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簪天河傾二

萬水千山

王蘊並沒有來黃家。

第二天,黃家的人接到了他身邊人傳來的口信,因事務纏身,無法赴前日所約,還望見諒。

「看他的意思,今日本該是來商議婚事的,據說還有王家幾位族老過來的…」黃梓瑕的堂伯父黃勇本來也召集了族中老人,興沖沖地等待王蘊上門,結果他沒有過來,讓他們驚疑不定。

「該不會…王家對這樁婚事,又有了遲疑?」

「不可能啊,昨日王公子還遣人來商討了一下儀程,看如何妥善地讓我堂侄女入京完婚…」

「何況,就算傳說未婚妻殺親出逃,王家也未曾對這樁婚事表達什麼意見,我看,不可能有變的。」

幾個族老紛紛表示,把黃梓瑕嫁入王家應該還是很穩妥的,應該沒有變卦的可能。

正在大家因為王蘊不到,要先散了時,外面卻有人跑進,手中捧著一封信:「老爺,六小姐有信。」

在堂姐妹中排行第六的,正是黃梓瑕。黃勇頓時又興奮起來:「是王家公子寫給她的?」

「不是。」門房搖搖頭,說,「是夔王送來的。」

眾人面面相覷,這才想起,黃梓瑕之前,是在夔王身邊做小宦官的。

「然而…她如今是我們家的姑娘,夔王又如何會給她寫信呢?」他們心下大疑,等拿過信一看,封皮上寫著,夔王府宦官楊崇古放歸留蜀事宜。黃梓瑕收受存檔。

「還是夔王府的人做事妥帖,就算她如今恢復了女兒身,畢竟離開夔王府還是要走個程序的。」他們說著,都不敢拆夔王府的信,趕緊命人送到黃梓瑕手上。

「夔王府宦官,放歸留蜀?」

黃梓瑕將信看了看,然後拆開來,抽出裡面的紙張。展開紙張的一剎那,她看見抬頭三個字——解婚書。

她默然將信又折好,將送信的人送出門,關好了門,然後將那封解婚書打開,又看了一遍。

琅琊王蘊,年幼聘得蜀郡黃梓瑕。因二人年歲漸長,天南地北,心意相背,故立此書解之,此後各自婚嫁,永無爭執。

黃梓瑕怔怔坐在窗下,看著琅琊王蘊四字,又將信封拿起,看著上面李舒白的字跡。

他昨晚對她的承諾,如今便真的幫她解除了婚約。

從此她與王蘊,再無緣分。

她將解婚書折好,塞回信封之中。手指觸到了裡面的什麼東西,她將信封傾過來,將裡面的東西倒在自己的掌中。

是兩顆鮮紅欲滴的紅豆,晶瑩剔透,被一條細長的金絲編在一起。她翻來覆去地看著,看它們在金絲上滑動,時而分開,時而靠攏,就像兩顆在花蕊上滑動的露珠。

她握著這兩顆紅豆,憑在窗下小几上,將臉輕輕靠在自己的手肘之上,

窗外秋日小園,萬千黃葉紛紛揚揚飄落。

她靠在窗下,聽著遠遠近近的風聲,落葉沙沙掉落的聲音,小鳥在樹枝上跳躍的聲音,握緊了手中的紅豆。

周子秦每天都活得興高采烈。

有案子就去查案,沒案子就上街轉轉,看有沒有小偷小摸或者有礙市容的。重點整治對象就是那個亂擺攤的二姑娘。

雖然前天被捉弄而嗆了好幾口水,但他身體向來倍兒棒,今天也依然是活奔亂跳的一天。今天他照例又去二姑娘那裡盯一下,吵了幾句嘴,心滿意足無比充實地轉身一看,黃梓瑕正在站在街邊,手中抱著一包橘子,正在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看著她的笑容在日光下瑩然生輝,周子秦不知為啥覺得臉上微微一紅,他湊到黃梓瑕的身邊,拿了她一個橘子剝著,問:「今天怎麼在這兒?」

「入秋了,皮膚有點乾燥,來買點面脂和手葯。」她說。

周子秦頓時精神一振:「別買了!我給你做!外間的面脂都是用牛髓作底的,我用鹿髓做,沒有那種牛油氣。而且我研究出一個方子,萃取白芷、葳蕤、丁香、桃花等精華溶在其中,絕對香暖細嫩,明後天就給你送來!」

黃梓瑕點頭道:「好啊,那多謝你了。」

周子秦又轉頭看看二姑娘,有點遲疑。

「順便多做一些吧,二姑娘每日這麼早出來,必定也怕凍裂的。手葯也可以多做些。而且——」黃梓瑕望著二姑娘笑道,「你要是給她送了東西,她以後肯定也會和你親近一點,你說什麼她也會聽一聽啦,對不對?」

