想來,她以後,或許再也沒有機會看見那樣的李舒白了。

今生今世,他僅存的那一點孩子氣,已經在這樣的局勢中,蕩然無存了。

她手握著琉璃盞,無言中俯下身,將臉靠在桌上。她望著碧藍透明的琉璃盞,裡面紅色的小魚被藍色渲染出一種艷麗的紫色,在宮燈的金色光芒之中,小魚全身蒙著一層異樣光彩,令人目眩神迷。

她拔下自己頭上的釵,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又在旁邊畫了小小的一個圓。

這大圓,如同巨大的車輪,正向著小圓碾壓而來。她與李舒白正是這面臨粉碎命運的小圓,如今她們手中唯一有力的東西,只有那個傷口——鄂王自盡的證據。

而那巨大的力量,是天地巨掌,是兄弟鬩牆,是朝野億萬人,是鬼神之力。天河傾瀉,長空破碎,她們縱然粉身碎骨,終究還是無處可逃。

這麼懸殊的力量,天地之間,還有誰能救他,誰能重挽天河,補闕日月。

這毫無希望的壓制,讓她氣息急促,胸口疼痛如刺。她握著琉璃盞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裡面的小魚受驚,撥喇一聲輕躍出水面。

黃梓瑕怕自己將小魚傾倒在地,便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手,將琉璃盞放在了桌上。她深深地呼吸著,將自己這種難以抑制的悲苦慢慢派遣出內心。

她起身走出凈庾堂,走向枕流閣。

黑暗之中就著星月之光,她看見冰封的荷塘之上,殘荷根根支離,如同蓑衣老鬼。在冰面之上,還留存著前日煙花遺迹,一層層灰燼被凍在冰面之上,形成灰暗的影跡。

黃梓瑕走下台階,伸出一隻腳,踏在冰面之上。

不知道這冰面有多厚,她踏上去,是否會就此墜入,被冰水覆沒,從此再也不需要面對這些洶湧如潮的可怕未來。

然而她只緩緩一怔,便將自己的腳收了回來。她轉身走入閣內,將那個放置符咒的木盒取了出來。

與上次在木匠那邊看見的一樣,九九八十一個空格,八十塊字碼。這上面的字,毫無邏輯順序,那一次湊巧拼成的這個盒子,就算是製作這個盒子的工匠,也斷然不可能在那倉促之間記下這毫無聯繫的八十個字。

她的手在上面移動,被她帶動的字碼,如同拼圖般一個一個移動,那些混亂的字在她面前一個個移動,卻始終是打不開的盒子,堅牢無比。

她嘆了一口氣,將盒子放回原處,卻看見了一條映在書架旁邊的影子。

她轉頭看去。張行英站在門口,面目晦暗地看著她。廊外懸掛的宮燈逆光斜照,將他的面容模糊成一片黑影,唯有那一雙眼睛中,一點亮光盯著她。

黃梓瑕只覺得有一股冰涼的氣息從她的腳跟升起,直衝腦門。她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氣息,將雙手緩緩收了回來,不動聲色地轉過身看他:「張二哥。」

張行英走進來,問:「黃姑娘,你在找什麼?」

黃梓瑕若無其事地說:「我想看一看那張符咒,不過看來這盒子很難打開。」

「嗯,這盒子是王爺重要的東西,如今王爺不在,你還是最好不要動吧。」張行英說著,抬手去將盒子往架子裡面推了推。

黃梓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外走去,一邊疲倦地問:「張二哥來這裡什麼事?」

「今日我負責王府巡邏。」張行英皺起眉頭,又說道,「你回來了,就早點歇息吧。就算你為王爺殫精竭慮,但總不能不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了,多謝你,張二哥。」黃梓瑕點點頭,低聲說,「但我還得回去,不能待在這裡。」

張行英用擔心的目光看著她,說:「外面似乎已經宵禁了,我送你過去吧?」

「這倒沒關係,我有王府令信在。」黃梓瑕說著,與他一起踏著枯乾的草莖向廚房走去,「張二哥,你經常值夜嗎?」

「還好,五天輪一次。」他說著,仰頭看著滿天星斗,長長出了一口氣,說,「雖然王爺不在府中,但我們畢竟還是要盡忠職守,以免王爺回來之後,又憂心毫無章法的府內。」

黃梓瑕點點頭,說:「對啊,總不能他不在,王府就亂了。」

張行英忽然停下腳步,低聲問:「黃姑娘,你可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見到王爺?」

黃梓瑕默然搖頭,說:「我哪裡認識宗正寺的人呢?」

「子秦那邊,有辦法嗎?」他又問。

黃梓瑕又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張行英嘆了口氣,然後說:「也不知道王爺如今怎麼樣了,在裡面是否需要什麼東西,我們又該不該去打理一下。」

