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簪天河傾二三

一世長安

京城最熱鬧最繁華的綴錦樓,今日依然是賓客滿座。

「各位客官,小老兒今日又來說書。哎,說的是,前日先帝駕崩咸寧殿,新皇於柩前即位。這扶立先帝之人,各位可知道是哪位? 」

眾人立即異口同聲議論道:「還有哪位?自然便是夔王殿下了!」

說書人一聲擊鼓,說道:「正是啊!自今年以來,滿朝紛紛揚揚,盡說的是夔王企圖傾覆我大唐天下,可誰知如今先帝龍馭歸天之後,也是夔王自東宮迎接幼帝登基。這耿耿忠心,當初又有誰知?果真是周公恐懼流言日啊!試想,在謠言說他殺害鄠王、為惡鬼所侵而企圖篡奪江山之時,又有誰知曉真相!」

「夔王本就是李唐皇室中流砥柱!先帝駕崩後,還不就靠他支撐幼帝?」

「這麼一說的話,王皇后——哦不對,應該是王太后了,她之前不是常涉朝政的嗎?都說『今上崇高,皇后尚武』的,如今又怎麼了? 」 

在一片議論紛紛中,那說書人又將手中都曇鼓一敲,待得滿堂寂靜,才說:「此事說與各位,可有分曉。區區在下不才,唯有耳聰目明,早得消息。原來先帝臨大去之時,王皇后伺候於前。先帝詢問皇后,朕龍馭之後,卿如何自處?王皇后泣道,臣妾唯有追隨陛下而去。」

「皇后死了? 」有人趕緊問。

「自然沒有。陛下勸解她道,幼帝尚需你愛護,又如何能使他幼年失怙呢?但王皇后雖然打消了追隨陛下而去的念頭,終究是悲痛過甚,以至於如今與當初宣宗皇帝的陳太妃一樣,因痛苦而陷入癲狂,幽居行宮,怕是此生再也無法痊癒了。」

「真是想不到啊,原來王后與陛下如此情深。」眾人都欽佩嗟嘆道。

二樓雅座之上,穿著一身橘黃色錦衣,裡面襯著青紫色裡衣,還系著一條石榴紅腰帶的周子秦嚇得倒吸一口冷氣,趕緊回頭看向李舒白和黃梓瑕:「聽到沒有?聽到沒有?聽到沒有?」

「聽到了。」黃梓瑕淡淡道。

「怎麼可能?你們覺得可能嗎?王皇后那樣強勢狠辣的人,怎麼可能會為了先帝悲痛發狂啊?」

李舒白不動聲色地一指窗戶,周子秦會意,趕緊將門窗「砰」的一聲緊閉上。黃梓瑕提起酒壺給他斟了半杯酒,低聲說:「陛下早知自己不久於人世,所以,向王宗實要了一顆阿伽什涅的魚卵。本來是準備給夔王殿下的,後來,便轉賜了王皇后。」

周子秦倒吸一口冷氣,問:「王宗實知不知道陛下要…要謀害王皇后?他怎麼不攔著陛下呢?」

黃梓瑕與李舒白對望一眼,心下都想,王皇后本就不是王家人,只是他們用以安插在皇帝身邊的棋子而已。如今王芙的兒子李儇順利登機,王芍,或者說梅挽致的利用價值已盡,繼續活下去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

「哎,這阿伽什涅這麼可怕,我現在每次喝水都要仔細看一看水裡才放心。」他說著,低頭看看杯子,沒發現紅色的小點,才放心地喝下,「麻煩死了,還是趕緊回蜀地吧,好歹那裡應該沒有人養這樣的魚。」

「放心吧,王公公已經走了。」黃梓瑕說道,但也不自覺地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心有餘悸。

「走?去哪兒?」他趕緊問。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小皇帝身邊親近的是田令孜,王公公手下的神策軍前幾日損傷慘重,被參了本之後神策軍便換了護軍中尉,如今是田令孜上位了。」

「神策軍損傷慘重…是怎麼回事?」周子秦趕緊問。

李舒白抬頭望天,黃梓瑕則指著樓下說:「好像又在說什麼好玩的事情了,你聽聽?」

周子秦頓時忘記了剛剛的問題,趕緊將靠近中庭的窗戶打開。果然這邊又開始在講另外的事情了——

「新帝登基,京城如今各軍馬換將頻繁。不說神策軍的事情,單說夔王手中的神威、神武軍,真是令人詫異。據說願意回家者,發給十倍銀錢,還送老家十畝土地,好生安頓;而願意繼續軍功的,要留在城裡的便入了御林軍,要上陣的也可以前往隴西,他們之前與回鶻作戰最有經驗,此次凱旋自然指日可待。而這回抗擊回鶻的先鋒,便是御林軍的王統領,琅邪王家的王蘊了。」