「這倒是的,那我幫她也做一份。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香氣的,又適合什麼樣的呢…」

「她喜歡桂花,然後體質略有燥熱,你可以多加冬瓜仁,白芷和桃花少一點。」她看看二姑娘,又說,「她沒有父母,下面有好幾個弟妹,你別用瓷罐裝,弄個漆罐吧。小孩子皮膚嫩,你加點貂油,她肯定會給弟妹用的。」

周子秦詫異了:「你認識她?」

「不認識,看她的模樣,隨便猜猜。」她說道。

「能不能猜得准啊…」周子秦嘟囔。

「那麼我也猜一猜吧。」身後有個聲音傳來。黃梓瑕沒有回頭,已經知道來人是誰,唇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笑意。

周子秦回頭驚喜道:「王爺也會相面?」

李舒白一身青色重蓮綾,看似純色衣服,但行動間衣上的狻猊暗紋便隱隱顯現出來,襯著他清俊的面容,更顯雋秀不凡,令旁邊所有人都偷偷多看一眼,卻不敢正視。

張行英忠實地跟在他的身後,面帶笑容對著周子秦拱了拱手。

周子秦抓著李舒白問:「趕緊猜一猜,我看看是不是比崇古還厲害!」

「她應當出生於春天,父親是屠夫,母親娘家是蠶戶。看她面相,父母早亡,她大哥年少夭折,家中留下她和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她被人退過婚,因未婚夫家也很艱難,娶了她之後還要照顧三個年幼的弟妹,沒法過日子。於是她就操起父親舊業,在這條街上販賣羊肉四年多,還供弟弟們上了私塾,學業都還不錯。」

周子秦的嘴巴已經張成一個圓,面帶著無比崇敬的神情望著李舒白:「這…這麼清楚?王爺相面的本領果然非同一般!」

李舒白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說道:「最重要的是,她印堂發亮,眉生光彩,我敢肯定,不出幾天,她將會一步登天,飛上枝頭。」

周子秦半信半疑地打量二姑娘的眉尖,喃喃自語:「真的假的啊…」

李舒白對黃梓瑕微微一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已經聽到旁邊一陣喧嘩。有三四個打扮頗為體面的奴僕簇擁著個大腹便便腦滿腸肥的男人過來,那男人一看見當街賣羊肉的二姑娘,臉上的肉頓時抖了抖,然後不顧肉案上的油,一把撲上去抓住了二姑娘的袖子:「你…你不是二丫嗎?」

二姑娘呆了呆,問:「您哪位?」

「我是你四叔啊!你爺爺是我表叔!當年你爹小時候,你爺爺帶著他到我家幫過祭祀,我和他見過一面的!你和你爹小時候長得可真像啊!」

「哦…是四表叔啊。」二姑娘的臉上不由露出「您眼神可真好,記憶也挺好」的神情。

表叔卻毫不在意她的眼神,直接掏出了隨身攜帶的家譜,翻到某一頁給她看,「喏,你看你看,你太爺爺劉良尚,分家後到成都府屠宰謀生,生子劉家虎——就是你爹,是不是?你再看這邊——」他的手指沿著長長的一條線拉過來,越過了無數陌生名字,終於停在了一個名字上,「劉喜英,就是我,按輩分算起來,可不就是你四表叔嗎?」

二姑娘有些茫然,不知這個忽然冒出來的遠房表叔是要怎麼樣,只能叫了一聲:「表叔,請恕我無知,竟沒認出您來。」

「哎,親戚少走動了,就是這樣,沒事沒事。」劉喜英直接將她手中的屠刀取下,丟在案板上,說,「二丫,四叔現在是綿州司倉,怎麼能看著自己的侄女兒拋頭露面當街賣羊肉?你趕緊跟我回家去,我收養你,再弄個風風光光的儀式,將你正式寫入家譜中,以後你就是我劉喜英的女兒了!」

二姑娘眨眨眼,還沒想出該說什麼,後面的人已經拉了一輛青篷布馬車過來,催促著她趕緊上車。

「別急啊,那也得等我賣完今天的肉啊。」她看了看他,又操起那把刀。劉喜英趕緊叫人:「把肉帶上,直接拿到咱家廚房去。你愛吃羊肉么?」

「不愛,賣不掉的都是我吃。」二姑娘說著,拿一根稻草繩捆了羊肉,丟給他們,「四叔,那這個就算是送給您的見面禮了,我得回家去,還要給弟妹們做飯去呢。」

「別啊二丫,到叔家裡去…」

「得啦,我一賣羊肉的,能到您家裡去么?何況我還有弟妹得照顧呢。」

「叫他們一起來…」

周子秦看著這一場喜劇,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他轉頭看看平靜如常的李舒白,簡直差點要跪下來膜拜了:「王爺,您是神人啊!簡直是料事如神!」

