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簪九鸞缺十六

夜紋晝錦

黃梓瑕望著滴翠,盡量用溫和的語氣說道:「呂姑娘,相信子秦也和你說過了吧,再度過來,是有些許小事,請你一定要告訴我們。」

滴翠怯怯地站起來,低聲說:「我…我沒什麼可說的,我早上都已經說過了…」

周子秦見她這樣驚惶害怕,趕緊擺手解釋,說:「別誤會、別誤會,張二哥是我們的朋友,所以你也是我們的朋友嘛,就當聊聊天了!」

黃梓瑕見滴翠的神情依然遲疑,便抬手拍一拍張行英的背,說:「呂姑娘,相信我們。好歹我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如果是大理寺的人過來的話,我怕你會更受驚嚇。」

聽她這樣說,張行英趕緊點頭,低頭安慰滴翠道:「放心吧,楊公公很厲害的,世上沒有她破解不了的疑案。我相信,只要你一切照實說,楊公公一定可以幫你申冤的!」

滴翠抬起頭,目光深深地看著他,許久,給他一個勉強扯了一下唇角的表情:「可是…我沒什麼可說的,就是我殺了那兩個人。」

「對我們說謊,是沒有用的。」黃梓瑕打斷她的話,目光看向周子秦,周子秦會意,立即說道:「呂姑娘,孫癩子的屍體就是我經手檢驗的,屍體上的傷口,我記得很清楚。」

說著,他回身到外面折了一根樹枝給她:「呂姑娘,你就把我當成孫癩子,給我們示範一下當時的情景吧。你說孫癩子站在門內,於是你就舉著刀子,刺了他兩下,對嗎?」

「對…」滴翠手中握著那根樹枝,顫聲應道。

「那麼當時,你是怎麼刺的呢?」

滴翠猶豫著,看看張行英,又看看手中的樹枝,但終於還是舉了起來,向著周子秦的胸口刺下去。

張行英大急,正要阻攔,周子秦已經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的手阻在了半空:「呂姑娘,如果一個人面對著別人刺下去的話,傷口必定是從上而下的。可惜孫癩子的傷口,是從左至右的,也就是說,他是在向右側卧著時被人刺中的,傷口略有向下傾斜,我們推斷,那個人必定是趁著孫癩子睡覺時,蹲在矮床前,揮刀刺入的,而不是像你所說,他來開門時被你刺中。」

「所以,若你堅持說自己殺了孫癩子,那麼請你告訴我們,你是如何在孫癩子睡覺的時候潛入他那個鐵籠般的屋子裡殺死他的?又是如何在門窗都由內反鎖的那個屋子裡出來的?」

滴翠獃獃地站在他們面前,無言以對。

張行英瞪大眼睛看著她,顫聲問:「阿荻?你為什麼要說謊?你為什麼要謊稱自己是兇手?」

「當然是為了你,張二哥。」黃梓瑕靜靜說道,「你以為她是殺了魏喜敏和孫癩子的兇手,而她以為你才是為了替她報仇、殺了那兩個人的兇手。所以,在她發現你已經成為被懷疑的對象,甚至也確實地影響到了你的前途之後,她選擇了犧牲自己,義無反顧地到大理寺投案自首,企圖頂替你的罪行,保得你的平安!」

黃梓瑕的話,讓張行英和滴翠兩個人都驚呆了。

「阿荻…你太傻了!」張行英猛然將她的手抓住,這麼大一個男人,又歡喜又氣惱又悲傷,混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麼表情,「你啊…你!現在我們可怎麼辦啊?」

黃梓瑕看著他們彼此交握的手,心中欣慰又難過,只能說道:「現在公主死了,呂姑娘當時身在大理寺凈室,絕對沒有嫌疑。但之前兩個,你已經有招供,一時要保你出來也難,恐怕你還是要等一等,要到真兇落網才能出來了。」

滴翠神情黯然地點點頭,輕聲說:「對不起,張二哥,我…我竟不信你…」

「不怪你,該怪我瞞著你…」張行英嘆氣道。

「你們可真是的,搞出這麼一場風波,弄得我們現在又得重新走一次。」周子秦無奈地搖頭,把食盒給拎到外面去,把桌椅整理好,和黃梓瑕坐在椅上,張行英和滴翠則並肩坐在那張空蕩蕩的矮床上。