聽者頓時個個議論紛紛,有說夔王這是在打消新帝疑慮是以連兵權也不要了,真是不知該佩服還是該嘆息;也有人羨慕說,跟著夔王打過仗就是好,解甲歸田還能有十畝地十倍的錢;更有人津津樂道,這王蘊就是王家如今最出息的一個子孫了,真沒想到他寧肯從戎也不願在朝堂中消磨一生,果然是胸懷大志…

「王蘊要走了啊? 那我們得去送送他啊。」周子秦說著,見黃梓瑕神情頗有些尷尬這才突然想起她之前要和王蘊成親,連嫁衣都試過的事情,不由得比她更尷尬,連忙轉移話題,「這個這個…今天的天氣真不錯,連這個茶水也似乎特別好…」

「別喝茶了,眼看時近中午了,我帶你去吃飯。」黃梓瑕說著,盈盈站起,朝李舒白示意。

李舒白微微一笑,說:「走吧。」

周子秦頓時目瞪口呆:「不會吧?好不容易碰見了,你們就請我喝個茶啊?連飯都不請?好歹來碗粥、來個餅啊…」

黃梓瑕跟著李舒白往外走,說道:「一起去!待會兒你吃到的東西,絕對讓你吃得滿意無比, 比一百頓綴錦樓還要讓你開心。」

「我不信!天底下難道還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我…我不信!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

昭王府的花廳之中,四面桃李花開,柳枝拂岸,青草茸茸。然而此時已經沒有人顧得上欣賞風景了,尤其是周子秦,他嘴巴里塞滿了古樓子,左手捏一塊,右手攥一塊,眼睛還盯著桌上的一塊。

昭王李納開心得哈哈大笑,拍著桌子笑問:「那子秦你說,這是不是你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古樓子?」

「唔,可以算是…並列第一!」

他吞下塞得滿滿的一口,喝半杯茶喘了口氣,說, 「和當初在張二哥那裡吃的,滴翠做的那個,不相上下!」

黃梓瑕手中捏著一塊香脆的古樓子,與李舒白相視而笑,輕聲問他:「你覺得怎麼樣?」

「恩,確實不錯。」李舒白點頭道。

昭王得意地說道:「四哥,你是有所不知啊!我當初在普寧坊吃了一個古樓子之後,那叫一個念念不忘,神魂顛倒!可惜做古樓子的那姑娘就喜歡普寧坊那家的傻小子,就連我都沒挖她過來!」

「你看見什麼好的不想要?當初還想從我身邊挖走梓瑕呢。」李舒白笑道,回頭看向黃梓瑕。

昭王趕緊抬手,說:「不敢不敢,九弟我那時有眼不識泰山,我真的以為是個小宦官!如果我早知道是夔王妃的話,打死我也不敢啊!」

黃梓瑕的臉頰不由泛起兩朵紅雲,低頭不語。

李舒白卻慢條斯理擦手道:「知道就好,以後打人主意的時候,先看清那是屬於誰的。」

昭王和周子秦對望一眼,都露出牙痛的表情。

眼看場上氣氛詭異,周子秦趕緊找話題和昭王聊:「昭王殿下,不止這位做古樓子的高手,你又是從何請來啊?」 

「哦,這個說來就複雜了,她聽說是為夔王準備的,便說自己是做完古樓子後,也要換件衣服過來拜見的,怎麼還沒過來呢?」昭王一邊看著桃李深處,一遍隨口說道,「說起來,介紹她過來的人,你們肯定也認識的,就是韋駙馬。」

