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簪天河傾六

雨雪霏霏

黃梓瑕的身體一向很好,然而這一次,終於沒有挨過去,生了一場大病。

她與王蘊就算是未婚夫妻,住到他家也是不合適的,何況如今那一紙婚書已然無效——她的解婚書放在了蜀地,顯然無法交還給他,但王蘊也不以為意。

他將她安頓在永昌坊一個宅邸之中,照顧她的僕婦和下人們都十分可親模樣,看見她便點頭而笑,只是都不說話。

見她似有疑惑,王蘊便告知了她一聲:「都是聾啞人,你不必和他們說話。」

她點點頭,在心裡想,這會是王家的哪裡呢?

御林軍日常忙碌,鄂王出事之後,京城戒嚴,御林軍更是長守宮城,王蘊偶爾過來也是匆匆一面,便馬上又要離開。她在宅邸內休養,直到那一場雪都融化殆盡,天氣大好,才覺得不再見風驚冷,可以裹上厚厚的衣服,出去走一走。

出了庭院往花園走,小園的游廊壁上,大塊青磚雕刻挖出許多凹洞,封了一塊塊薄透的大水晶,裡面蓄著水,養著各式各樣的小魚。她慢慢穿過游廊,左手邊是蒼翠的桂樹,右手邊是一條條魚在壁上搖曳遊動,縱然美麗,也顯得詭異非常。

她忽然明白了這應該是什麼地方——必定是王宗實當初置辦的宅邸。

她正望著牆壁上一條孤單困在水晶之中的小魚發獃,身後傳來一個含笑的聲音問:「好看么?」

她回頭看見王蘊,他正站在淡淡日光之下看著她,唇間笑容溫柔。

她朝他點了一下頭,露出一個暗淡的笑容。

他見她臉色蒼白,氣色依然不好,便過來幫她攏了攏斗篷,俯頭對她說:「這裡風大,找個避風處晒晒太陽吧。」

她默然點頭,與王蘊順著曲廊一路行去,她隨口問:「這裡是王公公的宅邸嗎?」

王蘊點頭,說:「他如今住在建弼宮那邊,與神策軍駐地較近,這邊便一直空著,也是他讓我帶你過來暫住的。」

她的口氣輕鬆自然:「不知王公公與你,究竟是什麼關係?」

王蘊略停了一停,便說道:「他是王家的分支,隨那一脈的先祖遷出後,那一支幾乎全毀於戰火。他被虜去凈了身,之後便被送進宮做了宦官,後得先帝信任,主持神策軍事務。」

琅琊王家向來清貴自持,而王宗實已是宦官,自然不便讓他認祖歸宗。這些年來王家雖人才凋蔽,依然能在朝中佔一席之地,除了王皇后之外,自然也有王宗實的一份功勞。只是他們絕口不提此事,朝中竟無人得知,如今最有權勢的宦官,竟然是來自琅琊王家。

黃梓瑕低聲道:「這是王家秘事,你原可以不用告訴我。」

「你既然問了,便知道我肯定會告訴你的。」他含笑望著她,眼中滿是包容寵溺,「何況,你也是王家人,也該知道的。」

她不覺有些心虛,咬住唇,輕輕地將頭偏了過去。

王家的僕婦十分聰慧,早已在走廊盡頭叢生的紅涼傘前設了座椅,放好了手爐。紅涼傘早已掛果,經了霜雪之後越發艷麗,綠葉紅果暗藏點點白雪,讓這寒冬都顯得可愛起來。

王蘊將鎏金手爐用錦袱包好放入她懷中,輕聲說:「把手塞進去暖著,可不能再受涼了。」

她點點頭,將手捂在錦袱之內。

日光正暖,照在她身上,曬久了覺得懨懨欲睡。

王蘊與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大不了就是說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她後來問:「你今日不用去應卯?」

他這才說:「王公公說待會兒要來探病,我擔心你一個人見他會不自在。」

黃梓瑕閉眼靠在椅背上,說道:「不會啊,王公公很和藹。」

王蘊只笑了笑,見她似有疲倦,便起身說:「走吧,我們去看看他來了沒有。」

他們到內堂稍待一會兒,便看見王宗實在僕從的接引下過來了。

堂外的明亮日光映在他的身上,明亮得刺眼,顯得王宗實更加蒼白冰涼,一種病態的不染微塵模樣。

他進來,只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們隨意,一邊轉身示意身後一個面目清秀的小宦官,讓他送了東西上來。

「聽蘊之說,你喜歡吃櫻桃畢羅,我特命人做了,你嘗嘗味道可好?」

王宗實說話的語調慢條斯理,又親手分了畢羅到碟中,送到她的面前。可這麼親切的舉止,卻總有一種森冷的感覺。黃梓瑕不敢與他目光相碰,只低頭說:「現在的時節,能有櫻桃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王蘊笑道:「在驪山溫泉邊種植的,以黑紗障和燈燭調節晝夜,櫻桃樹便會以為春天已至,便誤時開花結果。櫻桃保存不易,又從那邊快馬加鞭送,加上路上折損的,真正能吃的也不多。」