黃梓瑕在旁促狹笑道:「每個人都會有個地位不錯的親戚,不是嗎?」

「可親戚這樣過來尋訪一個遠親的幾率也太少了,怎麼就被二姑娘趕上了呢?」

黃梓瑕笑著抬頭看一看李舒白,李舒白還她一個微笑,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劉喜英偶爾聽到了一個傳言,說他的遠親二姑娘當初幫過在成都郊外遇險的夔王。他悄悄到敦淳閣打探肯定之後,就急不可耐地來了。」

黃梓瑕看著正奔過去打探消息的周子秦,不禁莞爾:「夔王真是熱心人。」

李舒白垂眸凝望她許久,才淡淡說道:「只是不想再多一個對手。」

她微覺詫異,不知周子秦會在何處與他為敵,但見他已經轉身往後面走去,便朝周子秦揮了揮手,趕緊跟著他往回走。

中秋過後,天氣漸冷,無人行經的路邊,樹葉一片片掉落,黃葉堆積在他們腳下,踩上去沙沙作響。蜀郡向來日頭少霧嵐多,陰蒙蒙的天色之中,因為這麼多落葉而平添一份蕭索。

她聽到李舒白的聲音,在耳邊輕輕緩緩:「我昨晚與王蘊談過了。」

她低頭沒有回答。王蘊畢竟是她的未婚夫,他們兩人要在一起,是絕對繞不過他去的。然而如今三人的關係複雜,彼此之間這種尷尬情境,又令人不知如何處理。

見她不說話,李舒白又低聲說道:「我讓人轉送的那封信,你收到了嗎?」

黃梓瑕微微點頭,又低聲說:「此事畢竟對不起王家。」

李舒白點頭道:「我知道。所以近日我會回京一趟,處理一些我必須要完結的事情。或許會發生很多事情,或許會過很久,但我一定回來的。」

「嗯,我等你。」她聲音輕微,臉頰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一層薄薄紅暈,但凝望著他的目光卻沒有半點疑慮。

李舒白低頭凝視著她,看見她在秋日朦朧的暈光之中,略顯蒼白的肌膚染著淡淡粉紅光彩,說不出的嬌艷動人。他只覺得心口湧起一陣微微波動,溫熱的血漫過全身每一寸肌膚,讓他從胸口到指尖的所有血脈都在瞬間怵動,剎那恍惚。

彷彿被心口那灼熱的血行所迷惑,他忽然抬手將她擁在懷中,緊緊擁抱住。

黃梓瑕驟然被他抱住,在驚訝中身體不由自主微微顫抖了起來。她將自己的手擋在他與自己之間,想要推開他,可在觸到他胸口的一瞬間,卻全身都沒有了力氣。

她看見了自己手腕上,那兩顆被金絲串在一起的紅豆。它們隨著她的手抬起,滑落到手肘,兩顆紅豆緩緩碰在一起,輕輕觸碰。

她茫然恍惚,在他收緊的雙臂中,緩慢地垂下了自己的雙手,任由他擁抱著自己,就像是兩個人從此就能貼在一起,永遠也不再離開般。

他低頭將自己的臉埋在她的發間,深深呼吸著她身上的氣息,清冽而悠遠的淡淡香氣,讓他的意識如同春雪一般,融化為空白。

不知什麼時候,她的手已經輕輕地回抱住他。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前,聽著自己與他的心跳急促,覺得臉頰熱熱地燒起來。

許久許久,他才放開她,輕聲說:「無論聽到什麼消息,你都不要害怕,無須擔心。只要安心等我回來就好了。」

黃梓瑕臉頰粉紅嬌艷,默然點頭,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雖然心緒激蕩,但她還是忍不住開口問:「會發生什麼?」

