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簪天河傾二十

宿昔煙痕

長安。殘月已降,星辰漫空。初春的夜風凜冽無比,七十二坊萬籟俱寂。

半夜響起的叩門聲,讓夔王府的門房們驟然驚醒,驚惶不已。不知道在王爺好不容易回來了,又怎麼會有人半夜叩戶。

懷著忐忑的心情,他們打開小門,看向外面的人。

星光之下披著斗篷的身影,修長纖細。檐下的宮燈光芒淡淡,照在她的面容之上,映出她蒼白的臉頰和明凈的雙眼,讓門房們都駭得叫起來:「楊公…黃姑娘?你怎麼會夤夜至此?」

「我來見王爺。」她低聲說著,將自己的斗篷帽子掀下,往裡面走去。

有人為難地看著天色,但機靈的已經趕緊往後面跑了,往裡面通傳進去:「黃姑娘求見王爺!」

今日凈庾堂值夜正是景翌,聽到聲音立即起身,整理好衣服跑了出來,竭力壓低驚喜的聲音:「黃姑娘!」

黃梓瑕向他點點頭,輕聲問:「王爺歇下了?」

「嗯,現在都什麼時辰了?而且之前宮裡來了消息,陛下召王爺明日一早進宮。」

黃梓瑕走到門口,輕叩門窗。景翌看了看外面,機靈地拉著其他人一起煮茶去了。

只剩下黃梓瑕站在門前,還在想著要不要叫一聲時,門已經打開。李舒白站在門內,靜靜地看著她。他只穿著純白的深衣,無任何紋飾,連頭髮也垂在肩頭,未曾梳起。門前懸掛的燈燭明亮,燈光流瀉在他身上,使他周身似乎蒙著一層淡淡熒光,格外顯目。

許是剛從夢中醒來,夜風徐來,廊下懸掛的宮燈微晃。他凝視著她的目光在水波般的燈光下,也緩緩蕩漾著,水光瀲灧。

黃梓瑕在門外向他襝衽為禮,低聲說:「深夜到訪,還請王爺恕梓瑕冒昧。」

他點了一下頭,卻沒有回答,只看了她許久,才伸手去拉住她的手臂。

隔著衣袖,他感覺到她柔軟的肌膚,微微的溫熱,才恍然而笑,自嘲道:「真是的,我還以為,自己尚在夢中。」

黃梓瑕只覺得心口一跳,一種奇異的溫熱瞬間涌滿了她的胸臆。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輕聲說:「這要是夢,也不錯。」

李舒白微微而笑,牽著她的手往內走去。

黃梓瑕跟著他進內去,兩人在榻上坐下。他隨手拿了一根簪子將頭髮挽起,一邊問:「怎麼了,宮裡有什麼動靜?」

黃梓瑕點了一下頭,站起身接過他手中的簪子,又拉開抽屜取過梳子,對著鏡子幫他梳頭。

李舒白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抬頭看著她。

她若無其事地抽回自己的手,繼續幫他梳頭,慢慢挽成髮髻,說:「王爺忘記了?之前在蜀地,您受傷的時候,都是我幫您梳頭的。」

李舒白從鏡中凝望著她,明亮的銅鏡映照出她低垂的面容,如一朵黃昏中低垂的蓮花。而那雙被睫毛半遮半掩住的眸子,便是花瓣上最清澈明凈的露珠。

他情難自禁,低低說道:「那時你我朝不保夕,狼狽不堪,可現在想來,卻是我此生最難得的一段美好時光。」

黃梓瑕睫毛微顫,抬起頭從鏡中望著他。

他們的目光在銅鏡之中相遇,就像是在望著彼此終生的宿命走向般,久久無法移開。

許久,黃梓瑕才低頭幫他束好頭髮,插上玉簪,輕聲說道:「明日一早,王爺不要去宮裡。」

「為什麼?」

「王蘊今日過來通知我,明日我們無法啟程去蜀地了。」黃梓瑕垂下雙手,站在他的身後,緩緩說道,「理由是,明日他要將佛骨舍利送出宮到各寺廟供養,到時候會忙得無法脫身。」

「明日你們去蜀地的行程早已定下,佛骨舍利明日移交京城寺廟也是早已定好。怎麼可能會忽然之間就無法脫身了呢?」李舒白不願再隔著一層鏡面說話,轉過身,直接望著她說道。

黃梓瑕輕輕點頭,說:「聖上早已病重,此次接佛骨祈福若再無起色的話,恐怕就會儘早…對王爺下手。」

李舒白看著她微笑問:「難道,他不顧振武軍之圍了?」

「王爺自然比我更清楚,沙陀多年來始終都盤桓在北方,每年冬季時缺衣少糧便南下劫掠。但他們自前次被王爺擊潰之後便大不如前,如今恐怕極難威脅到朝廷,只是邊關的幾支散兵游勇而已——而如今朝廷所要面對的,卻是整個天下。皇位的交託只在一夕之間,聖上病重,太子年幼,而夔王您,已經坐大。」