「來,你們是那天薦福寺最近的幾個目擊者之一,呂姑娘,希望你能先解開心結,將那天的情景詳細地對我們描述一遍,好嗎?」

滴翠默然咬住下唇,她的目光看向張行英,張行英朝她點了點頭,她才低下頭,默然說:「可是,那天我一開始帶著帷帽,外面的情形其實看不太分明,等到後來張二哥幫我去撿拾帷帽,我又怕人認出我,所以捂著臉蹲在地上。我什麼也沒看到,甚至…甚至連人群中的魏喜敏也沒看到,按理說,宦官的紅色服飾在人群中是很顯目的,但我確實沒看到。」

張行英也想了想,說:「對,當時薦福寺中人山人海,魏喜敏個子又矮小,淹沒在人群中,連我也沒有看見他。直到天雷劈下,蠟燭炸開,我看到在地上打滾的魏喜敏,才發現原來他也在薦福寺。」

「那麼,你們覺得當時…有沒有可能,有人趁機對他下手呢?」

「完全不可能!」張行英堅決搖頭道,「霹靂炸開蠟燭,就只需要那麼一瞬間,誰能在那一剎那間反應過來,將人群中的魏喜敏拉出來,又剛好撞在火堆上?」

「而且,他身上…是全身都在起火,並非一個兩個地方沾上了燭火。所以,就算他在地上打滾,也沒能阻止住火勢。」滴翠輕聲說道,「所以我想,必定是天譴。」

黃梓瑕點頭,又若有所思地問:「那麼,當時你們看清魏喜敏了嗎?覺得他有沒有異常?」

張行英點頭道:「當然!我知道他是害了滴翠的人,所以在混亂中還回頭看了他好幾眼。我看見他…似乎是被嚇傻了,火燒在他身上應該會很痛,但他一開始居然還有點迷迷糊糊的,趴在地上呆了一瞬,才驚叫著在地上打滾想要壓滅自己身上的火。」

「嗯…我也記得…他那種如夢初醒的樣子。」滴翠說。

周子秦一邊記錄著,一邊歪頭看黃梓瑕:「怎麼樣,是不是越查越像天譴?」

黃梓瑕不置可否,又轉而看向滴翠,問:「你為什麼要將那幅畫拿走當掉?」

滴翠聽她提起這事,身軀微微一顫,抬頭看了張行英一眼。

見張行英臉色無異,依然溫柔凝視著她,她才輕咬下唇,低低地說:「我…我爹找到我了…」

張行英愕然,問:「什麼時候?」

「就在…你打馬球的那一天。」她低著頭,怯怯地說,「我想著替你做一個古樓子,所以就到西市去買羊肉…可是,就在經過我爹的店鋪時,我,我不由自主的,就往裡面看了一眼…」

明明帶了帷帽,可畢竟是十多年的父女,呂至元立即認出了她。等她買完羊肉到張家門口時,覺得有點不對勁,一轉身忽然發現了正遠遠跟著她的父親。

見自己已被她發現,呂至元便乾脆走上來,對她說:「不錯,不錯,沒想到你不但活著,還找到落腳處了。」

她嚇得全身發抖,怕被張家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只能哀求父親當做沒有她這個女兒,趕緊離去。

呂至元冷笑道:「找到了男人,就想撩開我?你對得起我養你十七年嗎?我告訴你,要不你給我滾得遠遠的,別留在京城給我丟人現眼;要不,你就讓這家人給我備下十緡聘禮,算是我這麼多年來養育你的報酬!」