他的面容上泛起一絲溫柔笑意,深深地凝望著她,輕聲說:「沒什麼,擔心你等得無聊,會忘了我。」

黃梓瑕忍不住抬手,輕輕打了他的肩膀一下:「胡說。」

他笑著握住了她的手,默然望著她。他的手掌自她的手腕緩緩滑下,慢慢分開她的手掌,與她十指交纏。

那兩點殷殷的紅豆,輕輕碰在他們兩人的手腕之上。

他們都不再說話,只牽手在落葉之中慢慢往前走。在這秋日空無一人的寂寥小道上,走向不為人知的前方。

周子秦是個行動派。

第二天他就拿著面脂過來了,除了一個最大瓶的給黃梓瑕,又另外準備了十幾瓶小的,讓黃梓瑕可以分給她的姐妹們,還給蘼蕪也送了一瓶。

黃梓瑕挑了一點在掌心化開,在手上試用。

周子秦看見她雪白皓腕之上那兩點被金絲串在一起的紅豆,殷紅地綴在她的腕上,鮮艷奪目,一時覺得目眩神迷,不由自主盯著她的手看了許久。

黃梓瑕攏了袖子,背過身擦著,一邊問:「二姑娘是喜歡桂花香的吧?」

周子秦這才回過神來,有點沮喪地說:「她今天沒出來。我剛剛問了別人她家地址,但是…但是又不好意思送上門去…」

背對著他的黃梓瑕,不由得低頭笑了,她真的很想問,你也會有不好意思的時候啊?

「哦對了,崇古,中秋那天那個案子啊,已經結了。我和我爹也商量過了,女捕頭啥的沒有前例,但我們要聘你為特殊編外女捕快,你幫我們破案,衙門每月給你發俸銀,你看怎麼樣?」

「不怎麼樣!」黃梓瑕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口有人氣急敗壞闖進來,大聲打斷他的話。

進來的正是黃梓瑕的嬸娘。黃梓瑕起身向她見禮,見她一臉怒氣沖沖的模樣,便恭謹問:「嬸娘有何事吩咐?」

她瞪了周子秦一眼,悻悻拂袖坐下:「好侄女,我哪敢吩咐你?黃家幾十輩的臉,都被你丟光了,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可插得上嘴么?」

黃梓瑕故作不解,站著等她發話。

「你一個姑娘家,整日與捕快衙役廝混,之前是為你爹分憂,大家又肯定都敬你是使君千金,也就罷了。可如今你只是一介民女,又是王家未過門的媳婦,乖乖在家等候人家來迎娶不就好了,為何還要蹚那些渾水?這不…外間已經有了風言風語,說王家公子已經回京與父母商議退婚的事情!」

「這是誰放的消息?」黃梓瑕思忖著,該是李舒白吧,他真是決絕,為免王蘊反悔,先斷了他的後路。

不明真相的周子秦則跳了起來:「什麼什麼?王蘊這混蛋,居然敢退婚?他要回京退你的婚?看我不追上他把他打得滿臉開花!」

「罪魁禍首,還不是因為周捕頭?」嬸娘氣呼呼地瞪著他,說道,「王家連我侄女被海捕的時候都沒有提過退婚的事情,怎麼現在我侄女沉冤得雪了,反倒對方還鬧出這種事來?不就是因為周少捕頭你讓我侄女搞破案那一套嗎?她一個好好的閨秀,整天被你拖去和死屍和血案打交道,哪個夫家能容忍?」

周子秦自然不會示弱,立即反駁道:「大娘,您是有所不知!王公子在京中的時候,最欣賞的就是崇…黃姑娘心思縝密,斷案如神。他還曾經幫我們到兇案現場偵查的,怎麼可能因此而退婚?肯定是謠言,不可信的!」

「哼…可王公子已經離開成都了,千真萬確!他之前來過黃家好幾次,悉心安頓我侄女的事情,可如今,前天說要親自過來商議婚事安排的,結果臨時取消了,然後現在連回京這樣的大事都沒有知照黃家一聲,你說是怎麼回事?」

周子秦梗著脖子說:「當然是因為王蘊害怕別離傷感,又擔心自己捨不得黃姑娘,所以才不得不強忍離愁別緒,免得徒增傷感,不辭而別了。」

黃梓瑕的嬸娘只是個普通人,周子秦強詞奪理的功力當初在整個長安所向無敵,她自然也無能為力,只能悻悻哼了一聲,轉身就走,只丟下一句:「侄女,若是真有退婚一事,以後族中可就要請你謹慎些了。」

周子秦在他背後做了個鬼臉,然後回頭看黃梓瑕,說:「別理他,我常去京城防衛司蹭飯吃,王蘊的性子我可一清二楚,他那麼溫柔和善的人,會退婚才怪!何況他未婚妻是你,就算我饒得了他,夔王肯定也會替你做主,不會放過他的!」

黃梓瑕只能無奈而笑,說道:「子秦,多謝你的面脂和手葯了,改日我幫你破個大案感謝你。」

「最主要是教我怎麼辦案啦,我覺得雖然我驗屍功力天下無敵,但是好像推解案情方面還是不行啊,力不從心。」他抓抓腦袋,煩惱地嘆了一口氣,「當然了,要是有夔王那樣的相面本事就更好了,在大街上看一看就知道哪個人啥時候會犯罪,到時候盯著他就行了…」