李舒白沉默地看著她,她望著他的雙眼,滿懷擔憂與恐懼。他知道這全都是因自己而起,便微微一笑站起,輕拍她的肩頭說:「別擔心,我看局勢不至於如此可怕。」

「王爺是對自己太有信心,還是對聖上太有信心?」黃梓瑕不由得急問,「難道您在朝中這麼多年,還不相信兄弟鬩牆、骨肉相殘的事情?我不信您會如此天真!」

他緩緩搖頭,微笑道:「放心吧,沒有你想的這麼天真,也沒有你想的這麼可怕。」

黃梓瑕一時語塞,連氣息都急促了三分。她垂下眼睫,想要轉身就走,但還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王爺,請您一定要相信我這一次…」她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下來,仰頭看他,「畢竟,此事關係重大。我不想…不想王爺涉險,更害怕因為自己的疏忽而沒有幫上您。若您因我的原因而遭遇任何事情,今生今世,我定會留下遺憾,無法原諒自己!」

李舒白俯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她,唇角露出一絲淺淺的弧度,輕聲問:「那麼,你認為我該如何做呢?」

黃梓瑕抬手抓住他的雙臂,仰望著他,急切道:「王爺天縱奇才,定然能替自己安排下最好的一條路,只要…只要不去涉險就好!」

「我就說,你太天真了。」他深深地凝望著她,見她的雙臂還無意識地把著自己手肘,便笑了一笑,伸展雙臂將她一把抱起,橫托在臂彎之中,就像托著一朵雲般輕巧。

黃梓瑕愣了愣,臉頰騰地一下便紅了,掙扎道:「夔王殿下,我和您說的,都是正事…」

「我也和你說一說正事。」他說著,將她請放在榻上,在她身邊坐下,「首先,我不喜歡你在我面前懇求的模樣。你之前不是曾對我說過嗎?你願做一株梓樹,站立在我的身旁,共同櫛風沐雨,扶持蔭庇。」

黃梓瑕倚靠在榻上,抬起手肘擋住自己的雙眼,輕輕地「嗯」了一聲。

「其次,我實在是罪有應得,難怪陛下欲除之而後快。」李舒白輕撫她的頭髮,輕聲說,「你知道振武軍私自擴張的事情,可又知道其他各鎮節度使也已各有行動的事嗎?」

黃梓瑕愕然睜大眼看著他:「所以…」

「是啊,自四年前龐勛之亂開始,借聯合節度使平叛的機會,我的人已逐漸滲透入了各鎮軍中。而我徵調各鎮兵馬入京,成立神武、神威二軍,又依照舊制重建了南衙十六衛。陛下自有察覺,當然早已痛悔自己養虎遺患,而我們於蜀郡遇刺的時候,我也知道他已經無法再容忍我了——如今各鎮節度使均已或多或少受我鉗制,京中也有我掌控的精銳,陛下為天下而除掉我,豈不是英明決斷?」

黃梓瑕聽他這樣說,才鬆了一口氣,輕聲問:「是王爺安排的?」

「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李舒白淡淡道,「我只是在剛冒火星的柴堆上,加上一瓢油而已。」

黃梓瑕也不知是喜是憂,壓低聲音,口唇微動:「王爺不怕會控制不住局勢?」

李舒白看她露出如此表情,便抬手輕輕彈了彈她的眉心,說:「放心吧,我既能燃起這堆火,便能壓下去。」

「既然王爺早有安排,那麼如今是我多慮了。」黃梓瑕見他如此肯定,才鬆了一口氣,低聲道:「是啊…無論如何,情勢緊急時,有些非常手段,也不得不用。」

「情勢確實已經到了不得不發之時,明日王蘊也確實會很忙。因為今日酉時,守衛宮城的御林軍在換防時,滯留了一批在宮中,估計是以備明日之用。而今日下午陛下在佛堂祈福時,忽然召了王宗實覲見,你猜,是什麼大事,讓他不惜打斷自己在佛骨前的祈福,也要動用這神策軍的頭領呢?」

黃梓瑕喃喃問:「京中能調集的神策軍,有多少?」

「至少五千到八千人。其實也不一定用得上,宮中御林軍若加上兩次換衛時的人,也不下千人,到時候對付我和幾個府兵,自然是綽綽有餘。」

黃梓瑕點了點頭,又思索片刻,說:「那麼,我願跟著您一起走。」

李舒白微微挑眉,訝異地看著她。

「來此之前,我早已收拾好東西,一切都準備好了。」她抬手一指自己放在門後的包裹,輕聲說,「我想,若形勢真的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那麼,至少王爺這些年在京中鋪陳的力量,可供最後一刻逃脫京城。而我,願隨侍您左右,永不分離。」