周子秦聽著,嘆了口氣,問:「所以你就將畫拿去當了十緡錢,給了你爹?」

滴翠咬牙默默點頭,說:「我…我實在沒辦法,我不想離開張二哥,可我也怕他知道我的過往…我,我還以為,天底下沒有一個人,會接納那樣一個過往不堪的女人…」

她說著,用顫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聲音也越來越低:「我絕望了,原本我以為,我能爛在那個小院子里,一輩子,那裡是我最後的藏身之處…可我爹逼我,他要斷絕我這輩子最後的希望…直到我聽到、聽到張二哥說起這幅畫,知道它原來還有那樣的來歷,我便…把畫拿給我爹,說了是先帝御筆,十分值錢,讓他拿了之後,就永遠不要來找我。我爹不信,我就拿著到當鋪去,真的當到了十緡錢。我把錢交給他,說,以後,呂家沒有女兒了,我以後,是張家人了…」

說到這裡,她終於再也說不下去,只剩下因為激動而劇烈的喘息。許久,許久,她才哽咽道:「張二哥,對不住…我,我是個賊,偷取了你家最珍貴的東西…」

「不,別說你是為了留在我身邊,就算你把家裡的東西全賣掉也好,扔掉也行,都沒有任何關係。」張行英輕輕握住她的手,輕聲說:「我爹大病初癒,我又在外,如今家裡全靠你操持,你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了!主人拿東西,不是天經地義嗎?」

滴翠沒想到他會這樣說,她獃獃地望著他,臉上只有眼淚緩緩留下來。張行英輕輕幫她擦去,默默凝視她許久,忍不住黯然神傷,說:「阿荻,你太傻了…現在,可怎麼辦呢?」

「就是嘛,你看弄成現在這樣,真的有點糟糕呢。」周子秦見周圍沒其他人,壓低了聲音又說道,「不過你們也不必擔心啦,這次公主的死,對於朝廷來說是大不幸,但對於滴翠來說,卻是大幸…崔少卿這個人還是比較開明的,只要滴翠能對他澄清事實,我們再托幾位王爺說說好話——好歹昭王和鄂王都見過你們,只要我們真心誠意哀求,說說話應該沒問題。至於皇上,我看當今天下,能讓皇上改變主意的人,大約也只有夔王了。而夔王,就要靠崇古了…」

三人希冀的目光落在黃梓瑕的身上。

黃梓瑕猶豫了一下,點頭,說:「我儘力。」

張行英回家給滴翠拿被子和衣服,黃梓瑕和周子秦一起走出大理寺,正在討論著同昌公主當時是否被挾持,為什麼不出聲呼叫時,忽見崔純湛騎著馬回來,跳下馬就興沖沖地朝他們喊:「子秦!崇古!你們也在啊?真是太好了!」

大理寺門口的燈籠通明,崔純湛身邊侍從手中的火把也正在熊熊燃燒,他們在明亮的光線中看見崔純湛臉上的喜色,頓時兩人都感覺到詫異,互相對望了一眼——還以為崔少卿今天肯定是一臉痛不欲生的模樣呢!

等到崔純湛身後一個肥胖的身影被拖出來時,黃梓瑕和周子秦更是愕然了——這位矮矮胖胖,被麻繩一捆就跟粽子一樣圓滾滾的中年人,不就是那位錢老闆錢關索嗎?

錢關索一看見他們,立即哀叫出來:「周少爺!楊公公!你們一定要替我作證啊!我真的沒有殺人啊!我更不可能殺公主啊!」

周子秦瞪大眼,一臉不敢置信:「崔少卿,他是兇手?」

崔純湛笑逐顏開,頗為得意:「是啊,我今日奉皇上之命,將公主府中又翻了一遍,剛好就遇見了他鬼鬼祟祟去找公主府廚娘。我們把他逮住一問,他居然說自己去找女兒的,真是騙鬼呢!」

周子秦目送著被拖進去的錢關索,詫異問:「咦,他女兒不是公主府的侍女嗎?」

「是啊,他口口聲聲說什麼自己女兒是公主身邊的侍女,還說自己見過女兒多次,最近女兒一直都沒有消息,所以他悄悄到府中打聽消息。」崔純湛一臉鄙夷,「說謊也不說個好圓上的,讓他去指自己要找的女兒,他卻怎麼都找不到,只說女兒的手腕上有個淺青色的胎記,結果我們問遍了府中上下人等,別說哪個侍女了,就連宦官都算上,也沒一個手腕上有胎記的。」