黃梓瑕啞然失笑,說:「好吧,以後你讓他多教你。」

「教什麼啊,夔王都走了,今日一早出發的。」他哭喪著臉,又想起一件事,悄悄地說,「對了對了,臨走時,張二哥托我在蜀郡幫他打聽滴翠的消息。你說滴翠會有可能到這邊來嗎?」

黃梓瑕沉吟道:「說不定的,也許哪一天她就輾轉到了這裡呢?」

「是啊,天下之大,哪兒都有可能去,哪兒都有可能不去。」周子秦說著,又探頭向外面瞧了瞧,確定周圍無人,才壓低聲音,輕聲說,「我去的時候,張二哥正在收拾東西。夔王此次回京,由東川和西川各處節度使護送,他之前的親兵又回歸了部分,應該是萬無一失的。可我看張二哥卻是憂心忡忡,魂不守舍的模樣。」

黃梓瑕「嗯」了一聲,想起昨日李舒白與她告別的時候,他說,無論聽到什麼消息,你都不要害怕,無須擔心。只要安心等我回來就好了。

她垂下眼,緩緩轉著手上的瑪瑙臂釧,許久,才問:「張二哥說什麼了?」

「他不敢說,我就一直問一直問,纏著他不放…」

周子秦纏人的功力,連黃梓瑕都不是對手,張行英當然也沒辦法,只能吞吞吐吐說了:「紅圈…」

黃梓瑕聽周子秦轉述「紅圈」二字,頓時只覺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直冒而上,沖入她的腦中。她急問:「哪個字?」

周子秦頓時茫然:「什麼哪個字?」

黃梓瑕這才感覺自己的反應過激,周子秦應該是不知道此事的。她勉強鎮定心神,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點:「我是說,除了這兩個字之外,張二哥還說了什麼?」

周子秦搖頭:「沒有。他就說了這兩個字,已經自悔失言,立即就住了口。我央他說清楚,他卻反倒求我說,當初他曾因為違反了條例,被逐出過王爺的儀仗隊,所以若我不想他再回端瑞堂去曬葯,就別再問了。張二哥都這麼說了,我還有什麼辦法?」

黃梓瑕默然,許久才點了點頭,卻不說話。

周子秦追問她:「你是不是也知道那個紅圈是什麼?你剛剛說的『哪個字』是什麼意思?你們是不是又有什麼事情瞞著我了?」

黃梓瑕嘆了口氣,說:「子秦,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全都知道也好,全都不知道也好,可是,知道一半就最難熬了!」周子秦苦著一張臉,眼巴巴地望著她,「崇古,你就告訴我一點點吧?一點點就好…」

「世上比知道一半更難熬的,就是知道了一點點。」黃梓瑕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他,「子秦,有時候被捲入某些事,並沒有好處。」

「可你既然已經知道了,豈不是表示你也已經被捲入了?我不管啦,好兄弟講義氣,我們同進退!」

黃梓瑕慢慢搖了搖頭,說:「是,我已經被捲入了,如今風暴來襲,他卻將我推了出去…可其實,我哪裡還能抽身呢?」

周子秦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不知道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黃梓瑕卻轉頭對他微微一笑,問:「你能進入敦淳閣嗎?」