他凝望著她,輕聲問:「王蘊呢?」

她咬了咬下唇,低聲道:「我…對不起他。但一開始我們便有過約定,我願送還他的解婚書,而他願助您脫困。可如今,他沒有遵守約定,反而成為了我們的對立面,這約定已經無效了。」

李舒白見她臉上的神情堅定,不由得嘆了口氣,說:「梓瑕,你真狠心。」

黃梓瑕怔了怔,聲音也不由得軟弱下來:「是…可若我不對他狠心,他便要對您狠心。如今走到這一步,我註定無法顧得兩頭,只能選擇我自己要追隨的一方…」

「不,我是指,你對你自己,太狠心。」李舒白的手輕輕地順著她的脊背滑下,然後收緊雙臂將她擁入自己懷中,緊緊抱住,「你將自己當做什麼?可以為了我而將自己付給王蘊,又可以拋卻一切跟我逃離。你這麼聰穎的女子,難道不知道,這樣跟了我的話,以後你將什麼也得不到,以後只剩得亡命天涯。若有個萬一,我出了事,或我拋棄了你,你將沒有任何辦法可想?」

「我不會讓您拋棄我的。」她輕輕的在他的耳邊說著,聲音恍惚迷離,卻又莫名堅定。

他聽著她在自己耳邊的呢喃,不由得微笑出來。他似乎也控制不住自己,身體的灼熱讓喉口略顯乾澀沙啞,低低說道:「你對自己,可真有信心。」 

 黃梓瑕聽著他急促的呼吸,感覺到散在自己耳畔的炙熱氣息,她的身體輕輕地顫抖起來:「不,我是…對王爺您有信心。」

「你確實該有信心。」他緊擁著她,因為急促的呼吸與劇烈的心跳,連話語都開始含糊,「因為我,好像已經屬於你了。」

黃梓瑕一時迷惘,不知道他的意思。

而他將自己的臉深深埋在她的發間,語調如同囈語:「在你與我置氣,去尋求王家幫助的時候,我一夜都沒有睡著。我帶著那條阿伽什涅在枕流閣前坐了一夜,看著月光在冰面上反射,亮得刺目,讓我怎麼都沒有睡意,總覺得你下一刻就會踏著這亮光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說後悔了,回來了…真好笑,是不是?」

黃梓瑕將臉埋在他的胸口,貼在他身上的耳朵聽著他急促的心跳,輕輕地說:「不,若是你離開我的話,我也一定會這樣一夜一夜等你回來。」

「知道你與王蘊即將南下籌備親事,我在修政坊得到消息,幾乎快要瘋掉。當時我便在心裡暗暗下了決心,若是你們啟程南下的那一天,聖上還沒有允許我出來,我就不顧一切殺出宗正寺去找你…」他收緊雙臂,擁著她的力道更重了半分,「無論如何,我也要將你奪回來,永遠不放開你…」

黃梓瑕感覺到他雙臂的力量,緊得讓她微有疼痛。但她的面容上反而露出了笑意,抬手緊緊地反抱住他的腰。

「還有…那一日之後,我心裡有些願望,翻來覆去,難以啟齒,無人可訴。但今夜,我想和你說一說,因為我擔心,再不說的話,或許以後沒有機會了。」

黃梓瑕在他懷中點了點頭,又問:「你說的,是哪一日?」

他卻沒有回答,只是散在她耳邊的氣息更加灼熱急促。他聲音微顫,艱澀而困難:「那日起,我便在心裡輾轉反覆地想,若有一日,我能握你的手,想不鬆開便不鬆開;若有一日,我能擁你入懷,想不放開就不放開;若有一日,我能再次親吻你,無論是你的手,你的臉頰,還是你的雙唇…」

黃梓瑕的臉頓時通紅,她瞬間明白了他所說的那一日,是哪一日;也立即明白了為什麼他說這願望難以啟齒,無人可訴。

她下意識地掙扎著,想要脫出他的懷抱,背轉過身去。然而他抱得那麼用力,她的掙扎反而讓他得隙。他按住她的肩膀,俯頭吻上她光潔的額。

她只閉著眼睛不敢睜開,顫動的睫毛在燈下陰影淡淡,映出暈紅色的痕迹。

他輕柔的吻漸漸往下,順著她的臉頰親下來。在燦爛的燈光之下,她的雙唇是桃花與玫瑰調和的顏色,溶化了一整個春天凝聚而成的明艷,令人心動。

然而他凝望著她緊張的面容,許久許久,終究只是輕輕在這明艷的春日上輕觸,便放鬆了自己雙臂的力量,低嘆道:「好了,別怕。」

黃梓瑕迷茫又訝異地睜開眼,望著近在咫尺的他。

他抬手輕撫她的面頰,低聲說:「我不知會不會死在明日,又何必徒惹你越陷越深。」

「無所謂了。」黃梓瑕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輕輕道,「我今晚既然來到這裡,就是想告訴王爺,您活著,我也活著;您去往北疆,我也作為小宦官去北疆;您若有不測,我也不會獨活。」