「這些我們哪裡知道呢?一切只能靠景翌他們打理了。」黃梓瑕說著,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問,「你有什麼辦法呢?」

張行英也是搖頭,兩人都是沉默。

張行英送她出了王府,站在門口目送她一路西去。

黃梓瑕走出許久,回頭看去,發現張行英還站在街口,一直注視著她。見她回頭,他朝她揮揮手,說道:「黃姑娘,一路小心。」

她點點頭,裹緊身上斗篷往前走。

她默然走著,寒風迎面,長安各坊的燈火,在眼前漸顯模糊。通紅的燈光讓她想起成都府的那場大火。

在火場之中用自己身軀為他們打開一條逃生之路的景毓,臨死前握著張行英的手,殷切看著李舒白的目光,至今還在眼前。

她想著那目光,忽然之間渾身顫抖,虛汗直冒。

她的右手不自覺地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企圖將自己這種可怕的念頭壓下去。

但她終究無法拋開,冷汗沿著脊背緩緩滑下來,全身冰冷,腦子卻越發清晰起來。

那張符咒,李舒白隨身攜帶的時候,不曾會出現什麼異狀,而藏入那重重的密盒之中後,便開始變化,冒出詭異的紅圈。

總得有個身邊人,而且,在那個人死之前,一定要找好下一個繼任的人。

奄奄一息的景毓,以最後絕望的目光看著李舒白,將張行英交託在他的身邊。當時景毓唇邊那一絲欣慰的笑意,曾讓她濕了眼眶,而如今想來,卻讓她冷汗涔涔。

難道——

為他們付出生命的,最後卻只是陰謀中奮不顧身的那一顆棋子?

沉默靦腆、高大可靠的,她所有朋友中最為單純的那一個人,真的,會做出令她不可想像的事?

黃梓瑕回到王宅,不知是凍的還是為什麼,意識有些模糊。僕婦們趕緊給她打來熱水,又給她生了旺旺的火爐,被褥中塞了湯婆子,伺候她睡下。

然而今日所發生的一切,還在眼前重演,讓黃梓瑕根本無從入眠。

幻象糾纏著她,她整夜輾轉反側,看見李潤將那柄魚腸劍深深刺入自己的心口;看見景毓最後那一抹慘淡的笑意;看見張行英在端瑞堂曬葯的地方高高揚起手臂翻抖著晾曬的草藥;看見滴翠在小巷的盡頭給她留下的那個記號——

北,左下角被包住的一個北。

不太識字的滴翠,不知從何而學來的這一個字,寫得那麼怪異,她卻一眼就領會了這意思。

她知道了什麼,讓他們儘快逃離,不要捲入這個可怕漩渦。可惜她不信滴翠,也完全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會是如何巨大的陰謀。如今天地翻覆,她再想起滴翠的那一個字,才明白,滴翠早已預先知曉了這場風暴。

黃梓瑕僵直地躺在床上,按著自己的太陽穴,逼迫自己再深入一點。

張行英…張二哥,他真的是潛伏在他們身邊的一著埋伏嗎?在必要的時候,他真的會出來給他們致命一擊嗎——不,那偷出魚腸劍,讓鄂王自盡來誣陷夔王的行為,本來就是給李舒白的致命一擊。只是,這究竟是他乾的,還是別人乾的,如今,一切都並無證據。

之前,在蜀地的時候,她曾與李舒白隱約察覺到張行英的可疑之處,但也只是隱約感覺而已。如今她唯一懷疑張行英的憑證,只是景毓,還有滴翠。他自己本身,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黃梓瑕捂著眼睛,感覺到頭部的劇痛。她知道自己真的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一定會崩潰發瘋。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拋開一切先休息。不論如何,明日又有十二個時辰,可以讓她去尋找絕望中的希望。