黃梓瑕驚異道:「這可比當初楊貴妃的荔枝更珍貴了。」

王蘊點頭:「蜀地瀘州一帶的荔枝最好,明年五月,我們就可一起過去了。聽說荔枝掛果也是很美的。」

「嗯,綠葉紅果,如瓔珞垂墜,讓人捨不得採摘。」

「你去過瀘州?」

黃梓瑕微點了一下頭,輕聲說:「當初曾有個案子,就發生在荔枝園中。」

王宗實聽著他們的話,也開口問:「黃姑娘迄今為止,辦過多少案子?」

她想了想,還是搖頭說:「數不清了。」

王宗實微眯起眼看她:「但我想,你這些案子之中,除了你家人那一件最讓你刻骨銘心之外,恐怕還有一件,該算是最危險的吧。」

黃梓瑕略一思索,點頭道:「是。夔王妃失蹤的案件。」

若不是種種勢力盤根錯節,互相之間博弈糾纏,她早已經不在人世。

「你不是運氣好,是眼光好。你對於政治雖未深涉,但嗅覺卻十分靈敏。最重要的是,你有一種夔王也望塵莫及的本事,縱然他能將所有紛繁複雜的線索瞬間記憶入腦,但你卻能在其中迅速地尋找到最關鍵的那一點,追本溯源,一著制勝。」王宗實的聲音很緩慢,依然是那種冰涼清冷的嗓音,不疾不徐,冷漠而又恍惚,「從蘊之父親那裡知道,你一舉揭發了我們十幾年的布局,又全身而退的時候,我便覺得你是個可用之才。不是因為你的斷案偵破能力,而是你這種借勢發力的平衡能力。你憑藉皇帝對王皇后微妙的感情,維持住了這個天平,自己卻站在這個杠杠的正中間,毫髮無傷——這一方面,或許是夔王的幫助,但最重要的,還是你自己天生的嗅覺與敏銳。這一點,即使我在你這個年紀,也無法做到。」

黃梓瑕抿唇沉默片刻,才抬頭勉強笑道:「王公公謬讚。實則是那時我親人俱喪,心如死灰,所以並不懼死,任意妄為。我只是蒙頭亂撞,能僥倖活命,全是運氣而已。」

「官場上的人,有運氣也是一種本事。儘管你冒犯了我們王家,但在我知道你就是蘊之的未婚妻黃梓瑕時,我依然覺得,如今的王家,能遇上你,也是一種運氣。」王宗實唇角一絲飄渺的笑意,緩緩說道,「在蘊之前往蜀地之時,我曾對他說過,若不能得到你,便毀了你…」

王宗實的目光轉向王蘊,王蘊點頭,又遲疑道:「但終究,我無法與你為敵,也無法傷害你。」

黃梓瑕心下掠過無數過往虛影,想到他與自己過往的一切,知他所言不虛,心中不覺又是感動又是悲哀。許久,她才勉強說道:「我知道…一直以來,多承王公子關照。」

王蘊搖頭微笑:「為何說這麼見外的話?」

他停了停,又問:「你可還要介入鄂王的那個案子么?」

黃梓瑕默然低頭,說:「夔王之前曾幫我洗清親人冤屈,如今我雖然已不在他身邊,但畢竟承了他的恩,若有機會,我也該竭力報答。」

王宗實冷笑不語。

王蘊則說道:「此事皇上正交由王公公負責,你如今還需休養,等身體好些了,還需你幫助王公公呢。」

她微微點頭,低頭看盞中櫻桃畢羅殷紅晶瑩,與自己腕上那兩顆紅豆相映彷彿,讓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手腕,將自己手上那兩顆紅豆,悄悄藏在了衣袖之中。

她的心口,有無數低暗的雲氣裊裊瀰漫,一種莫名的酸楚讓她終於再也忍不住,喉口哽咽,幾乎連呼吸都無法持續下去。

王宗實冷眼看著她的神情,說:「黃姑娘一人獨居此處,恐怕會寂寞,姑娘家應該都喜歡點小玩意,因此我特意為你準備了一件小禮物。」

王宗實果然摯愛養魚,送給她的也是兩條紅色小魚,養在清水凌凌的水晶瓶之中,拖著薄紗般的尾巴搖曳,赫然是一對阿伽什涅。

「這魚繁殖極難,世人都不知如何孵化魚卵,所以世間稀少。但我自天竺一位高僧那裡學得秘法,繁育了一批。」他說著,將水晶瓶遞給她,又說道,「阿伽什涅好在生命力極強,只要不離了水,平時給點吃的,便能活過百年。你可隨便養著玩,只是魚卵難得,你又不懂其法,到生卵時可告訴我,我親自來收取。」