周子秦詫異道:「咦,可是上次我們去他店裡查問的時候,他對我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他女兒還送了他一個金蟾,全身鑲滿珠寶,蹲在碧玉荷葉上,可精巧了!」

「金蟾?」崔純湛一聽,頓時眼睛都亮了,「是不是那個翠玉荷葉上還有一顆水晶珠子的,每次金蟾一動,水晶珠就像露珠一樣會在荷葉上滾來滾去的那樣?」

周子秦連連點頭:「崔少卿也見過?」

「當然見過!兩年前西域某國進貢的!當時正是元日,我們殿上群臣都看見了,人人讚嘆不已!後來,它也是同昌公主的嫁妝之一。」崔純湛喜不自勝地撫掌道,「這下有了,連作案動機都有了!錢關索為了謀取異寶金蟾,相繼殺害公主府宦官、公主,還有一個住在周邊的孫癩子——雖然不知道這個孫癩子是怎麼牽扯進去的,但我相信只要一用大刑,那矮胖子不得不招!」

崔純湛說著,邁著輕快的步伐往大理寺內堂快步走去,一邊吩咐身邊人:「掌燈!升堂!本官要夜審重犯!」

周子秦瞠目結舌,回頭看黃梓瑕。黃梓瑕趕緊往裡面走,一邊說:「還等什麼,快點去看看崔少卿準備怎麼審案啊!」

大理寺正堂上燈火通明,三班衙役,執法官員,評事、寺正侍立左右,大理寺少卿親自審訊,場面十分浩大。

因為是皇帝欽點的查案人員,大理寺眾人給黃梓瑕和周子秦設了兩把椅子,兩人坐在一旁,看著錢關索被帶上來,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黃梓瑕悄悄問周子秦:「對了,現在的大理寺卿是誰?怎麼從沒見他出現在大理寺過?」

周子秦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她:「你居然不知道?」

「我哪兒知道啊,之前離開京城的時候,大理寺卿是徐公,但後來又聽說徐公去世了…」

「可是你天天和大理寺卿在一起,居然不知道大理寺卿是誰!」周子秦低吼。

黃梓瑕將手指壓在唇上,示意他安靜一點,然而一轉念之後,連自己也控制不住了:「大理寺卿是…夔王?」

「就是啊!你不知道他身兼多少個職位嗎?」

他這一聲吼得太響,身旁的人都對他們側目而視,兩人趕緊裝作若無其事,低頭翻開之前周子秦做的記錄本。

崔純湛坐在堂上,頗有官威,一臉肅穆地問:「下跪何人?」

「小人…小人錢關索,在、在京城開了一家錢記車馬店,多年來信譽良好,誠信守法…小人冤枉啊!小人絕對沒有…」

「本官問一句,你答一句!」崔純湛拍拍驚堂木,拿過身邊寺正給他擬的條例,一條條問下去:「你的車馬店近年是否開設了通下水道的事務,並且與工部通水渠的工役有往來?」

「是…」他茫然不知所措。

「經大理寺查明,同昌公主出事之地,旁邊就有水渠口,你當時是否以此為藏身處,在殺人後躲開了官差的搜尋?」

錢關索頓時大驚,語無倫次地大叫出來:「沒有!沒有沒有!小人絕對沒有殺人!小人…小人連公主死了都不知道啊!」

「經查,你第一次進入公主府,是去年整修公主府水道時。你並不懂水道之事,又為何經常跑到公主府查看工序進展?」

「小人…小人因聽說公主府豪奢華麗,有心想來開開眼界,又加上公主身份如此尊貴,怕自己手下人幹活出差池,所以,所以就常來監工,小人絕對沒有不軌之心啊!」錢關索嚇得癱在地上,跟塊肥豬油似的,軟塌塌一坨慘白色。