周子秦作息很好,每天早睡早起,今天也不例外。

不過起床後對著鏡子一照,發現自己臉色挺難看的,他還是嘆了口氣:「都怪崇古,昨天夔王出了這麼大事,我一聽到消息就趕緊去永昌坊找她,她居然不在!究竟是怎麼回事啊,我想了一夜都快想破腦袋了!」

因為沒睡好,所以他開門出去時,身體都是搖搖晃晃的,眼睛也才睜開了一半。而站在廊下的人一聲「子秦」,卻讓他嚇得幾乎跳起來:「崇…崇古?」

黃梓瑕披著一件紫貂斗篷,站在他房門之外。見他嚇得緊貼在門上,便問:「怎麼了?」

「你你你…平時有事都是我去找你啊,怎麼今天你過來找我了?」周子秦說著,再一看她的面容,頓時更加驚愕了,「怎麼回事啊?我還以為我的臉色夠難看了,怎麼你比我還難看?」

黃梓瑕沒有回答,只單刀直入地說道:「我找你有事,關於夔王。」

「我昨天就找你想打聽這件事了,結果等你到酉末都沒回來!」

「我昨晚要去查訪一些事情,所以回去較晚,還差點被宵禁的士兵盤查了。」

周子秦讓她先到自己家花廳坐下,然後火速去廚房端了吃的過來,先給她讓了碗薏米粥。

「我吃過了。」黃梓瑕搖頭。

「再吃點,你看你的模樣。我跟你說,不吃飽東西,壓根兒沒法做事,更別說還是大事。」

黃梓瑕聽他這樣說,便接過他遞來的粥,舀著吃了幾口。

「趕緊跟我說說,昨天是怎麼回事?全京城都在傳,說大年初一夔王把鄂王給殺了!我一聽到都快懵了,這怎麼可能!」周子秦急得抓耳撓腮,又去撓桌子,差點把那黑漆的几案都抓出幾條痕來,「你快說啊!」

黃梓瑕捧著粥碗,皺眉問:「全京城都知道了?」

「是啊,聽說夔王被下宗正寺了,鄂王屍身送歸鄂王府了!」周子秦急得連東西都顧不上吃了,嘴裡噼里啪啦只說,「聽說是神策軍百餘人親眼所見!夔王一劍捅在鄂王心口,鄂王當時氣息未絕,就抓著夔王衣襟,對著後面趕來的人慘叫,夔王殺我!」

黃梓瑕點了點頭,低聲說:「是,鄂王確實如此說。」

周子秦真的跳了起來,連筷子被他帶得掉在他的腳背上他都顧不上了,只急問:「夔王殺人了?鄂王污衊他所以他一怒之下殺了鄂王?不可能啊夔王向來冷靜怎麼可能…」

黃梓瑕將粥碗放下,抬頭看他:「你坐下,好好聽我說。」

「好…好吧。」急得七竅冒煙的周子秦,也只能再度乖乖坐下,只伸長了脖子,探頭望著她,恨不得直接把她要說的話從肚子給掏出來。

「夔王是被冤枉的。」黃梓瑕考慮到周子秦肯定不會輕易接受鄂王自殺以陷害李舒白的事實,所以為免他過度震驚,只簡短地說了最重要的這一點,「雖然兇器,確實是夔王的魚腸劍。」

極度震驚的周子秦,此時終於回過神來:「你的意思是,夔王府有內應,居然敢偷出魚腸劍陷害夔王?」

「對,而且,還應該是王爺十分親近的人。」

「景翌?還是景恆?景祐好像在蜀地失散了,他回來了嗎?」周子秦還在思索著,黃梓瑕又問:「你還記得,上次我們遇見滴翠的時候,她在小巷的盡頭給我們留下的那個記號嗎?」

周子秦用力點頭:「記得記得!可是我到現在也想不出那是什麼意思啊…」

黃梓瑕取過筷子,蘸著薏米粥,在桌上寫了一個北字,又在右下兩邊畫了個包邊。

周子秦看著這個標誌,說:「對,就是這樣的,可是這是什麼意思呢?是說她在城北,讓我們去找她嗎?」

黃梓瑕搖了搖頭,又用筷子在那個∟形狀的一豎上方,加了一個點。

周子秦看著加上了一點的這標記,頓時嘴巴越張越大,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逃!」

黃梓瑕點頭,說:「對,這是滴翠給我們留下的消息,逃。只是她認識的字本來就少,寫得不規範,那一點又可能因為太小而我們未能注意,於是就變成了這樣一個怪異的符號了。」

「那她為什麼不說呢?」周子秦問。

「我想,必定是有原因的,但究竟如何,還是要找到滴翠再問了。」

周子秦若有所思:「不對啊,崇古,滴翠只是一個普通民間女子,而且還是戴罪之身。可她從哪裡知道將會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從而給我們發出警示呢?」