黃梓瑕將水晶瓶收起,起身謝了他,說道:「公公真是愛魚之人。」

王宗實看著那兩條在瓶中游曳的小魚,徐徐道:「願我來生,也能如魚一般,無知無覺,無記無憶,就此在淺水中活過一世。」

黃梓瑕畢竟年輕,身體底子好,即使凍出了一場病,但不幾日也痊癒了。

雖然王宗實送了她兩條小魚,但黃梓瑕對魚並沒有那麼喜愛,整日在室內對著小魚更是不可想像。王蘊分身乏術,來看黃梓瑕的時間也都十分倉促,更不可能帶她出去轉轉。

既然只是借住,黃梓瑕也便換上男裝隨意出去走走,在熟悉的長安街道上,漫無目的散步。

時近年關,東市西市滿是人,紛紛擾擾的流言早就傳遍了長安。她聽到無數人在講述夔王逼死鄂王的那一場慘劇,有添油加醋的,有捕風捉影的,但所有人都說,看來夔王是真的被龐勛附身,要傾覆李唐天下了。

如今夔王推卻了一切事務,深居簡出,不理外界紛紜,而朝廷也正不知如何處置此事,尚在商議。局勢膠著,連帶著長安的氣氛也沉沉壓抑,所有人都在議論此事。

有人詭秘道:「依我看,夔王怕是真被鬼神所迷啊,不然的話,鄂王如何會拼將一死,揭發夔王?」

也有人激憤道:「夔王定是被冤枉的!這些年他輾轉徐州、南詔、隴右,哪一次不是為李唐天下征戰?」

更有人似有內幕:「此事另有內幕,只是我不敢說,連朝廷也不敢說。你們可知此次風波最重要的一點何在么?當然就是——鄂王跳樓,在半空中飛化消失了!」

於是圍繞著鄂王消失之謎,眾人又開始爭吵,到底是先帝還是太祖顯靈、究竟是屍解還是飛升、他是位列仙班了還是肉身成佛了…

眼看一群人爭論得不可開交,已經摩拳擦掌準備干一場了,黃梓瑕便結了賬,走出了茶棚。

天氣寒冷,辦年貨的人卻多,西市一片熱鬧繁華。她走走停停,經過那家易氏裝裱行時,往裡面一看,那個被周子秦毀了畫的老頭兒還在打盹,看不出有什麼異常。

黃梓瑕料想他的畫或許真的已經修復了,但她站在門口許久,又想,與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那張符咒,那些出現又消失的血色紅圈,是屬於夔王李舒白的,與她,又有什麼關係。

她想著,輕輕轉著自己腕上的紅豆,默不作聲地準備轉頭離開。

就在她邁步的時候,有人跳出來,一下拍在她的肩上:「崇古!我可算找著你了。」

在大冷天還這麼活蹦亂跳的人,自然就是周子秦了。

黃梓瑕都有點不敢相信了:「子秦,你怎麼會在這裡?」長安這麼大,怎麼偏偏自己出來一趟就遇到了他。

周子秦得意地笑道:「當然是我料事如神啦!哎,前幾天我去王府找你,結果聽說你離開了,我一時真不知道究竟要上哪兒去找你。後來一想,你說不定會來看看那張展子虔的畫究竟能不能修復,所以我就一直蹲在這兒等著,等了好幾天啦,無聊死我了,不過可算把你揪住了!」

黃梓瑕苦笑道:「那可真湊巧。」其實她真的只是無意中走到這裡的。

周子秦還沉醉在料事如神的自我陶醉之中。黃梓瑕便問:「那幅畫弄好了嗎?」

「好啦,前幾天昭王府的人來取畫時,我在旁邊看到了,真的是毫無痕迹,宛然如新!」

「用了多久?」

「三四天吧…第四天的下午我看見易老頭兒把它拿出來的。」

「哦…」她應了一聲,轉身向著前方繼續走去。

前面不遠,便是呂氏香燭鋪。

她抬頭看向前方,驟然看見了站在呂氏蠟燭鋪對面樹下的,那條熟悉身影。

滴翠。

她戴著一個帷帽,站在樹下,朝裡面偷偷看了幾眼,然後轉身貼著牆邊,慢慢地走著。

黃梓瑕恍然想起,上一次,她在這裡曾見過滴翠。那時她還以為自己是一晃眼看到了個相似的女孩子,認錯了人。可如今,她卻肯定地認出來,即使她戴著帷帽遮去了自己的面容,但那身影確確實實就是滴翠。