李舒白凝視著她,翻手將她的手掌握住,放在唇邊親了親,聲音略微喑啞:「別這麼任性,梓瑕。這世上,或許你是最清楚我目前困境的人。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你又如何不能體會其中的可怕之處。」

「我當然知道。」黃梓瑕緩緩搖頭,說道,「您身邊所有的一切怪異之事——先皇咯血時吐出的小紅魚、徐州城樓上拿到的符咒、陳太妃的瘋癲與留下的暗示、鄂王詭異的失蹤與死亡…當我想通了這一切之後,我便明白了,自己面對的,是這世間最強大、最可怕的力量。可王爺,縱然以我微軀,只能螳臂當車,我也希望能在車輪碾下之時,讓它稍微地偏差那麼一點點,或許只需一點點,就能讓這輛瘋狂碾壓世間一切的車子,轟然倒塌。」

聽她如此說,李舒白微微一怔,神情凝重地問:「你已經知道這所有案件的真相了?」

「是,我已將這所有詭異難解的案件都整理出來,並且,理清了其中全部脈絡,也知曉了一切手法。」她在明亮流瀉的燈光下望著他,目光清澈明透,毫無猶疑。

李舒白望著她的雙眼,看著她倒映自己身影的眸子,忍不住心頭的悸動,拉著她靠在榻上,低語道:「好啊,反正離上朝還有一點時間,你先給我說一說,那張符咒的事情。」

黃梓瑕沒料到這樣的情形下,他會先說這樣的話。她遲疑著,將自己的頭偏過來靠在他的肩上,問:「你不累嗎?不準備籌備一下其他事情?」

「沒什麼好籌備的。今日一去,也不知能不能再回來。在這之前,我想先聽你將我此生最大的疑團解開。」他說著,輕輕地抱一抱她的肩膀,又低聲說,「揭開了秘密,又有你在我身邊,無論要面對的是什麼,我都安心了。」

黃梓瑕默然偏轉頭看他,然後坐直身體,說:「王爺把那個盒子取出來吧。」

李舒白又輕輕抱了抱她的肩,然後才起身到旁邊去,捧出那個盒子,放在她的面前:「這符咒變幻無常,每每暗示我的遭遇,如此詭異非常。不知這短短時間,你可解釋得清楚么?」

「你我皆是不信鬼神之人,只要知道是人動的手腳,便有什麼詭異難解的?」黃梓瑕將手按在盒子上,說道:「這符咒的手段看來複雜,但其實只需要十分簡單的手法,便可做到。比如說,兩張一模一樣的符咒,與兩個一模一樣的盒子。」

說及此處,彷彿捅破了最後一層紗,李舒白頓時明白過來,「唔」了一聲,若有所思道:「原來如此!」

「您曾說過,在徐州剛剛得到符咒之後,並未在意,將它隨意收藏而已。我想此時必定有人搶在軍中報知您母妃死訊之前,在您和他的兩張符咒的『孤』字上同時蓋了紅圈——因為,要製造一樣的筆畫,只能以蓋章的形式,否則您定會發覺筆畫有細微差別。在您第一次發現了符咒的異狀之後,對方又安排了刺客行刺,而那人也在另一張符咒之上,圈定了殘字——」黃梓瑕手持著那張厚實的符咒,輕輕說道,「周子秦從易氏裝裱行的老師傅處得知,書畫上常有調和了白醋和茶葉灰的朱墨,茶葉可吸掉醋味,兩者又都可以吸色,這樣調和出來的朱墨,放置一段時間便會自然褪色,只留下淺淡痕迹。所以,若您當時遇難,符咒固然可棄,而您若真的在刺殺中成為殘疾,他亦可趁著朱墨尚未褪色之時,以另一張以普通朱墨圈定『殘』字的符咒調換,永不褪色。但因您恢復良好,那顏色便自然漸淡,不須再管了。」

李舒白點頭道:「然後,我便開始重視這張符咒,因為信不過普通的鎖,而特地去定製了這個九宮盒。這盒子開鎖需要的時間極長,又在製成盒子時隨機組裝一個八十個我自己事先也未曾想過的字碼,還以為這樣便能時刻在眼皮底下防範,誰知,卻依然還是被動了手腳。」