「是啊,當今皇上連太醫及家人都遷怒,又如何會放過她這個兇手的女兒?」黃梓瑕長嘆一口氣,說,「像她這樣的身份,她卻能預先知曉將要發生的事情,知道我們將會遭遇的局面,並且留言警示我們——你猜她消息的來源,會是何處?」

周子秦思索著,然後,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看向黃梓瑕,欲言又止許久,直到,他再也忍耐不住,聲音顫抖地問:「張…張二哥?」

「嗯,唯一的可能,對嗎?」黃梓瑕聲音平靜中略帶疲倦。

周子秦徹底驚呆了,他盤膝坐在她面前,兩眼發直,嘴巴幾次蠕動著張開,卻終究還是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我都不敢想…那個人是張二哥。」黃梓瑕說著,嗓音也微微波動起來,心緒紊亂,氣息不勻,「若不是他,那最好,可如果是他…」

「怎麼可能會是張二哥?」周子秦激憤地打斷她的話,「崇古,他可是張二哥啊!他,他和我們出生入死,他還不止一次救過我們,他一直深愛滴翠…你怎麼可以懷疑他?你怎麼可以懷疑我們的張二哥?!」

黃梓瑕咬住下唇,卻難以抑制自己急促的呼吸。她只能別開臉,不去看周子秦那幾乎要哭出來的臉,哽咽道:「子秦,張行英也是我的張二哥,我…和你一樣難受。」

周子秦見她這樣難過,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最終還是小聲地安慰她說:「至少,至少現在還沒有肯定,不是嗎?可能張二哥不是的…」

黃梓瑕用力點了一下頭,兩人沉默許久,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黃梓瑕深深呼吸著,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才又說:「子秦你看,如今我與夔王,已經走到這樣的境地。身邊幾無可信之人,也幾無可靠之人了…」

周子秦低聲但堅定地說道:「你放心,至少,我一定會站在你這邊的!」

「是,我們如今,正需要你的幫助。」黃梓瑕點了一下頭,抬眼注視著他,說道:「你身份特殊,或許能有機會成為檢驗鄂王遺體的人。我希望,到時候你能查驗出蜘絲馬跡,幫我們一把。」

黃梓瑕的話,讓周子秦如夢初醒。他茫然點頭,顯然還在極度震驚之中:「好,如果叫我去的話,我一定會好好查驗的…」

話音未落,外面已經有人跑進,叫道:「少爺,少爺!」

周子秦轉頭看他,還是一臉僵硬模樣:「什麼?」

「刑部常來的那個劉知事來了,還帶了一個宗正寺的吳公公,聽說是請你去鄂王府。」

周子秦看了黃梓瑕一眼,震驚又恍惚地說:「好,我馬上去。」

他起身往外走去,黃梓瑕在他身後說:「子秦,拜託了。」

他點了一下頭,快步走出去了。

「驗屍啊…」

周子秦的反應大出刑部與宗正寺的預料。這個人生最大的興趣愛好就是驗屍的周子秦,今天忽然轉了性。他盤膝靠在憑几上,一臉苦惱的模樣:「刑部這麼多仵作,幹嘛來找我?」

「咦…」刑部劉知事簡直有一種衝動,想要轉頭看一看窗外,今天的太陽是不是綠色的,「周少爺您驗屍的功底可稱天下無雙,至少,京城您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

「跟你說實話吧,我找了個未婚妻,她不喜歡我驗屍,所以為了不打一輩子光棍,我連蜀地捕頭的事情都不管了,跑回來想謀個正經事兒做做。」周子秦一臉嚴肅,講得跟真的似。

劉知事哭著一張臉,說:「周少爺,這事兒沒您的話,還真不成…這回驗的屍,可不是普通人的…」

周子秦面露驕傲的神情:「不是普通人的,我平時驗的還少嗎?同昌公主,王家的族女,公主府宦官…」

「是鄂王殿下的遺體。」劉知事不得不明說了,「您也知道,我們刑部那些仵作,都是粗手笨腳的,檢一次屍體就跟殺了一次豬似的。可鄂王的遺體,能這樣弄么?再者,不說此事關乎朝廷皇室,鄂王爺的遺體,也是那些人可以看得的?」