周子秦的眼睛瞪大了,悄悄地在她耳邊問:「你覺得…那個姑娘的背影是不是有點像…」

他話音未落,黃梓瑕已經加快了腳步,跟了上去。

滴翠也知道自己應該隱藏行藏,因此腳步不停,只往小巷中行去。在走到一條無人的巷口之時,她在巷子中間,而黃梓瑕在巷口,輕輕地叫了她一聲:「呂姑娘。」

她身體一顫,猛然驚起,向著前方巷尾狂奔而去。

黃梓瑕趕緊追去,說:「你別慌,我是…是楊崇古啊,夔王府的小宦官,你還記得我嗎?」

周子秦也大喊:「是啊是啊,我是周子秦啊!張二哥的好朋友,你別怕啊!」

滴翠明明該聽到了,腳下卻只微微一頓,又拚命地往前狂奔而去。

黃梓瑕大病初癒,追了幾步便氣息急促,胸口痛得要命,只能扶牆停了下來。

周子秦本來要繼續追向前,但一看見她捂著胸口喘氣,臉色蒼白難看,擔心她的身體,趕緊停了下來,候在她的身邊。

已經跑到巷尾的滴翠,看見他們停了下來,她也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看。見他們沒有再追來,滴翠猶豫了一下,然後突然蹲下身,撿起地上一根樹枝,在牆上用力畫了幾下,然後轉身就跑。

黃梓瑕徒勞地叫著「呂姑娘」,她卻始終再不回頭。

黃梓瑕靠在石牆上,喘了一會兒氣,然後扶著牆一步步往前挪去。

周子秦早已跑到滴翠畫過的地方,研究著那上面的東西。她慢慢走到巷尾,看向牆壁。

黃泥糊的牆壁,被樹枝畫出一個泛白的標記。

是一個字,北。而在北字的左下角,有一個∟符號,將北字包了左邊和下面,露出上面和右面兩邊。

「包了半邊的北,是什麼意思啊?」周子秦撓頭問。

黃梓瑕看著,拾起一根樹枝將它劃得面目全非,幾乎把黃泥刮掉了一層,再也看不出原來模樣。

周子秦回頭問她:「崇古,你知道嗎?」

她淡淡說道:「你還記得嗎?滴翠出身於小戶人家,應該不太認得字。」

周子秦茫然:「不認識嗎?可是…可是她不是剛剛還寫了個『北』字么?」

黃梓瑕只顧著往前走,彷彿沒聽到一般。

周子秦急了,趕緊跑來抓住她的袖子,說:「不管她寫的是什麼意思,總之,這麼大的事情,我們得趕緊去告訴張二哥家啊!走吧走吧!」

黃梓瑕看了他一眼,問:「需要說嗎?」

「怎麼可以不說!張二哥找她都快找瘋了,我們要是還不告訴他,那還能算是朋友嗎?不!就算不是朋友,普通路人也該告訴他啊!」

黃梓瑕見他急得都快跳起來了,也只能說:「好吧,走吧。」

張行英今日居然正在家中。

他開門看見他們,頓時又驚又喜,問:「黃姑娘,你怎麼來找我了?你…你怎麼不回王府了?」

「哦…最近有點事。」她含糊地回答,「倒是你,今天怎麼不在王爺身邊?」

「王爺最近都在府中,已經吩咐下來了,左右無事,家在京城的可隨時回家看看。」

「哦。」黃梓瑕與周子秦隨他進了院內,看著院中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地面,依然清凌凌的水溝,轉移了話題:「你家還是打理得這麼好。」

張行英隨口說:「是啊,家裡總要乾淨些好。」

黃梓瑕問:「你爹身體不好,哥嫂又都在香燭鋪,是你打掃的?」

張行英張了張嘴,然後說:「是,是啊…」

黃梓瑕看看屋內,輕聲問:「你爹身體可還好?」

「還好,雖然已是無法痊癒,但將養了這麼久,眼看著該好起來了。」張行英的臉上終於露出開朗神情。

「那就好啦,老人家的身體,可要小心看護著。」黃梓瑕在院子中的葡萄架底坐下,落完了葉子的葡萄架只剩得幾根夭矯的藤蔓,糾纏在竹架之上。

周子秦則一把拉住張行英的手,低聲問:「你知道嗎?我剛剛在西市,看見阿荻了。」

張行英頓時愕然,怔在那裡許久,才趕緊跑去將門一把關上,結結巴巴問:「黃姑娘和你…和你看見阿荻了?」

周子秦用力點頭,說:「可能她擔心我們會泄露她的行蹤,所以一看見我就逃走了。」

張行英嗔目結舌,許久才慢慢坐下來,低聲問:「所以你們…你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