「是,表面上看來,若不知道字碼的排列順序,要開這個鎖需要幾萬次的嘗試,就算背下了開鎖字碼,也需要將全部打亂的字碼一一對上才能開,實在快不起來。而這盒子時刻處於王爺眼皮底下,當然沒人有這麼大的膽子、這麼多的時間去費力打開這盒子,偷換符咒。」黃梓瑕點頭道。

「然而,有兩個一模一樣的盒子,便不同了。景毓和張行英等近身的人,只要有機會進出,片刻之間,便可將盒子調換,無人覺察。而即使他在調換時,來不及將另一個盒子上打亂的字碼排成一樣,也可以說是自己打掃時字碼在盒面上滑動所致,並無大礙。」李舒白說著,又思忖道,「只是,那盒子上的開鎖字碼都是我隨機所放,製造盒子的師傅可能掃過一眼,但我不信他能在那一剎那間記住八十個字。」

「是啊,過目不忘是夔王殿下的獨門絕招,天底下只有您一位。若那個木匠師傅有這樣的本事,又何須一輩子汲汲營營,最後莫名身死呢?」黃梓瑕說著,從自己帶來的包裹中取出一塊堅硬的東西,放在他的面前,「這是我在木匠的遺物中尋找到的,放在他送給徒弟的工具之中。」
李舒白拿起那塊東西,微微皺眉:「蜂膠?」

「是,正是蜂膠。一般來說,手藝拙劣的木作才會拿來填塞榫頭縫隙所用,而一位名馳京城的木匠,又如何需要這種東西呢?」黃梓瑕坐在他面前,托腮望著他問。

李舒白望著她的目光,徐徐出了一口氣,說:「拓印。」

黃梓瑕點頭:「是。景毓為您尋找木匠之時,早已買通了他。在最後一道工序完成,讓您過來自行鑲嵌字碼之時,他已在木台上鋪好薄薄一層軟蜂膠,上面撒上木屑。待到您排好字碼,他將字碼朝下,釘入小銅棍中時,木刻的字碼受到壓力,便隔著油布和木屑,將一個個凸出的痕迹印在了蜂膠之上。等您拿著這個盒子離開之後,他原封不動掀掉油布,鏟起蜂膠,掃掉上面的木屑,便立即可以看出您當時隨手排好的字碼是什麼。然後,他便可以原樣做一樣字碼一模一樣的盒子,交給景毓。」

李舒白點頭道:「如此,兩個完全相同的盒子完成,而裡面的蓮花盒更是只有二十四個點,本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機巧盒,製作一個一模一樣的更是簡單。景毓每次只要將符咒做好手腳,放置好之後,換掉我原來那個便可了。」 

黃梓瑕點頭,說道:「景毓公公多年來,必定十分小心。符咒的細微處或有差別,但因顏色常有變化,故此不易察覺。而九宮盒的維護保養,他也得謹小慎微,因為小小一個磕碰便會造成兩個盒子有了差異。若是其他人也就罷了,對於記憶超群的王爺您來說,可是個致命的漏洞。」

李舒白輕嘆,說道:「但我最佩服的,還是他善始善終,多年來始終一顆赤誠忠心,就算死,也是為我而死。」

「然而在死之前,還為您安排了一個接替自己的張行英,不是嗎?」黃梓瑕輕聲說道,「我一直懷疑,或許,他們的改變,與沐善法師也有關。」

李舒白輕輕點頭,說「嗯…張行英若是沒有入蜀的話,或許他現在,依然過得不錯。」

黃梓瑕支著下巴,低聲說:「然而沐善法師已經在一切真相出來之前,死掉了。死得那麼是時候,使一切都只能猜測,不能證實了。」

「但張行英污衊你的時候,沐善法師已經死了,這一次變化,又是如何而起的呢?」

「是小紅魚。」黃梓瑕輕輕的,但篤定地說道,「之前在景毓公公的房中,我看到了他那個中空的小石球,尚有水漬。我想,景毓一定是將魚卵放在了裡面,在最後的時刻,選中了張行英,讓他被阿伽什涅附身。」

李舒白點頭,目光落在案上靜靜睡在水中的小紅魚身上:「一念飄忽,偶爾出現在橫死者身旁的,阿伽什涅…」

他在明亮的燈下望著她,看著她通透的眸光與清澈的神情,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才能控制住自己心口因她而起的劇烈跳動:「所以現在…便是揭開一切的時機了?」