「聽說公主府豪奢華麗?所以你就盯上了公主府的奇珍異寶,並且與宦官魏喜敏勾結,先後成功盜取了庫房中的金蟾和九鸞釵,是不是?」

「這,這從何說起啊?小人和魏喜敏只見過一面,小人的金蟾是女兒送的,小人壓根兒沒見過九鸞釵…」

「既然你和魏喜敏只見過一面,卻為什麼要送他那麼貴重的零陵香?後來,魏喜敏曾去你店內找你繼續索要香料,然後他當晚就失蹤了,第二日死在薦福寺,你說,是不是他助你盜取了金蟾之後,你為了殺人滅口,將他燒死在薦福寺?」

錢關索這下涕淚橫流,喉口嗬嗬作響,只忙亂地辯解:「不是,沒有…我那個香,那個香是送給廚娘的…」

「那又為什麼許多人都說是魏喜敏在用?廚娘是不是你在公主府的眼線之一?」

「不是!不是不是!廚娘菖蒲是好人,她幫我找到了女兒啊…」

「你口口聲聲說你在公主府有個女兒,然則府內上下所有人,沒有一個人手腕上有你所說的胎記,你又如何證明?」

錢關索獃獃地跪在那裡,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就跟抽搐似的。黃梓瑕覺得他這模樣,覺得又可憐又悲苦,不由得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將臉轉開不忍心再看了。

「可是…可是我真的見到了我的女兒哪!她隔著屏風把手伸給我看了,真的!粉青色的胎記,跟只小兔子似的,她不是杏兒她還能是誰啊?我真的見到我女兒了啊…」

他又像追問,又像辯解的話語,被崔純湛的驚堂木拍斷:「錢關索!本官問你,你夥同魏喜敏盜取了公主府的珍寶之後,為何又要殺害公主?當時公主在人群中看見你手中的九鸞釵之後,你如何將她殺害?趕快給本官從實招來!」

錢關索已經被嚇得魂都丟了,翻來覆去只是搖頭:「沒有!真的沒有,我沒殺人,我女兒在公主府中的…」

大理寺評事輕咳一聲,說道:「犯人證據確鑿,抵死不招,崔少卿,看來不動大刑,他是不肯招認了!」

「嗯,拖下去先杖責二十!」崔純湛說著,抽出一支令簽,向著堂下丟去。

周子秦跳起來,撲過去就要抓那支簽子。可惜終究還是遲了一步,令簽落地,身後衙役抓住錢關索,將他拖了下去。

周子秦撲得太快,腳跟絆到身後的椅子,他撲通一聲跌倒在地,椅子也應聲倒地,周圍排立的衙役們頓時驚散開,堂上一片混亂。

崔純湛皺眉問:「子秦,你幹什麼?」

「崔少卿。」黃梓瑕站起來,對他拱手行禮,「此案少卿雖已在審理,但皇上曾讓我與子秦也參與此事,所以,有些許事情想與少卿商量一二,您看是否可以借一步說話?」

崔純湛聽了聽旁邊傳來的錢關索的哀嚎,又看看堂上隊形散亂的衙役們,便說:「行,我們到後堂來說,讓他們先休整一下。」

三人到後堂坐下,僕從奉茶完畢,崔純湛趕緊問:「是有什麼事?」

黃梓瑕問:「崔少卿真的覺得,錢關索是此案真兇嗎?」

崔純湛皺眉道:「以目前來看,他嫌疑很大,不是么?他送了魏喜敏那麼貴重的香料,魏喜敏去找他的當晚失蹤,第二日便被燒死了;那個孫癩子必定是同夥或者發現了他罪行,被他殺了,又找個時間說自己湊巧酒後發現了屍體;還有,他既然能偷取公主府庫房內的金蟾,必定就能偷取同在庫房的九鸞釵,而那個九鸞釵,就是殺害公主的兇器,再加上旁邊還有可供他逃遁的水道,據說前幾日他還去那個水道口親自看人疏通…」