「但她應該就在長安,我已經在西市見到了她兩次。」黃梓瑕說。

張行英趕緊說:「那我,我去找找。」

周子秦緊張說道:「但她依然還是皇上要怪罪的人,你可要小心點。如今夔王要保你也不便呢。」

張行英臉色僵硬,只能連連點頭,說:「我知道了,我去找她…」

從張行英家出來,黃梓瑕與周子秦在路口告別。

周子秦忙問:「那你現在住在哪裡?我要找你的話,該去哪裡?」

黃梓瑕想了想,終於只能坦誠說:「我住在永昌坊,王蘊替我找的住處。」

「王蘊?」周子秦先是眨了眨眼,然後又鬆了一口氣,興奮地說,「你看吧,我就知道王蘊不可能退婚的。說到底,你們畢竟是未婚夫妻嘛。」

黃梓瑕苦笑,胡亂點了點頭,說:「有事就來找我吧,坊間第四口水井邊王宅就是。」

與周子秦分別之後,她一個人向著永昌坊而去。但在走到永昌坊門口時,猶豫了片刻,她又繞過了,向著大明宮走去。

王蘊今日正在大明宮門口,轉了一圈之後正準備回駐地去,卻見黃梓瑕走了過來。

他下馬向她走去,笑道:「今日看來精神好多了,長安可還好玩?下次記得要帶個人一起出來。」

「有你們在,長安自然長久安定,還需要帶人嗎?」她說道。

王蘊見身後有人探頭探腦,便示意她與自己到旁邊去,問:「怎麼啦?」

她有點詫異:「你怎麼知道我有事找你。」

「沒事的話,你怎麼會主動理我的。」他說著,眼中閃過一絲黯淡,但隨即又笑了出來,「來,說一說。」

黃梓瑕的心中,不覺因為他的笑容而浮起一絲淡淡愧疚。但隨即她便咬了咬唇,問:「皇上最近…對同昌公主一案,可有什麼指示嗎?」

王蘊思忖道:「自同昌公主入葬陵墓之後,宮中為了寬慰聖懷,都避而不談此事,聖上也該振作起來了吧。」

「唔…」黃梓瑕若有所思,又問,「那麼,聖上可提過,那個兇手女兒的事情么?」

「這倒沒有。只是已經有了旨意,有司應該也會一直關切追捕的事情吧。」

黃梓瑕默然點頭,王蘊看她的神情,便壓低聲音問:「你見到呂滴翠了?」

「還不敢確定。但若你在街上巡查的話,是否可幫我留意一二?」

「好。」他只簡短地應了一個字,卻毫不置疑。

黃梓瑕感激地望著他,輕聲說:「多謝你啦。」

「為什麼這麼見外呢?」他低頭望著她,眼中儘是笑意。

黃梓瑕只覺得心口波動厲害,也只能低下頭,向他說了告別,默然轉身離開。

有時候世事就是這麼奇怪。黃梓瑕可以在香燭鋪前兩次看到滴翠,而王蘊、張行英、周子秦三人在京城中,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滴翠的蹤跡。

「那就別找了吧,找到了也未必是好事,或許還帶來麻煩。」王蘊幾天後過來找她,說。

黃梓瑕點頭,見他鬢髮上沾染了水珠,便問:「外邊下雨了嗎?」

「一點小雪,化在發上了。」他不經意地拂了拂。

黃梓瑕看著外面似有若無的碎雪,便將爐火剝旺一些,說:「這樣的天氣,何必特地來一趟和我說這個呢?」

「因為,想見你了。」他笑著,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端詳許久,又輕聲說,「擔心你每日閑坐無聊。」

黃梓瑕在他的注視下,微覺窘迫,只能將自己的目光轉向一旁,看著水晶瓶中那一對阿伽什涅,說:「還好,有時候也看看王公公送給我的小魚。」

「你不會整天閑著沒事就餵魚吧?我看看有沒有長胖。」他笑道,將水晶瓶拿起在眼前端詳著。又轉頭看著她,「糟糕,魚和人都這麼瘦,是不是因為天氣不好老是在下雪?」

黃梓瑕也不由得笑了,說:「雪花說,我可真冤枉,什麼時候魚長不大也要歸我管了。」

他笑著看看手中的小魚,又笑著看她。他看著她臉上尚未斂去的笑意,看著那晶亮的雙眼,微彎的雙眉,上揚的唇角,不覺心口湧起淡淡的一絲甜意。

他輕輕將瓶子放在桌上,低聲叫她:「梓瑕…」

黃梓瑕微一揚眉看他。

他卻又不知自己想和她說什麼,彷彿只是想這樣叫一叫她的名字,彷彿只是想看一看她的目光轉向自己時的模樣。

許久,他才有點不自然地說:「其實,不是來說呂滴翠的事情。」

「咦?」黃梓瑕有點詫異。

「是皇后要見你。」

黃梓瑕頓時詫異,問:「皇后殿下找我?有什麼吩咐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是長齡女官過來傳達的,皇后讓我帶你去見她。」

在細密的雨雪之中,黃梓瑕跟著宮女走上了大明宮蓬萊殿的台階。

王皇后安坐在雕鏤仙山樓閣的屏風之前,一襲晚霞紫間以金線的衣裙,耀眼生輝。整個天下也只有她襯得起這樣金紫輝煌的顏色。

所有人都退下之後,偌大的殿內,只剩下她們二人,顯得空蕩孤寂。黃梓瑕看見鎏金博山爐內裊裊升起的香煙,令殿內顯得恍惚而迷離,王皇后的面容如隔雲端,令她看不清神情。

只聽到她的聲音,平淡而不帶任何感情:「黃梓瑕,恭喜你沉冤得雪,為家人報仇。」

黃梓瑕低頭道:「多謝皇后殿下垂注。」

她依然平靜的,緩緩問:「聽說,此次你去蜀地,還連帶破解了一個揚州伎家的案子?」

黃梓瑕聲音波瀾不驚,專註地說道:「是。揚州雲韶院一個編舞的伎家,名叫傅辛阮,到蜀地之後身死情郎齊騰之手。她的姐妹公孫鳶與殷露衣為復仇而合謀殺了齊騰。如今因蘭黛從中周旋,她們該是保住了性命,最終流放西疆了。」