她抬起頭,朝他微微一笑,說:「對,這個案件,已經結束了。」

卯時將至,天色雖還昏暗,但也已經到了要進宮朝聖的時刻了。

李舒白整好衣冠,身邊人幫他理好卷冊笏板等。他帶著人走到門房處,黃梓瑕已經站在那裡等他。

她再次穿上了宦官的服飾,玄色衣裳,青色絲絛,緊緊挽起所有頭髮,以紗帽罩住。一張略顯蒼白的素淡面容上,加濃了眉毛。他身邊的楊崇古,又回來了。

李舒白向她點了點頭,身後人將所有東西一併交給黃梓瑕。她接過箱籠,準備上馬跟隨。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她便只能乖乖地下馬,隨著他一起進入馬車。

「初春寒冽,況且天色尚未放亮,你倒是頂得住?」等她如常在那個小矮凳上坐下,他才嘲譏地問。

黃梓瑕抱著放雜物的箱籠望著他,眨了眨眼,卻笑了出來。

他瞟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自顧自地說:「好像回到了去年一樣…舊日重現。」

李舒白抱臂靠在車壁上,唇角也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那時候,某人躲在我的車上,被我當場揪出指破了身份,還死皮賴臉不肯下車,反倒求我幫忙。」

「然而用了一年時間,我終究還是遵守了約定,幫王爺找出了這阿伽什涅的秘密,不是嗎?」她看看一如既往置在案頭那一條小紅魚,托腮問他。

李舒白凝視著她,微微點頭,說道:「我這一生,與很多人做過交易。但是與你的這一樁,是我最划算的。」

「如今這局勢,尚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能幫上你,你又如何知道自己是否划算呢?」黃梓瑕問。

「就算你幫不上我,我此生能與你因此相遇,也已足夠。」

他口吻淡淡的,卻彷如在黃梓瑕的心口揚起巨大波瀾。她仰望著他,只覺得無數溫暖涌動身畔,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馬車緩緩停下,大明宮已經到了。

李舒白起身走出車門,站在車上遙望著面前被宮燈照出隱約輪廓的大明宮,又回頭看向黃梓瑕。

黃梓瑕抱著箱籠從車內出來,與他一起並肩站在那裡。

晨風凜冽,呼嘯而來,獵獵而去。

李舒白握一握她的手,說:「走吧。就在今天,演一場好戲給所有人看。」

黃梓瑕跟著李舒白自丹鳳門而入,一直向北。

過龍首渠,進昭訓門,沿龍尾道一路而上,含元殿便呈現在眼前。左右如同拱翼的棲鳳、翔鸞雙閣金碧輝煌,而含元殿則坐鎮其中,在黎明破曉前的墨藍天色之中,更顯恢弘壯麗,氣象萬千。

其實皇帝近年多在宣政殿朝會,但今日正送佛骨出宮,滿朝滿宮之人都齊聚恭送佛骨,故此開啟了含元殿。

在殿閣之下的王蘊,借著龍尾道上連貫的懸燈,一眼便看見了黃梓瑕。他不由得臉色大變,立即走近她的身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黃梓瑕手中正提著箱籠,抬頭看見他,只是微微詫異,便向他屈膝低頭施禮:「王統領。」

王蘊臉色鐵青,竭力壓低聲音問:「你如何會來到這裡?」

黃梓瑕微抬下巴示意已經上了龍尾道的李舒白:「我隨夔王來的。」

「他剛出宗正寺,就來找你?」

黃梓瑕搖頭,說:「不,是你走後,昨夜我去找他的。」

王蘊死死地盯著她,太陽穴青筋突突跳動。他的臉色太過可怕,旁邊人都不由側目而視,反而黃梓瑕卻面色平靜,只輕聲說:「蘊之,你沒有履行對我的承諾,所以…我也只能有負於你。」

他如遭雷殛,愕然瞪著她,聲音破碎:「你…你知道了什麼?」

她聲音極輕,卻也極清楚:「我知道的,就是夔王知道的。」

「那你們…今日還敢進宮來?」

「他要來,我便隨他來。」她轉頭看著台階最上方。最前方的李舒白,他在離大殿最近的地方,雖然被後方許多人遮住了身影,但她知道,他就在那個方向。「他既然能豁出性命去尋求真相,那麼,我又何必吝惜自己的微軀?」

而他卻置若罔聞,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一字一頓地問:「所以,從始至終,你來到我的身邊,就是為了他?」

黃梓瑕沉默片刻,然後偏開自己的臉,看向城樓下方廣闊的青磚地,說:「我答應與你一起回蜀地時,也是真心實意的。」

所以,一切的責任,依舊還是歸責於他身上?