周子秦心裡想,黃梓瑕真是料事如神,果然他們找上自己了。這燙手山芋,終究還是丟過來了。

既然知道他們要叫自己去驗鄂王了,他也就裝出一副震驚的模樣,眼睛嘴巴張得圓圓的,表示自己無比哀悼又受寵若驚:「什麼?是鄂王爺?」

「正是,不知周少爺…」

「鄂王爺與我頗有交情,他此次驟然離世,實在令我痛徹心肝——」周子秦嘆了一口氣,表示自己要去拿工具,「總之,我萬萬不能讓鄂王爺的身體遭受玷污,這事我一定義不容辭!」

他跑到自己房間,去收拾自己的箱子。錯眼一晃看見有個瘦弱的少年站在旁邊,便問:「我的工具箱呢?」

那少年將旁邊的一個箱子提起交給他,說:「走吧。」

他一聽這聲音,頓時呆住了,這略帶沙啞的低沉少年音,曾是他無比熟悉、獨屬於那個人的,等他再回頭一看,看見一張面色蠟黃,眼角微微下垂的陌生少年面容,頓時呆住了:「你…你誰啊?」

「楊崇古。」黃梓瑕淡定地整好身上的衣服,「向阿筆借的衣服,還算合身吧?」

周子秦嘴角抽了抽,問:「誰幫你易容的?」

「我自己。你屋內亂七八糟的東西這麼多,我找出來用了。」她說著,徑自往外走。

周子秦趕緊背著箱子追上她,問:「你去哪兒?」

「你來收拾東西了,當然是去鄂王府驗屍了,不是么?」

周子秦趕緊點頭:「那…你還是我的助手?」

她點頭:「是啊,輕車熟路。」

「周少爺什麼時候多了個助手了?」

馬車一路行去,劉知事打量著這個眼角下垂一臉晦氣的少年,猶豫著要不要讓他接觸此案。

周子秦拍著胸脯說:「廢話啊,我現在是蜀郡總捕頭,身邊能沒有個幫手嗎?何況崇…小蟲他很厲害的,雖然年紀輕輕,但已經盡得我的真傳!」

宗正寺的人則問:「周少爺都有助手了,怎麼還自己背箱子?」

周子秦嚇了一跳,看著自己懷中的箱子目瞪口呆:「這…這個…」

「我倒是想幫少爺背呢。」黃梓瑕在旁邊啞聲說:「可少爺的箱子里無數獨門絕密,他怕我學走了,以後長安第一仵作就要易人了。」

旁邊兩人覺得很有道理,若有所思地點頭,只是看著周子秦的目光未免就有點輕視的意味了。

「才不可能!少爺我的本事,你沒有二三十年學得去嗎?區區箱子算什麼?」周子秦抵賴著,一邊暗暗對黃梓瑕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黃梓瑕垂著眼,依然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神情。

路途並不遠,不一會兒已經到了鄂王府。

黃梓瑕曾多次來到這裡,但此次鄂王府與她常日來的並不相同。府上正在陳設靈堂,上次已經憂慮重重的鄂王府眾人,此時知曉了鄂王確切的消息,個個絕望而無助,府中到處是哀哭一片。

一日之間,兩個王府都遭逢巨變,所有的人都面臨著覆沒的危險。

黃梓瑕垂下眼,目不斜視地跟在周子秦身後,進了後堂。

鄂王的屍身正靜靜躺在那裡。她已經搜檢過這具屍身,如今需要肯定的,只是那個傷口——這方面,她身為一個女子,實在沒有周子秦方便。

周子秦取出薄皮手套戴上,檢查著李潤的屍身,一邊隨口說道:「驗——」

黃梓瑕早已準備好了筆墨,在紙上飛快地寫了下來。

鄂王遺容尚安詳,肌肉有些微扭曲狀,雙目口唇俱閉。遺體長六尺許,體型偏瘦,肌膚勻白,心口有一血洞。身著灰色棉衣,素絲履,軀體平展舒緩。背後與關節處略顯青色屍斑,指壓可退色,似現皮紋紙樣斑,眼目開始渾濁,口腔黏膜微溶。