「韋駙馬…韋保衡?」周子秦立即跳了起來,腦中想起一件事,結結巴巴地問:「難道…難道說,做古樓子的那個人,就是,就是…」

還沒等他說出口,只見桃花深處的小徑上,走過來一條纖細嬌小的身軀,一身青碧色的窄袖羅衣,髮髻上一隻翠蝶,是個清秀如碧桃的少女,只是面容上籠罩著些許解不開的愁思。

她走到他們面前,盈盈下拜,輕聲說:「滴翠見過夔王殿下,見過黃姑娘,周少爺。」

黃梓瑕趕緊站起來,扶起她幫她派去膝蓋上的草葉。其他人都只笑而不語,唯有周子秦的嘴巴形成了一個標準的圓,倒吸一口冷氣:「呂呂呂…呂姑娘!」

滴翠向他微微點頭,挽著黃梓瑕的手靜立在旁邊。黃梓瑕見她雖然清減,但總算神情看起來還算不錯,才放下心來,問:「你可還好嗎?」

滴翠眼中不由得蒙上一層薄薄水汽,但她強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只輕握她的手,低聲說:「多謝黃姑娘關心…其實我本已是該死之人,我也曾想去大理寺投案自盡,只是後來韋駙馬勸我,我爹為我不惜一切,張二哥也…肯定不想看到我這樣輕生。我的命使他們換回來的,我…一定要顧惜自己才好。」

黃梓瑕輕撫她的鬢髮,低聲說:「你能這樣想,你爹和張二哥泉下有知,一定會欣慰的。」

滴翠咬住下唇,默默點頭,抬起手背拭去了自己的眼淚。

黃梓瑕見她情緒低沉,便轉頭對周子秦說道:「子秦,你現在知道了吧?天下第一的古樓子,還是屬於滴翠的。」

「唔唔,滴翠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周子秦大力點頭,為了證明似的往嘴巴里又塞了一大塊。

滴翠看他這樣盛讚,便努力朝他們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意。昭王見黃梓瑕重又坐回李舒白身邊,便問:「四哥,你與黃姑娘應該好事近了吧? 」

「嗯,下月初六,黃家族老已經陸續進京了。」李舒白說。

「哈?這麼快? 」昭王與周子秦異口同聲衝口而出,連語氣都一模一樣。

等看對方一眼,昭王又立即說道:「宮中的那些女官特別可惡!我府中的孺人生孩子的時候,她每天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煩死了! 」

周子秦湊上去說道:「黃家的族人也很麻煩!你還記不記得上次去蜀地的時候, 知道你是夔王,那幾個老頭兒就湊上來不停嘰嘰喳喳,我都受不了! 」

李舒白和黃梓瑕相視而笑,李舒白挽住黃梓瑕的手,笑道:「沒什麼,想要把天下最好的姑娘娶到手,自然什麼都能承受。」

黃梓瑕不由得翻他一個白眼,在周子秦和昭王抽搐的神情下,悄悄湊到他耳邊問: 「你這樣會嚇到他們吧? 」

「反正我們都要離開了,最後顛覆一下他們的印象,豈不是很好玩嗎? 」

黃梓瑕無語:「這麼大了,才開始想著好玩。」

「是啊,因為我的人生,現在才剛剛開始。」他含笑看著她,輕聲說,「在遇見你之後。」

黃梓瑕竟無言以對。

周子秦早已拚命拍著自己胳膊上疙瘩,喃喃自語:「不容易啊,不容易,二十四歲終於混上媳婦了,夔王都開心得這樣了…這說出去誰信啊? 」

人生的陰霾已經掃盡,他們的人生,自此一片明媚絢爛,就算李舒白有點喜悅過頭的樣子,似乎也不算壞事。

好歹,對著如今這張面容, 總比對著以前那張鐵硬死板的臉好——在離開昭王府回去的路上,黃梓瑕這樣想。

李舒白騎著滌惡,黃梓瑕騎著那拂沙,周子秦騎著「小二」 ——沒錯,就是以前那匹「小瑕」,現在它改名了,而且居然迅速地適應了新名字。每次周子秦一進哪家店門叫「小二」,它便立即屁顛屁顛地從門外衝進來,還因此撞飛過人家好幾扇門。

滌惡還是那麼凶,唯有那拂沙能與它並排而行。周子秦騎在自覺落後的小二身上,問:「那個…滴翠現在,應該沒事了吧?」

「放心吧,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而且當今聖上沒興趣替他已逝的姐姐操心這個,日日忙著打擊鞠呢。」黃梓瑕說道。