周子秦思維如此跳躍的人,也沒想到她會忽然將話題轉到了這個上面。他張張嘴,許久,才點頭說:「能。」

「帶我進去吧,我想看一看夔王住過的地方。」

周子秦嘴角頓時抽搐了一下:「崇古,你太好笑了吧?當初你在他身邊做小宦官的時候,每天都在夔王府,又不是沒見過他住過的地方。」

黃梓瑕只好說:「好吧,帶我去看看行宮長什麼樣。」

「那沒問題啊,我給你借一套公服,走吧。」

周子秦交遊廣闊,幾個月之間在蜀郡混得上下臉熟。敦淳閣門口的護衛們一看見他就喊:「周捕頭,怎麼又來啦?早上不是剛來送過夔王么?」

「忘了件東西,我進去找找。」他說著,朝眾人招招手,面不改色就帶著黃梓瑕進去了。黃梓瑕一身捕快的衣服,大家毫不在意,只嘻嘻哈哈說了幾句「這小哥模樣真嫩」。

黃梓瑕到春化堂前,看到松柏青青,遮蔽著後面的高堂。她在堂前青磚上踱步許久,然後問:「夔王來的時候,是誰伺候著的?」

旁邊正在打理園圃的人說道:「夔王身邊散落的侍衛們零星回來後,大都是他們在伺候著。」

黃梓瑕又問:「可有留下什麼人么?」

「有一位侍衛,已經傷及筋骨,無法再跟隨夔王了,他又恰好是蜀地人,所以夔王與郡守打過招呼,讓他留在這邊幫忙了,已經入了閣中名冊。」

黃梓瑕點頭,打聽了那個人的下落,過去一看,是個二十多歲的英氣男子,她之前曾見過,似乎大家叫他田五,只是如今右手已斷,確實無法再當兵了。

「楊公公。」他自然認識黃梓瑕,與她招呼道。

黃梓瑕與他見禮,隨口問:「王爺留給我的東西呢?」

他一愣,頓時有點結巴:「什…什麼東西?」

「就是他走之前留給你的,吩咐日後讓你送過來給我的東西。」黃梓瑕望著他,神情平靜地問。

田五張張口,有些遲疑:「那個啊…」

周子秦聽著他們的對話,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能放棄了理解,到旁邊嗑瓜子去了。

「可是王爺吩咐說,那封信要等明年此時再交給楊公公的。」田五茫然地抓著頭,疑惑地問,「怎麼現在你就要拿去?王爺對你說過了么?」

黃梓瑕面不改色地說:「嗯,王爺說,要是有急事的話,先看一看他給我的信也可以。」

田五搖頭道:「但是,王爺說的是明年此時。」

「早上去送王爺的時候,又發生了急事。如今他回到京中必定危險重重。所以他對我說,有一封信留在你這邊,本想過段時間再給我看的,可如今局勢危急,讓我儘早拆看也可以。」

周子秦聽她這樣說,不由拿著瓜子呆住了:「崇古,你去送王爺了?」

「是啊,比你早。」她回頭給了他一個「閉嘴」的眼神。

周子秦埋頭嗑瓜子去了,不敢再聲張。

田五見她神情堅毅,眼神平靜,毫不似作偽,也只能說:「好,楊公公稍等。」

他回房去,不一會兒轉回來,將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交到她手中,說:「便是這封。」

信封上空無一字,黃梓瑕接過來,對田五說了聲:「多謝,有勞田五哥了。」便立即轉身往外走,一邊拆開了信看著。

梓瑕如晤:

展信之時,必是我已死之期。

朝堂風雨,無人能免。數年來嘔心瀝血,如履薄冰,終有傾覆難收之時。日薄西山,王氣衰竭,此非我所能救,卻有忌憚我能毀之。以我微軀,縱殫精竭慮,亦不能擋天地悠悠,朝野洪流。

此番赴死,我亦已期待十餘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與其竊竊偷生,不若直面黃粱夢醒之期。我一生原無牽掛,唯願知曉此身謎團,便死而無憾。只當日暮春,與你驟然相逢,自此一步步走來,竟至忘我。梓瑕,你是我此生大錯,亦是大幸。