「多可惜啊…人家姐妹情深,本可以復仇後照常過日子,大家都相安無事,怎麼偏偏又是你來攪這趟渾水。」王皇后的聲音,略帶上了一絲冰涼。

黃梓瑕低著頭,纖細的腰身卻挺得筆直,只不動聲色說道:「法理人情,法在前,情在後。若有冤情,衙門有司自會處理,何須私人動用私刑?」

王皇后盯著她,許久,緩緩站起,走下沉香榻。

她走到黃梓瑕面前,停下腳步,盯著她許久。黃梓瑕還以為她會斥責自己,誰知她卻輕輕一笑,說道:「那也得遇上你這樣的,才能還他人以清白啊。若是這回,你不到蜀地,你以為傅辛阮的死,真的能有人替她伸冤?而公孫與殷露衣聯手做下的案件,又有誰能破解?」

黃梓瑕低聲道:「天理昭昭,自有公道。」

「有時候,我覺得你若不出現的話,可能很多事情就會好很多。」王皇后繞著她走了一圈,又緩緩道,「但有時候,若沒有你的話,或許有些事情,永遠都不可能知曉真相。而我——剛好也有需要真相的時候。」

黃梓瑕向她深施一禮,沉默等待著她下面的話。

王皇后直視著她,徐徐說道:「至少,你曾替我收好一個頭骨,讓那可憐的孩子可以成為全屍。」

王皇后的聲音,似乎微微輕顫。她抬眼看見王皇后那雙幽邈的眼中,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汽,出現在她平靜的面容,令她覺得似乎只是自己的錯覺。

還沒等她看清,王皇后已經將自己的面容轉了過去:「說起來,你最擅長破解各種不著頭緒的怪事,而京中,如今最轟動的怪事,應該就是鄂王自盡了吧。」

黃梓瑕點頭,說道:「是…此事怪異之處,令人難以捉摸。」

「雖然京中人人都在議論,但我想,能看透其中真相的,或許,除了鄂王之外,恐怕也就只有你能找出其中究竟了。畢竟,如今王公公接手了這個燙手山芋,他得給皇上一個交代。」王皇后說著,緩緩向著旁邊踱去。黃梓瑕不明就裡,猶豫了一下,見她不言不語一直往前走,便趕緊跟上了。

出了蓬萊殿後門,前面是狹長的小道,一路迤邐延伸向前。長齡站在門口等著她們,將手中的雨傘一把交給她,一把撐開遮在王皇后頭上。

王皇后看也不看黃梓瑕,只提起自己的裙角,向著前面走去。黃梓瑕見她下面穿的是一雙銀裝靴,知道她早已準備好帶自己出去的。幸好今日她進宮時,穿的也是一雙短靴,倒也不怕雨水。

長齡跟在她身後,便也趕緊撐開傘,跟著她們往前行去。

一路青石小道,落了一兩點枯葉。雨雪交加的御園中,寒冷與水汽讓所有人都窩在了室內,道上安安靜靜的,一個人也沒有。黃梓瑕跟著王皇后,一直向前走去。

直到前方出現了台階,王皇后向上走去。她抬頭看向面前這座宏偉宮殿,卻發現原來是紫宸殿。朝野一直說出入紫宸殿必須經過前宣政殿左右的東西上閣門,故進入紫宸殿又稱為「入閣」,卻不料在蓬萊殿後還有這樣一條隱秘的道路進入。

王皇后帶著黃梓瑕走到內殿門口,長齡便收起雨傘,止住了腳步。王皇后也不看黃梓瑕一眼,顧自走進了一扇小門內。黃梓瑕跟進去才發現,這是一間四壁雕花的隔間,陳設極其簡單,只有一座小榻,榻前一個小几,上面擺了筆墨紙硯。

王皇后在榻上坐下,隨意地倚靠在上面。

黃梓瑕見室內再無別物,便只能靜靜站立在旁,見王皇后不言不語,她也不動聲色。

忽然,隔間的那一邊,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是徐逢翰的聲音傳來:「陛下,夔王來了。」