王蘊盯著她的側面,想要反唇相譏,但看著她面容上那悲戚的神情,又什麼都無法說出口,只能悻悻地甩開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我會成全你。」

朱紫濟濟一堂,只有黃梓瑕是末等宦官,穿著一身玄青色衣服。四更剛過,天色尚未大亮,含元殿亮著無數燈燭,燈火通明。而左右雙閣因為無人,所以只掛了幾盞小燈,也並無人照看。

黃梓瑕向李舒白一點頭,提起手中箱籠,向著翔鸞閣飛奔而去。她暗色的衣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並不醒目,把守的侍衛們也只關注龍尾道上下的官吏們,並未在意有人在黑暗中奔向了翔鸞閣。

直到黃梓瑕爬上了欄杆,站在那裡大喊一聲「陛下」時,正在殿門口排隊的朱紫大員們才覺得不對勁。

眾人紛紛轉頭看向翔鸞閣後,卻見黃梓瑕站在最遠的欄杆上,身後便是墨藍的天空,正在風中搖搖欲墜。晨風捲起她的衣袂,直欲隨風而去。

眾人還未辨認出她是誰時,剛走上龍尾道的王蘊已經看見了她,他呆了剎那,對著她大吼一聲:「你瘋了!快點下來!」

黃梓瑕抬起手示意他,說:「王統領,請你不要過來,你若過來的話,我便立即跳下去!」

王蘊身後的侍衛並不知她是誰,立即罵道:「哪來的宦官,這是瘋了?統領,我去把他拉下來!」

「不…誰也不要過去。」王蘊面色鐵青,抬手止住身後所有侍衛。他回頭去看李舒白,卻見他悠然站在殿門口,在人群之中神情淡淡地看著黃梓瑕。 

王蘊頓時覺得心頭一陣火燒上來,正在憤怒無措間,卻聽見身旁幾個大臣悄聲議論:「這…這不就是當時鄂王跳下翔鸞閣的情景么?」

「是啊!沒想到舊景重現,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當時鄂王指著夔王說是他逼迫自己,而如今,要跳下去的人卻換成了夔王身邊的小宦官…」

「這…難道這小宦官,也要如前面那些人一樣,來一場痛訴么?」說這話的人,語調詭異,顯然不但想起了當日鄂王跳樓時的情景,而且也聯繫到了張行英父親跳下城樓的慘劇。

「噓,夔王就在此處…」對方竭力壓低聲音道。

王蘊看著李舒白不動聲色的面容,再回頭看黃梓瑕凌風的身軀,看她在欄杆上搖搖欲墜,他只覺得一顆心提在嗓子眼,卻又不敢動彈不敢喊叫,只能在這邊看著。

只聽到黃梓瑕的聲音,遠遠傳來:「陛下,諸位大人!我在此重演當日鄂王所做之事,只為了證明,若上天有靈,我亦可屍解升仙,化為青煙而去。」

「一派胡言!這小宦官何德何能,也妄想升仙?」

然而如此說來…當初已然升仙的鄂王,又如何會在香積寺後山死於夔王之手呢?

王蘊的心中,不由得升起這樣的念頭。他回顧左右,看見眾人面上都是如此詭異的神情,知道他們也都與自己存著同樣的念頭。他終於實在忍不住,對著那邊喝道:「你給我下來!這麼高的城樓,你何苦為了點破這麼一件事,而賠上自己的命?」

「請王統領不必擔憂,也不必到下面去尋我屍身了,因我定會如鄂王般消失的,不留半點痕迹…」話音未落,她已經晃亮了手中火折,一指地上說道,「鄂王焚燒了夔王送給他的所有東西,而我也將隨身的東西一併焚化,諸位,告辭了!」

隨著話音落下,她往後一仰,便向著身後的黑暗躍了下去。

手中的火折落地,地上一堆早已潑了油的東西在瞬間騰起火苗,吞噬了面前的黑暗,也映得破曉的夜空陡然一紅。

王蘊沒料到她會就這樣隨便輕巧地跳了下去,頓時大吼一聲,連眼都紅了,向著翔鸞閣狂奔而去。

他身後的侍衛們也緊緊跟上。一群人來到翔鸞閣後她跳下的地方時,卻只剩得一堆雜物在熊熊燃燒,一片寂靜。

他撲到欄杆上往下看,卻見下面被照亮的廣闊青磚地上,空空如也。

他獃獃地趴在欄杆上許久,看見下面龍尾道附近的兩個守衛,正在燈下站得筆直,才大聲喊:「你們兩個,有沒有看見有人跳下去?」

那兩個人抬頭看見他,立即喊道:「稟統領,沒有!」

「沒有?!」王蘊又問了一聲。

「是,連塊磚頭都沒下來!」

他茫然地回身,卻看見青灰色的破曉天色之中,有人站在柱後看著他。那人穿著玄青色宦官衣服,面容如玉,正是黃梓瑕。

見他回頭看見自己,黃梓瑕向他一點頭,叫他:「多承王統領關心。」

「你…你沒有跳下去?」他心有餘悸,但看見她如今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又覺得欣慰,臉上的表情也不知該是驚是喜。