琅琊王家並非良枝,我之後便該是王家傾覆。你如今與王蘊已無瓜葛,以你慧眼,必能另覓良緣,如意圓滿…

黃梓瑕還未來得及看完全文,便只覺得眼前漫漫黑翳湧上來。李舒白清雋的字跡在朦朧中洇開,如同薄煙消散。她只怔怔地站在那裡,雙腳虛軟,靠在了後面高大的柏樹上。

「…崇古?」

她聽到周子秦的聲音,焦急地在耳邊響起。

她胡亂將那張信紙折起,眼前一片昏黑,她也看不見什麼,只將信塞到自己的懷中,然後茫然叫他:「子秦…」

「啊?我在呢。」周子秦趕緊應著。

「我…好像有點頭暈。」她說著,終於回過神來,她扶著牆慢慢走到欄杆邊,靠著柱子在欄杆上坐下,然後抬手按住自己的額頭,說,「氣血不足,一會兒就好了。」

周子秦拍拍腦袋,趕緊跑到旁邊閣中,取了碟中兩塊芝麻糖給她:「夔王不在,你也別忘了隨著帶著糖啊。」

「哪有這麼嬌弱,最近又沒有連日奔襲。」她說著,取過芝麻糖慢慢吃了一塊,然後又獃獃在廊下坐了許久。

眼前的長青松柏,夭矯枝條變成了扭曲龍蛇,枝葉繁茂變成了黑影森森。這打理得整整齊齊的園林,退化成百年荒寂的行宮。

她彷彿忽然之間明白了,朝堂廟宇的可怕。

周子秦在旁邊擔憂地看著她,問:「崇古,你沒事吧?」

「沒事…沒什麼。」她屈起膝蓋,將臉靠在手肘之中,在膝上靜靜伏了一會兒,然後問:「子秦,陪我去一下我爹娘的墓前,可以嗎?」

黃郡守墓上,秋草細細。只要有了泥土,頑強的草便一年四季不停冒尖,期待著人們總有一天會疏忽,讓自己有機會長大。

周子秦輕車熟路地尋到墓前,先在墓前拜了拜,誠心祈禱:「黃姑娘的阿爹、阿娘、哥哥、叔父、祖母…上次打擾多有得罪,請諸位一定要見諒,好歹最後黃姑娘還是幫你們抓到了真兇,我也算出了一部分力…」

黃梓瑕沒有理他,徑自在墓前跪下,望著墓志銘上的字發獃。那上面,已經刻上了她的名字——孝女,黃梓瑕。

曾經和樂融融的一家人,如今,只剩得她一個。

她的目光,越過面前的墳墓,看向後面一個不起眼的小墓葬。那墓前,立著一塊石碑,寫著——禹宣之墓。

其他的,沒有任何東西。

荒蕪的一柸土,掩埋了她在世上愛過的第一個人。沒有人知道他曾經的風姿,也沒有人知道他曾經的故事。更沒有人知道,他曾讓她的整個少女時光,變成一場世間最美的夢幻。

而如今,幻夢破滅,她也永遠告別了他。如今她的面前,有一條無比艱辛的路。李舒白希望她在原地等待,等待著他披荊斬棘而歸,而她,卻知道自己終究無法坐等命運的降臨。

人生在世,波瀾萬千。朝堂風雨,傾覆天下。可若在最艱難的時刻,無法與那個人並肩攜手抗擊風雨,她又何必白白活過這一場,又能算得上什麼圓滿如意。

她咬緊下唇,俯身在親人的墓前端端正正叩了三個頭。

她始終沉默著,沒有說任何話。陪著她的周子秦也不明所以,只能疑惑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何眼中忽然蓄滿了淚水。

群山蒼茫,長路綿延。

前路彷彿永無盡頭,行行重行行。李舒白向著不知盡頭的地方而去,離京城越近,他的思緒便越不安寧。

琉璃盞內的小魚,彷彿也因為長久的行路而疲倦了,沉沉地卧水底,許久不動彈。他伸指在琉璃盞外輕彈,它也只是有氣無力地甩一甩尾巴,不願理會。

車簾外映照進來的顏色,越發溫暖起來。一路上紅色黃色,落葉紛紛墜落。他偶爾掀開車簾,有一片小小的紅葉飄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撿起來看了看,想起那一日在成都府寥落小道上,他們分別的時候,有一片紅葉也是如此,墜落在她的發間。

她肯定不知道,他將她擁入懷中的時候,也偷偷地將她發上的那片葉子,握在了自己的掌心中。

他將案上那本書翻開,在那片夾在書中的葉子旁邊,又放上了這片落在自己身上的葉子。兩片紅色的葉子挨在一起,看起來親密無間。

她現在在幹什麼呢?秋日的午後,是不是正在小窗之下濃睡,是不是,正有一個美麗夢境在她的面前鋪陳。

他在心裡想著,唇角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個微笑來,心想,等過一段時間,她等不回自己,再發現連王家與她的婚姻也被自己破壞了,不知道會不會在心裡埋怨自己?

日復一日的趕路,窗外的景色漸漸熟悉起來。京郊的山巒起伏,似乎也比其他地方要雄闊一些。在重巒疊嶂之中,八水繞長安,青山碧水拱衛著這座天底下最為繁華的都城,成為大唐王朝億萬人民朝向之地。

在城外別業一夜休整,東西川軍停留在城外,夔王車駕在日出之時進入長安。

見到熟悉的車馬,城中官民奔走相告,夔王回京了!各部官員們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彷彿看到堆積如山的公文迅速消失的情景。

所以,他的馬車還未到永嘉坊,王府門前已經有無數人在等候了。等到熟悉的金鈴聲一響,眾人都歡呼起來,紛紛擁上前來見過夔王。工部尚書李用和奮臂排開所有人,幾乎涕淚齊下:「王爺,您可終於回京了!聖上要在城郊營建一百二十座浮屠奉迎法門寺佛骨,請王爺示下,我們究竟要如何營造啊?」