黃梓瑕問:「然而,若說魏喜敏的死是因為和錢關索一起盜取金蟾,然後被錢關索殺人滅口,但九鸞釵被盜,又是在魏喜敏死後,那時他沒有了內應,又如何再度竊取呢?」

崔純湛皺眉,露出思索的神情,許久,才說:「或許是他提過的那個廚娘?」

黃梓瑕無奈搖頭:「崔少卿,魏喜敏是公主身邊人,說他竊取或許還能有機會,但廚娘日日在膳房之中,連上棲雲閣的機會都沒有,哪有辦法竊取九鸞釵?」

「但楊公公不能否認,那個錢關索與此案關係重大,尤其是三個案件都關聯甚深——哦,還有!駙馬出事的那匹馬,就是他轉手給京城防衛司的!你說一個人身上有這麼多疑點,還有可能是清白的嗎?」崔純湛嘆了口氣,又湊近他們,低聲說,「何況,你也知道皇上對同昌公主最為疼愛,簡直是如珠似玉的寵溺。如今公主死了,別說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等三法司,就連京城諸衛、兩衙、十軍,誰能脫得了干係?太醫已經被當場杖斃了數人,聽說皇上要連他們的數百家人都連坐,你說,公主是兇手一擊即死的,太醫們可不冤枉么?如今再不給皇上從速抓住犯人,哪個衙門能頂得住這場雷霆震怒?」

黃梓瑕微微皺眉,周子秦趕緊問:「那麼,以崔少卿看來,呂滴翠和錢關索,誰的嫌疑大一些?」

「子秦,你說笑呢,跟錢關索一比,呂滴翠那點嫌疑簡直就是不值一提。要不是她自己來投案自首時簽了案宗,現在立馬釋放都可以!」

周子秦略感欣慰,又說:「崔少卿,其實我感覺啊,這個錢老闆的案子,還是得慎重一點,你覺得呢?畢竟,這可是人命關天啊…」

崔純湛一臉為難,但還是勉強點了點頭,說:「你放心吧,好歹我身為大理寺少卿,該慎重的時候,我還是會…」

話音未落,後面有人跑進來,叫道:「少卿,崔少卿!」

崔純湛皺眉,看著喜形於色奔進來的大理寺正,問:「怎麼回事?」

「剛剛接到的消息,孫癩子家下面,正有一條水道通過!」

「哦?真的?」崔純湛頓時驚喜地站了起來,「錢關索知道這條水道么?」

「知道!就在案發前幾日,京城清理水道,錢關索手下的那幾個工役去清理了那邊,而且,當時錢關索也去現場觀看了!」

「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證據又多一條!」崔純湛得意地回頭看黃梓瑕和周子秦,「你們看,這錢關索果然就是殺人兇手沒錯!他藉助那條水道,爬到孫癩子那個密不透風的房子中殺了人,又悄悄從水道下去。等到聚集了眾人,他再帶著人進屋內去,製造了自己不在場的證據!」

周子秦皺眉道:「崔大人,孫癩子剛死的時候,我曾去看過現場,他家的地十分平整,看來並沒有人從下水道上下的痕迹…」

崔純湛聞言皺眉,但很快便釋然道:「哎,所以他才要在時候糾集那麼多人前去跟自己一起目擊孫癩子的死啊!因為人一多,孫癩子家被翻過的泥地,不就可以被踩平了,湮沒證據嗎?這人心思如此縝密,真是狡猾之至!」

「可是…還是說不通啊…」周子秦還想說什麼,崔純湛已經抬手止住他的話,向著前堂走去:「子秦,楊公公,此事我已大致有數,你們二位大可不必再操心了,交給我就是,明日我便能將此案審查個水落石出了!」

回到夔王府,夜色已深,但黃梓瑕還是先去見了李舒白,將大理寺今日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李舒白聽了,不由得失笑:「我明日去問問崔純湛,這個犯人既然這麼縝密狡猾,又怎麼會竊取了公主府的金蟾之後,在官府前去問話時喜孜孜地拿出來炫耀?」

「但皇上對此事極為關切,此時若能火速結案,各衙門都能鬆一口氣,由此來說,能迅速推出一個替死鬼,而且還是各方面疑點都匯聚一身的替死鬼,也不失為官場中一個慣常的選擇。」黃梓瑕皺眉道。

李舒白沉吟不語,許久,才說:「而且,早日結案的話,你也能早日與我一起踏上回蜀之路,對於你自己來說,也是一個較好的選擇——畢竟,有些證據會隨著時間的湮滅而消亡,你要洗雪自己的冤屈,還是越快越好。」