這聲音很近,幾乎就在耳畔一般。黃梓瑕悚然一驚,轉頭看向左右,卻發現聲音傳自隔壁。

皇帝的聲音自旁邊傳來:「讓他進來吧。」

她輕輕走到雕花的隔間牆壁之前,發現雕花之間夾了一層厚不透光的錦緞,看來,隔間與皇帝正殿之間應該是只有一層錦緞兩層雕花,其餘全無隔礙,難怪聲音如此清晰便傳了過來。

黃梓瑕在心裡想,眾人都說皇帝個性軟弱,身體又不好,朝中事多由王皇后決斷,看來皇帝也直接授意她可以隨時到這邊來旁聽政事了——只是在王皇后被貶斥太極宮之後,她又再度回來,皇帝對她應該也是有了戒心,如今這閣內,似乎也應該很少用了。

她正想著,外間傳來那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清朗澄澈:「臣弟見過陛下。」

多日不見,再度聽見他的聲音,她頓覺恍如隔世,瞬間怔在了那裡。

王皇后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靠在榻上閉目養神去了。

旁邊皇帝與李舒白的聲音清晰傳來,兩人畢竟是兄弟,敘了一會兒家常之後,皇帝才問:「七弟那邊…如今有什麼線索么?」

李舒白默然頓了片刻,才說:「陛下遣王宗實調查此事,他也到臣弟處詢問過。但臣弟對此委實毫無頭緒,因此並未能給他提供任何有用的線索。」

「嗯…」皇帝沉吟片刻,又問,「如今京城傳得沸沸揚揚,種種流言對你極為不利,不知王宗實那邊,又有何對策?」

李舒白說道:「王公公讓臣弟交付神武神威等兵馬,以杜絕天下人悠悠之口。

他這句話一說出來,皇帝倒是一時無言,場面氣氛也尷尬了起來。

黃梓瑕只覺得掌心滲出了些微的汗水,她將頭抵在鏤花隔間牆壁上,心裡想,此事自然是皇帝授意,如今李舒白將此事定義為王宗實擅作主張,不知皇帝又是否會在此時顯露出自己的真意,而夔王今日又是否已經有了全身而退的辦法?

但隨即又想,李舒白這樣心思縝密、算無遺策的人,自己又何必替他擔心呢。

果然,皇帝終究還是打著哈哈,說:「些許小事,你與王宗實商議便可,朕就不替你勞心了。」

「多謝皇上。」李舒白說著,略沉默片刻,又說,「臣弟如今推卻了朝中許多大事,雖一身輕鬆,但是對於七弟的案子,還是牽腸掛肚。畢竟王宗實雖是皇上近身重臣,極為可靠,但他之前並未擔任過法司職責,皇上讓他主管此案,或不太適宜?」

「我知道,若說這種事情,你身邊以前那個小宦官楊崇古,原是再合適不過。」皇帝嘆道,「可也沒辦法,他畢竟是你身邊人,總得避嫌。此外,大理寺與京兆尹都與你關聯莫大,朝臣無人敢舉薦;刑部尚書王麟,然而他之前與皇后之事,朕雖不能明著處理,但他也已經準備告老還鄉;御史台那一群老傢伙只會打嘴仗,遇上這種事早已手足無措。朕思來想去,朝中大員竟無一可靠人選,只能找一個與你平日來往不多的王宗實,畢竟他是宦官內臣,朕也有此事乃朕家事的意思。」

「如此甚好,多謝皇上費心。」李舒白見他解釋這麼多,便知他是不肯換人的,也就不再說,轉換了話題,「不知王公公是否派人去七弟府上查過了?」

「應該吧,朕最近心中也因此事而頗為憂心,頭疾發作,並未過問。」皇帝說著,又嘆了口氣,「朕的兄弟本已只剩得你與七弟、九弟,如今七弟又…唉,為何他會尋此短見,又為何在臨死前說出如此驚人之語,傷害四弟你…」

李舒白默然道:「臣弟想此事必有內幕,只是如今尚還不知道而已。」

「相信假以時日,此事必定會水落石出。朕不會看錯你,只盼世人到時候也能知曉四弟的真心。」

李舒白垂眸望著地上金磚,只能說:「臣弟多謝陛下信賴。」

「只是,朕心中畢竟還是有所擔憂。四弟,如今神威、神武兵已戍守京城三年,按例該換,當年徐州兵卒便是滯留思鄉而嘩變,如今你又不便出面——是否該先找他人妥善處理此事?」

彎彎繞繞到這裡,今日的正劇終於上演。身在隔壁的黃梓瑕也知道,皇帝今日召李舒白來,其實就是想要說這一件事。而話已挑明,李舒白就算再抗拒,又能如何拒絕?