崔純湛將他一把推開,急道:「王爺,京兆尹溫璋受賄一案,如今擢大理寺審理,以王爺看來…」

「戶部今年稅本,請王爺過目…」

…一片鬧鬧穰穰之中,李舒白終於從馬車上下來了。他身材本來就高,目光在眾人面上一掃,人人都覺得他已經看到了自己,頓時都安靜下來,趕緊把手裡的東西往前遞。

他也不抬手去接,只示意侍從們分開眾人,往府門口走去,說:「本王先沐浴更衣,你們可在廳中等候…」

說到這裡,他站在大門口,然後忽然呆住了。

一群人不知夔王到底看見了什麼,但見他獃獃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話也只說了半截,便再無下文。他身後的人趕緊個個探頭,想看看門內到底是什麼,會讓這個素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而聞名的夔王忽然愣住。

李舒白已經回過神來,他進了門內,轉身對著階下所有人說道:「今日倦了,諸位請回,一切事務明日再議。」

「王爺,人命關天啊王爺!溫璋的事情到底…」

「王爺,一百二十座浮屠哪!工部上下人等都要上吊了…」

「王爺,您看一眼啊…」

李舒白聽若不聞,只站在門後台階上,望著門內照壁前的那條纖細身影。

黃梓瑕一身鵝黃色裙裳,頭上挽著一個簡單的髮髻,上面只插了那支他送給她的簪子。

她站在粉白色的照壁之前,略顯蒼白的面容上,笑靨淡淡。她凝望著他的眼神之中,含著世間最明亮的一對星子,映在他的倒影之中,照得他眼前的一切,都驟然生出萬千光彩。

他一步一步,慢慢下了台階,向著她走去。

而她站在風中,黃衫風動,青絲微揚,笑起來的時候,眼中的星子也輕輕地動蕩起來。

他心口涌動的那些氣息,也隨之紊亂,連呼吸都無法順暢。心口的血狂亂地涌動著,一陣冷一陣熱,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悲傷。

他走到她身前兩步,才停下腳步,輕聲問:「為什麼要過來?」

她仰頭望著他,說:「你陣仗這麼大,一路上又不斷有人接風洗塵,比我可慢多了。我前日就到了,已經休息了兩天。」

他沒有被她岔開話題,依然問:「不是叫你在蜀郡安心等著我嗎?」

「怎麼等呢?等到明年秋日,然後等到你的絕筆信嗎?」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依然還在,雙唇卻已經微微顫抖,氣息語調也略顯艱難,「雖然我知道,你既然有了安排,那就定能安然回來的,可…我耐心不太好,而且,比起毫無把握的等待,我還是喜歡自己能抓住的東西——握在手裡的,我才覺得安心。」

她面容上的笑容,倔強而燦爛。秋日最後一縷斜陽照在她的笑顏之上,讓整個世界都恍惚迷離起來。她金色的容顏讓李舒白一時不敢正視,只覺得眼睛微微灼痛。

他彷彿可以看到,她孤身一人,騎著那拂沙穿越萬水千山,在重重的秋日黃花落葉之中,不顧一切地向著京城飛馳的情形。

喉口忽然像是被哽住了,他說不出任何話,只能抬手,輕撫上她的面容,就如觸碰幻夢一般,不敢置信,如在霧中。

向來清冷淡漠的聲音,此時終於開始波動顫抖起來:「你可知道…如今的局勢對我而言,有多危險?」

他從袖中取出那張符咒,遞到她面前。

厚實微黃的紙張,詭異的底紋,那上面,「鰥殘孤獨廢疾」六個字,已經全部被猩紅如血的圓圈定。而在這六個字元的底下,那些隱隱浮現的,如同鬼魅般的淡色暗紋,在這六個字被圈定時,那些血紅的顏色延伸滲透,形成了最後一個字——亡。

黃梓瑕望著那一個隱隱現出的字,在不祥的底紋之上,似有若無,卻觸目驚心。

她卻只微微笑著,抬起手,握住他的手。就像他當時握住她的手一般,將自己的五指與他親密交纏。

她在金色的夕陽之中,握緊他的手,對他展露出溫柔的一抹笑意:「我說過的,我會永遠在你的身邊。」

心口狂亂的血潮,終於決了堤。再也沒有將她趕走的力氣,他不管不顧地將她緊緊抱住,力度大得幾近粗暴。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在顫抖,呼吸急促而凌亂,無措如一個尚不解世事的少年。她想嘲笑一下這個素來面容冷淡的男人,可嘴唇張了張,唇角還未揚起,已在他的懷中湧出了灼熱的眼淚。

她將自己的臉抵在他的胸前,靜靜地,讓自己的眼淚被他身上的錦衣吸走。

長安的深秋,金色的斜陽。夔王府內菊花盛放,葯香籠罩著所有的樓閣。

此時的安寧恬靜,也許是他們的最後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