「哦…」周子秦點著頭,一臉若有所思,「那我這個成都總捕頭,應該還有效吧?」

「這個自然,你可是先皇欽點的朝廷命官,」李舒白說著,想想又低聲說,「你回去後,讓你爹與范應錫早點撇清關係。」

「哎?」周子秦趕緊睜大眼睛。

「之前梓瑕在蜀地時,范氏父子已經民怨沸騰,但黃使君數年努力不但無法扳倒,反受其害,讓他們借刀殺人的計謀得逞,連梓瑕也背上不白之冤亡命天涯。如今我替梓瑕一家處這口氣。」

黃梓瑕在旁朝他點頭,微微而笑。

周子秦興奮不已:「真的真的?詔令什麼時候下?」

「不幾日了,讓你爹安排好吧。」

「那接任的人是誰?」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監軍是景祥。」黃梓瑕朝他眨眨眼。

「景祥公公!太好了,熟人好辦事啊!以後我爹說我荒誕妄為的時候,有人幫我拿!」周子秦說著,又問,「對了,你們真的初六成親啊?那我該準備什麼禮物好呢…」

黃梓瑕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說;「什麼都好,但是千萬不要是那個銅的人偶。」

「明白了,」周子秦認真地點頭,「我那邊還有個木的人偶,這個更高級了,連腦子都可以逃出來,給你們將來的小孩兒玩最好不過…」

話音未落,滌惡已經一蹶子踢向小二,周子秦大叫一聲,被受驚的小二帶著狂奔向前。眼看怎麼都控制不住小二,周子秦急得大叫:「夔王殿下,我看見了!你是故意的!哇…讓開讓開啊啊啊啊啊——」

話音未落,前方雞飛狗跳之中,忽然冒出一條狗,跳起來就直衝向周子秦,將他的衣袍緊緊咬住。這狗牙口好,韌性更好,即使被馬帶著狂奔出近半里地,居然也不曾鬆口。

李舒白與黃梓瑕追上他時,他正在街上又蹦又跳,企圖從那隻狗的口中扯出自己的衣擺:「混蛋,放開啦!鬆口…」

黃梓瑕勒馬,瞪了李舒白一眼,趕緊問:「子秦,你沒事…」

話音未落,她眨了眨眼,又有點詫異地問:「富貴?」

「富貴?」還沒等周子秦回過神來,那隻狗已經放開了他,歡快地朝著黃梓瑕衝來,一邊拚命搖尾巴,一邊沖著她汪汪叫。

黃梓瑕跳下馬,揉了揉狗頭,笑問:「富貴,是不是生氣子秦不認識你了,所以咬他啊?」

「才不是,是我命它咬的!」她話音未落,旁邊鑽出一個女子,橫眉豎目道。

黃梓瑕轉頭一看,是一個長得挺漂亮的少女,那臉頰的肌膚白皙無比,又因為生氣而泛著兩朵紅暈,看起來就如一朵嬌艷的木芙蓉。

這令人艷羨的皮膚,讓黃梓瑕一下子便想到總是煙氣朦朧的蜀地,也因此而呆了一呆,詫異問:「二姑娘?」

周子秦提著被富貴咬爛的衣服下擺,跑過來一看二姑娘,頓時震驚了:「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二姑娘轉頭狠狠瞪著他:「哈捕頭,你說呢?你知道家裡定下我後,馬上就收拾東西逃婚到這了,分明是留我在成都府當眾人的笑柄!」

被她的眼睛一瞪,周子秦不覺臉紅了。他趕緊抬手遮住自己的臉,結結巴巴問:「那…那你千里迢迢找到這裡,又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我來報仇,我帶了富貴來咬你!」二姑娘當街怒吼。

也不知道二姑娘給富貴吃了多少肉,如今它早已投靠了二姑娘麾下,簡直就是一條指哪打哪的瘋狗。眼看周子秦被富貴追得煙塵滾滾滿街跑,黃梓瑕只能愛莫能助地拂去身上的灰塵,對著二姑娘笑道:「下次有空,姑娘可以和子秦一起到夔王府來玩。「

「好。」二姑娘向他們行了個禮後,又盯著周子秦,揮揮手。

李舒白和黃梓瑕見死不救地撥轉馬頭,向著夔王府而去。

春光明媚,滿城花開。他們信馬由韁,踏著滿地落花而回。

「下月我們成親之後,該是牡丹花開的時節了。」

「看完牡丹就走吧。」

李舒白朝她一笑,輕聲問:「那麼,婚後我們先去哪兒呢?」

黃梓瑕說道:「煙花三月下揚州,我想,四月應該也不錯。」

「說到揚州的話,我想起一件事,」李舒白想起一事,說道,「王皇后被幽禁於宮中之後,我曾去見過。長齡長慶等人還在她身邊,說她癲狂混亂之中只念著雪色,哀泣不已,日夜難安。」