黃梓瑕不由自主地捏緊了雕花的隔板,感覺到自己掌心的汗已經變得冰涼。

而李舒白的聲音,也不疾不徐地傳了過來:「陛下既然為天下萬民安定著想,臣弟敢不從命?」

皇帝一直壓抑的聲音,頓時提高了少許,透出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來:「四弟,你果然答應了?」

「是,陛下所言,臣弟自然莫敢不從。」李舒白起身,向皇帝行禮道,「但臣弟有個不情之請。」

「四弟儘管說。」皇帝見他彎下腰行禮,便站起身,抬手示意他免禮。

李舒白抬頭看著他,說道:「神武軍等由臣弟奉皇上之命重建,如今換將只需皇上一聲令下即可。但臣弟於蜀地曾兩次遇刺,雖到了京中,但亦感虎伺在旁,無法輕舉妄動。還請陛下允臣弟將此事推遲數月,臣弟自會安撫士卒,待一切風平浪靜,再行調遣,陛下認為如何?」

皇帝臉色微變,正要說什麼,冷不防忽然胸口作惡,原先站起的身體頓時跌坐了下去。

李舒白反應極快,見他身體一歪要傾倒在椅外,便一個箭步上來扶住了他。皇帝呼吸急促,身體顫抖,加之臉色煞白,冷汗眼看著便從額頭冒了出來。

侍立在旁的徐逢翰趕緊上來,從旁邊抽屜中取出一顆丸藥,用茶水化開了,伺候皇帝喝下。

等皇帝扶著頭,歪在椅上平定喘息,李舒白才微微皺眉,低聲問徐逢翰:「陛下的頭疾,怎麼較之以往更甚了?」

徐逢翰低頭哀嘆,說:「御醫都在用心看著,外面民間名醫也不知找了多少個,可就是沒有找到回春妙手。」

李舒白問:「如今發作頻繁么?多久一次?」

徐逢翰還沒來得及回答,皇帝已經說道:「無可奈何,就是老毛病。這頭疾…當初魏武帝也有,縱然他雄才大略,文武雙全,天下之大…又有誰能幫他治好呢?」

李舒白見他痛得聲音顫抖,卻兀自忍耐,不由得說道:「陛下可擅自珍重,臣弟想天下之大,總該有華佗妙手,回春之術。只要皇上吩咐下去,讓各州府尋訪專精頭疾的醫生進京會診,定能找到對症之方。」

皇帝抱著自己的頭,呻吟不已。許久,才斷斷續續說道:「罷了,你先去吧。」

黃梓瑕回頭看王皇后,卻見她依然一動不動倚在榻上,只眯著一雙眼睛看你這窗外,神情平靜之極,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等到李舒白退下,王皇后才站起身,步履踉蹌地走到皇帝身邊,一把抱住他,淚光盈盈地哀聲叫他:「陛下,可好些了么?」

皇帝握著她的手,咬著牙熬忍,可豆大的汗珠還是從他的額頭滾落下來。王皇后一把摟住他,撫著他的臉頰叫道:「陛下,你忍著點…這群無用的太醫,養著他們又有何用!」

黃梓瑕見王皇后說著,又將自己的手掌遞到皇帝口邊,哭著說道:「陛下可不能咬到自己舌頭,您就先咬著臣妾的手吧!」

旁邊徐逢翰趕緊將她拉開,說:「殿下乃萬金之軀,怎麼可以損傷?咬奴婢的不打緊…」

黃梓瑕靜立在旁邊,看著王皇后臉上的眼淚,只覺嘆為觀止。

皇帝服下的葯似乎起了效果,雖然還用力抓著王皇后的手,但喘息已漸漸平息下來,王皇后與徐逢翰已經將皇帝扶起,給他多墊了一個錦袱。

皇帝才發覺自己失控之下,指甲已將王皇后的手掐得極緊,她卻一直忍著不吭聲。他嘆了一口氣,雙手握著她那隻手,眼睛轉向黃梓瑕辨認許久,才問:「皇后身後這人…看著不像長齡她們?」

黃梓瑕趕緊行禮,王皇后不動聲色說道:「是外間新來的小宮女,我帶在身邊熟悉一下。」

「哦。」皇帝也沒再問,闔上了眼。

徐逢翰小心問:「皇上可要回內殿休息?」

他點點頭,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腿。徐逢翰會意,趕緊上來攙扶著他,往後殿挪去。徐逢翰身材雖然算得高大,但皇帝豐潤,他一人扶得頗為艱難。王皇后趕緊去搭了把手,將他送到後殿去。

黃梓瑕只覺得自己後背,有微微的冷汗滲了出來。

王皇后今日讓她過來的用意,她終於明白了。

皇帝的頭疾,已經非常嚴重。不僅視力受損,已經辨認不出她這樣不太熟悉的人,而且連行走也十分困難了。只是還瞞著宮中內外眼線,恐怕只有徐逢翰和王皇后才知曉此事。

而——他秘而不宣的原因,自然是因為,他還有要完成的事情。如今太子年幼,皇帝一旦重病,皇權的交接自然岌岌可危。而在皇帝的心目中,對這個皇位威脅最大的人,會是誰呢?

王皇后已經從後殿出來,對她說道:「叫伺候皇上的宮人們都進來吧,皇上安歇了。」

黃梓瑕應了,快步走到殿門口,通知所有站在外面的宮女與宦官都進來。外面雨雪未停,寒風侵襲進她的衣裳,一身未乾的冷汗頓時冰涼地滲進她的肌膚,令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