死亡時間初斷:昨日申時左右。

死亡原因初斷:利刃刺中心臟,心脈破損而死。

傷口形狀…

周子秦說到這裡,遲疑地停了下來,看著傷口沉吟不語。

黃梓瑕捧著冊子看向那個傷口,問:「怎麼樣?」

他的目光看向旁邊的劉知事和吳公公,見他們也正在關切地看著自己,便又轉頭看著黃梓瑕,張了張嘴,一臉猶豫。

黃梓瑕手中的筆在硯台中添飽了墨,平靜地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周子秦見她神情無異,才凝重地說道:「傷口狹長,應為短劍或匕首所傷,方向…微朝左下。」

黃梓瑕不動聲色,將原句一字不漏寫上,然後擱下筆,輕輕吹乾墨跡。

劉知事起身走過來,看著上面的字樣,問:「有什麼異常嗎?」

「劉知事你看,這個傷口啊,它…」周子秦正說到此處,只覺得衣袖被人輕輕一拉,他微一側頭,看見了身旁的黃梓瑕,雖然她假裝收拾桌上的東西,只抬頭瞥了他一眼,但那張目光中的憂慮和凝重,卻讓他迅速閉上了嘴巴。

他看見她嘴唇微啟,以低若不聞的聲音說:「自保為上,切勿多言。」

周子秦在心中嚼著她這句話,忽然在瞬間明白過來。

連夔王都無法對抗的力量,他又如何能在此時一口說穿?這真相一說出口,他與身邊的黃梓瑕,便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周子秦只略一遲疑,便說:「這傷口看來,應該是用十分鋒利的刀子所傷,劉知事你看啊,傷口如此平整如此完美,你以前可見過么…」

劉知事見他伸手在那個血洞上撫摸過,就像撫摸一朵盛開的鮮花一樣溫柔,頓時覺得毛骨悚然,趕緊退開一步,說:「我哪見過?你知道我在刑部是管文職的,怎麼可能接觸這些?」

「也是,劉知事是文人,聽說詩寫得刑部數一數二嘛。」周子秦勉強笑著,恭維道。

劉知事得意地搖頭:「不敢不敢,當初令尊在刑部時,在下忝居刑部第二。」

周子秦只覺得自己的手微微顫抖,趕緊假裝興奮,示意黃梓瑕遞上驗屍單子,問:「劉知事對此驗可有疑義?」

劉知事看了一遍,見上面清清楚楚,記得與周子秦所說的一字不差,便贊了一聲「好字」,示意周子秦先簽字,然後自己提筆在右邊寫了,宗正寺那位官員也在旁邊押了自己名字。

將謄寫好的驗屍單子交給劉知事,黃梓瑕將原本放回箱中。依然還是周子秦背著箱子,兩人出了鄂王府。

刑部的人與周子秦再熟不過,送他們回家的車夫還給他抓了一把栗子,問:「周少爺,你爹如今在蜀地可還好?什麼時候回來看看刑部上下一干人啊?大家都很想念他呢。」

「哦,他…他如今剛到蜀地,忙得要命,我看得過段時間了。」他說著,彷彿是怕外面的冷風,趕緊鑽到車內。

黃梓瑕爬上馬車,發現他坐在馬車內的矮凳上,正在發獃。

她叫了一聲:「子秦。」

周子秦「啊」了一聲,手一抖,剛剛那捧栗子已經從他的手中撒了一地。

黃梓瑕看了他一眼,蹲下來將栗子一顆顆撿起來。車內狹窄,她蹲在地上,看見他的手,還在劇烈顫抖。

她打開他的手掌,將栗子塞進他的手中。

周子秦緊張地聽了聽車外的動靜,然後拚命壓低聲音,問:「怎麼回事?為什麼…為什麼鄂王是自盡的?」

她點了一下頭,說:「所以我之前沒有對你詳加說明。此事絕難言說,但我知道你一看便能明白的。」

「廢話啊!鄂王的傷口微偏左下,這隻能有兩個可能,一個是兇手是左撇子,還有一個可能,就是他自己以右手持匕首自盡的!」

黃梓瑕冷靜道:「還有一種可能,是有人自後方抱住鄂王,右手繞到他的胸前刺下。」

「對,這樣也能造成左下方的傷口,可問題是,鄂王在被刺之後,還對著趕來的眾人喊出夔王殺我這樣的話,這說明,他當時是有餘力掙扎的!所以若有人自後方制住他時,他一掙扎,身上必有損傷痕迹,而且雙手必然會下意識地反抗,可鄂王沒有,他全身上下完全沒有受損痕迹,排除了這個可能!」