黃梓瑕倒是驚訝,怔了怔說:「真沒想到,她殺人無數,惡行累累,最後中了阿伽什涅,心中最牽掛的事情竟是這個。」

「最後,王皇后心狠手辣,所做的一切罪惡都只當理所當然,輕描淡寫。唯有女兒之死,是她心裡最大不安,」李舒白輕嘆道,「當時,我將武后那柄匕首還給王皇后,畢竟,這是她們雲韶苑的舊物。但她拒絕了,請我若有機會的話,讓人將此物帶回揚州雲韶苑。雖然那裡的姐妹已經風流雲散,但畢竟那是她們年輕時曾幻想能遮風避雨的地方。」

「嗯,那我們就去揚州吧,順便將匕首還給雲韶苑。我也一直想去看看,那裡面有很多驚艷的美人,」黃梓瑕微笑道,「也想去天下看一看,這個世上各式各樣的風景和各式各樣的人。」

李舒白轉頭看著前方長安各坊,這熟悉的坊市和街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出來的地方,此時讓他忽然覺得厭煩:「我還以為只有我不想留在京中。」

「誰會喜歡呢?若我們留在這裡,便只有勾心鬥角,汲汲營營,」黃梓瑕輕嘆道,「當今陛下看起來也不似明君,我看這天下,依舊不會太平的。」

李舒白點頭道:「嗯,雖然先皇去世之後,如今朝中換了一批人,多是傾向我們的,但小皇帝一年年長大,對我的猜忌只會越來越多,到時候朝廷對我的擁戴只能令他更加不滿。我也不想再傾盡全力,謹小慎微,最後只落得那般下場。」

「所以,一起走吧。隱姓埋名,去看一看春雨江南,再看一看海角天涯。天下之大,奇人怪事看不完,一世都有樂趣,」黃梓瑕回頭朝他微笑,「或許我們幾十年後,再回長安看一看,適合養老的話,留下來也可以。」

李舒白微微點頭,兩人並髻而行。前方是開得正好的一株郁李花樹,從矮牆之內探出大半棵樹,緋色的花瓣如輕綃碎片,落了一地。他們走到這邊,不約而同駐馬,立在花樹之下。

「走的時候,要帶上你的小紅魚嗎?」

「不,我已經將它送還給王宗實了,」李舒白仰頭看著那樹花,任由清風徐來,花瓣落了自己滿身,「他比我更知道如何照顧阿伽什涅,山清水秀處總比繁華喧囂更適宜魚兒。」

「真沒想到,王宗實這樣的人,影響了三朝天子,還能全身而退。」黃梓瑕嘆道。

李舒白回頭看她,輕聲說:「他走之後,給你留下了一份禮。」

「那座王宅?很美也很好,但是……我不要。」黃梓瑕搖搖頭,輕聲說,「就像那條養著小魚的游廊,異常的精緻美麗,可也異常陰森寒冷。」

「他說,你要不要無所謂,但他已經讓阿澤留下了,讓他等著你——當然,那少年也和宅中人一樣,已經變成了聾啞人。」

黃梓瑕只覺得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就連此時的春日花開都顯得黯淡。她顫聲說:「看來,阿澤確實是先皇排到王宗實身邊的人。」

「嗯,所以王宗實這樣的人,才是真正能成功的,不是嗎?」李舒白說著,又笑了一笑,說,「我甚至還有點懷疑,在決定要置我於此地時,王宗實這麼縝密的人,怎麼會允許王蘊去找你,推遲第二天南下的計劃?他明明該有更不動聲色的辦法。」

「誰知道呢,」黃梓瑕說到這裡,又若有所思道,「至少,他沒有在你體內種下阿伽什涅,便是我最大的恩人。只是他畢竟曾參與篡奪皇位,罪無可恕。」

「說到這個,他走的時候,到我府中拜別,也曾說起此事。其實他雖是王家分支,但血緣已薄,年幼時也並不覺得本家對自己有如何重要。他之所以願意一力幫助王家扶助先皇,只是因為他恨我的父皇而已。」李舒白抬手輕輕接住一片墜落的花瓣,語氣淡淡的。