「是啊,一切都不過只是障眼法而已。」黃梓瑕提起那個已經空了一半的箱籠,與他一起走回來。剛剛眼看著她跳下去的那些大臣,見她完好無損地與王蘊一起走回,渾若無事,頓時都詫異愕然。

李舒白刻意忽視了她身旁的王蘊,只朝黃梓瑕說道:「和諸位大人解釋一下,你,或者說鄂王,是如何消失在翔鸞閣之上的吧。」

「是。」黃梓瑕向著周圍好奇觀望著她的諸位大員們行禮,然後說道,「其實,這只是一個簡單的障眼法而已。這個障眼法的要求有三點:第一,必須要在黑夜之中完成,因為若是在白天,一眼便會被戳穿,就玩不成了;第二,必須要在事後燒一把火,才能徹底毀滅痕迹,不至於被人發現所玩花樣;第三,身上所穿的,必須是深色衣服,黑色最好。」

「楊公公,別賣關子了,你趕緊跟我們說清楚吧!」發聲的正是崔純湛,他性子向來急躁,又是大理寺少卿,對於此事最是好奇,「本官當日也是在場目睹的人之一,可真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鄂王殿下是如何消失的。」

「其實此案非常簡單。不知大家注意到沒有,鄂王殿下與我,選擇爬上的欄杆是不一樣的。在我們位於棲鳳閣之時,鄂王殿下便選擇在翔鸞閣左側欄杆,這樣對位於右邊的棲鳳閣來說,看過去便是正面最遠處;而我爬上的是翔鸞閣後方的欄杆,對於站在含元殿的諸位大人來說,也是正面最遠處。換言之,這個辦法,只能在面對面時實施,萬萬不能在側面來看。」黃梓瑕說著,從箱籠之中,取出一幅畫,然後抖開,「因為,這個辦法,需要放置一張畫。而畫是平面的,正面看來可以相合,但若從側面看,卻只能看到薄薄一張紙,馬上就會被戳穿!」

她手中正是一幅黑底的畫,上面留白處與欄杆一模一樣,只是稍小一些。她展開畫後的小木棍,又拉開一個摺疊好的小木架壓住,示意給眾人看。

站在畫側面的人,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而在畫正面的人,卻都震驚地發現,黑色的畫與尚且昏暗的天色融為一體,白色的留白正與後面的玉石欄杆相合,而站上畫後架子上的黃梓瑕,正面看去,就與站在欄杆上一模一樣。

誰也看不出,其實欄杆的前面,還有另一層畫上去的欄杆。而看似搖搖晃晃的她的身軀,則正是因為下面小木架不太穩定而導致,看起來,卻與站在欄杆上的狀態一模一樣。

「我想,鄂王當時起身,走向翔鸞閣後,便將早已放在那裡的架子與畫布置好,然後引起眾人的注意。而他在怒斥夔王之後,目的已經達到,便向後跳去——」黃梓瑕說著,身子仰面往後一撲,立即便消失在了那幅畫之後,「看起來,就像是往後跌下了欄杆,但其實他的身子,就在畫後面的地上,安然無恙。」

「那麼,這些留下的東西呢?收起的時候,必定會引人注意!」崔純湛立即問。

「所以,需要一個借口,比如說——將之前夔王送給他的東西,一把火全部燒掉。紙就不需要說了,木頭都已浸透了油,自然是見火就著,而此時鄂王殿下只需要脫下他外面的紫色衣服往火中一丟,便可以躲在翔鸞閣的暗處了——因為那一日,我注意到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那便是,其他所有人的中衣,幾乎都是白色的,唯有鄂王殿下的中衣,卻是黑色的。紫色配黑色,顯得很暗沉,一般人都不會這樣配,但他偏偏就是這樣穿了,為什麼?」

「因為…白色的中衣,躲在黑暗中,會十分顯眼…紫色稍好一點,但他若依舊穿著紫色衣服出去的話,一下子就會被人發現。」有人顫聲猜測道。

「對,所以他選擇穿了黑色中衣,躲在暗處。等到第一批侍衛過來時,他便可以套上準備好的青衣夾雜在其中,趁著混亂下了翔鸞閣,立即可以趁亂出宮,躲往香積寺。」黃梓瑕將東西丟棄,朗聲說道,「所以,所謂的屍解升仙,所謂的為朝廷社稷而不惜獻身,內幕便是如此。」

在一片死寂之中,眾人都忍不住悄悄偷看李舒白,卻沒一個人敢將自己心中揣測的想法說出來——究竟是為了什麼,或是什麼人指使,會讓鄂王冒著如此大的危險、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去誣陷自己的四哥?

他後來在香積寺後山之死,又是否,也有著如此深不可測的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