聽他說得這麼激動,聲音也越來越響,黃梓瑕將自己的手指壓在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周子秦拚命咬住舌頭,硬生生將自己的話堵住。他瞪大眼睛,不敢再說話,只瞪著黃梓瑕,等她給自己解答疑問。

黃梓瑕卻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再不說話。

急了一路的周子秦,一到自家就趕緊跳下馬車,往裡面跑去。

黃梓瑕跟著他走到後院,他將門一把關上,又把門栓死死插好,然後才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急問:「你快說啊!鄂王為什麼自殺?夔王為什麼會成為兇手?鄂王為什麼臨死前還要對眾人說是夔王殺他?」

黃梓瑕拂開他的手,坐在他屋內的鏡子前,一邊用清水將自己臉上易容的那些東西洗掉,一邊將昨日情形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然而問:「你覺得,這世上,有什麼辦法能讓鄂王連性命都不顧惜,寧可拚卻一死,也要讓夔王身敗名裂,陷入絕境?」

周子秦獃獃地坐在她面前,臉色鐵青,獃滯許久才張了張嘴唇,問:「攝魂術?」

黃梓瑕點點頭,卻不說話。

「可是,攝魂術也不可能憑空施展啊?無緣無故,鄂王怎麼會忽然就對夔王恨到要以命換命?再者,上次不是說鄂王已經寸步不離王府三個月了嗎?誰能給他施法?」

「還有,他究竟是如何從翔鸞閣跳下的空中消失的…」黃梓瑕閉上眼,搖了搖頭,低聲說,「這案子,如此可怕,如此詭異,我如今…真是不知到底才能繼續走出下一步…」

周子秦也是一籌莫展,只想著這可怕的案子,他獃獃地望著黃梓瑕,彷彿看到她身後,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緩緩旋轉。如同巨獸之口,血腥與黑暗從中蔓延,如同萬千條刺藤爬出,在還未來得及察覺的時候,她已經被緊緊縛住,正一寸一寸被拖入其中,無法逃脫。

冷汗自周子秦的額頭滴落,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以顫抖的聲音叫她:「崇古…」

她洗凈了自己的雙手,側過頭看他。

他顫聲說:「逃吧…我們逃吧…」

黃梓瑕垂下眼,看著自己手上殘存的水珠,想著滴翠給他們留下的那一個「逃」字。到了此時此刻,終究,連周子秦這樣大大咧咧的人也知道,面對如此可怕的力量,唯一的出路,只有逃離而已。

但她閉上眼,緩緩的,艱難地搖了搖頭。

「子秦,多謝你。但我若逃了,夔王怎麼辦?躲在陰暗角落苟活於世,那不是我要的人生。」

在至親死亡,她被誣為兇手的時候,她寧願北上長安,拚死尋求一線微渺希望,也不肯接受這樣的人生。

而現在,她也是一樣的選擇。

「我要的,是和我摯愛的人在日光下生活,我們攜手而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如果不能有這樣的人生,那麼…就算我死了,又有何足惜?」

周子秦看著她蒼白面容上如此堅定的神情,一時之間,只覺胸口激蕩。他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地點一點頭。

她也是情緒激動,許久說不出話來,只靜靜地看了他一眼,到裡面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又將解下的那件紫貂斗篷披上,準備離開。

他送她走到庭前,看她穿過重門而去。外面的寒風呼嘯,她裹緊了身上的斗篷。即使披著這麼厚重的貂裘,她的身材依然修長纖細,在此時的風中,恍如一枝易折的紫菀,卻始終在凜冽風煙之中搖曳盛綻,不曾畏懼。

他獃獃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在心裡明白過來,她是黃梓瑕,她不是楊崇古。

她是一個少女,她是肌骨亭勻、面容姣好,從發梢到指尖,全都柔美可愛的女子,黃梓瑕。

他已經永遠沒有那個可以稱兄道弟的小宦官楊崇古了。

不知是遺憾,還是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