黃梓瑕問:「便是你讓人給我做櫻桃畢羅的那天?」

他點點頭,微有嘆息:「嗯,是他送了一筐驪山剛到的櫻桃來。」

「其實王公公,對我很照顧,」黃梓瑕默然垂首,說,「只是我不知他為何要恨先皇。據我所知,先皇十分信任他,甚至讓他二十多歲便接掌了神策軍,可算是十分難得。」

「我曾跟你說過,我與他素無往來。但是他畢竟是朝中舉足輕重的宦官,我又怎會沒有調查過他的底細?」李舒白輕輕揮手,讓掌中的花瓣被風吹走,低聲說,「他年幼時,有個青梅竹馬的姑娘,是驪山下最出名的一戶種櫻桃的人家。」

黃梓瑕驚訝地睜大眼睛,沒有說話。

「他獲罪後受了宮刑,那個姑娘給他親手做了一對櫻桃畢羅,送他上路。」

「那姑娘現在呢?」黃梓瑕見他不再往下說,便問。

李舒白默然看著她,說:「誰知道呢?自然已經是很多個孩子的母親,或許已經做了祖母。而王宗實,此生和她再也沒有緣分——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他的家被牽連進了一個陳年舊案,而我的父皇隨意鉤筆,處置了他一家所有人。」

所以他入宮多年,恭謹侍奉宣宗皇帝,同時,也將一切都埋在心裡,緘默不語。所以他年年讓驪山送來櫻桃,固執地不肯忘卻自己當年曾經可以擁有,卻永遠逝去的一切。

黃梓瑕黯然搖了搖頭,說:「不提他了,總之,一切風雨都已過去。希望王公公真能如他自己所願,來生做一條無知無覺的魚。」

李舒白點頭。微風漸起,落花繁亂,兩人在馬上相視無聲。

滌惡和那拂沙踱步而立,互相交頸。馬上的他們隨著身下馬的接近,也越貼越近。直到胯下馬頭一偏,兩匹馬要擦身而過之時,李舒白忽然抬手抱住她的腰,將她一下子抱了過來。

黃梓瑕側坐在滌惡身上回頭看他,無奈有害羞:「嚇我一跳。」

「之前,都是這樣擦肩而過,這回,我可不會再放開了。」他抱住她的腰,俯頭將自己的下巴擱在她的肩上。

他送給她的那支簪子,輕觸在他的耳畔。他不由得微微而笑,抬手按在卷草紋上,輕微的「咔」一聲,被他抽出了中間的玉簪。

他將玉簪舉起,對著日光問她:「你注意過上面的字嗎?」

黃梓瑕詫異地問:「字?」

他將簪子硬著日光,放在她的面前給她看。

日光折射,極細極小的一行字出現在簪子,如一縷髮絲,有著難以察覺的痕迹——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黃梓瑕詫異的接過簪子,仔細的查看那上面的字,問:「這簪子自你送給我之後,一直沒有離開過我的身邊,你是什麼時候在這上面刻的字?」

李舒白沒有回答,只含笑看著她,身後花樹絢爛,無風自落的花瓣一片片落了他一頭一身。

黃梓瑕頓時明白過來—那就只能是,在他將這個簪子送給自己的時候。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還對她冷言冷語,不假顏色的時候。

原來他,這麼早之前,便已經將這一句話送給她。

他笑著自身後抱緊她:「遲鈍。在將它送給你時,我讓你當著我的面親自試用,那時候,還以為你會發現了。誰知你到現在也沒發現,還要我告訴你。」

「我…我閑時又不拿出來看,而拿出來看的時候,一般都是忙碌緊張的時候,怎麼會去看上面這比頭髮絲還細的字跡…」她臉頰暈紅,直覺臉熱。

周圍安安靜靜,花樹籠罩住了他們的身影,聲息相聞,外界悄然。黃梓瑕本覺得心跳不已,但四周一直寂靜無聲,包圍著她的胸膛也一直堅實安定,便也悄悄地淡去了兩頰紅暈,鬆了口氣,只輕輕將手覆在他抱著自己的雙手上。

他們都不說話,也不動,就這麼靜靜地在馬上看著面前紛紛開落的花朵。

人生無限,天地廣袤。九州四海,還有無數的花等著他們走馬看過;人生百年,還有長久的歲月等著他們攜手共度。

就如此時他們相擁花樹之下,在舉世繁華的地方,尋找到最安謐美好的這一刻。

長安,一世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