「難道王爺也認為,此案讓錢關索作為替死鬼,是目前最好的結局?」

「當然不是。」李舒白用手指輕彈著小紅魚的琉璃瓶,說道,「依我看來,最好的結局,應該是找一個無父無母又無子女的惡人——天底下這樣的人很多,可惜皇上卻不會相信,不是嗎?」

黃梓瑕輕聲說道:「錢關索…雖然貪財又怯懦,卻並不算壞人。」

「可那又怎麼樣?你總得找個人向皇上交代。這一次的案件,你和我都心知肚明,先後死去的三個人,魏喜敏,孫癩子,同昌公主,有男有女,貴賤不同,但全都與呂滴翠受辱一事有關——所以這個案件能圈定的嫌疑人,目前來看,嫌疑最大的三個,就是呂滴翠,張行英,呂至元。」李舒白毫不留情說道,「不管你自欺欺人也好,感情上有成見也好,你都不得不承認,最大的嫌疑人,是張行英。」

黃梓瑕被他一口說中始終壓在心上的這一樁事,一時無法反映。許久,她才默然點頭,說:「是,我知道。」

李舒白將目光從小魚的身上收回,落在她的面容上,那雙銳利的眼也微微眯了起來:「若兇手真的是他,我倒很欣賞。畢竟無論誰站在他的立場上,都不能無動於衷。只是有些人敢想而不敢做,有些人能去做卻不能做得這麼好。而這三樁案件若是張行英做的,我可真對他刮目相看。」

黃梓瑕看著他不加掩飾的讚賞,低聲問:「那麼,若真的是他犯案,王爺能保得他的性命么?」

李舒白微微皺眉,說:「同昌公主死之前,可以。但如今這樣的局面,難說。」

黃梓瑕默然點頭,說:「是,殺人償命,自古皆然。」

李舒白又說道:「如果本案真的是按照那幅畫而設局的話,如今三個死者都已對上,你先將本案的千頭萬緒,全部整理一遍給我看看。」

黃梓瑕點頭,在旁邊小几後盤腿坐下,略一思索,展卷提筆慢慢寫著。她的字學的是衛夫人,一筆筆寫來如簪花仕女,清秀雅麗,速度也快,不一會兒便謄寫出來,交到他手中。

第一,魏喜敏之死:天降霹靂,如何不偏不倚劈中蠟燭,又如何正好將人群中一個矮小的宦官燒死?若真系人為,兇手又如何控制雷電?魚塘內鐵絲與水銀從何而來,是否與本案有關?

第二,擊鞠場駙馬墜馬:是否人為?若是,是否專門針對駙馬?如何能讓駙馬選中那匹馬,又如何對馬匹下手?

第三,孫癩子之死:如何破結密室困局?那般陋室之中為何殘存零陵香的氣息?兇手自何處進入,又自何處逃遁?

第四,公主之死:九鸞釵如何在嚴密監守之中被盜?公主被拖出人群之後,應當知道自己離熱鬧街市不遠,為何不大聲呼喊侍從?

附註:公主府豆蔻之死,張家及鄂王府的畫,必與此案關聯重大。

李舒白看完,點頭說:「寫得匆忙了,『破解』寫成『破結』了。」

黃梓瑕大窘,趕緊在那張紙上尋找那個字。

他看也不看,說:「第十一行第七字。」

黃梓瑕不由得肅然起敬:「王爺記性真好,大約所有東西您過一下眼就會永遠深刻銘記吧。」

「還好。」他隨口說道,「或者也可以說,你一共寫了二百六十六字,『結』字在第一百四十三字。」

她不敢置信,抓起案上筒中半把算籌,丟在桌上,問:「王爺覺得裡面有幾根?」

他掃了一眼,毫不遲疑:「四十七。」

黃梓瑕一根一根數過,四十七根。

她抬頭看著他:「王爺,我想請教您一件事。」

他沒說話,只抬眼看著她。

「那日在薦福寺,一共有多少人?」

「沒數過。」他給她一個「無聊」的眼神。

「但是,您當時在場,以您的眼光,應該是能對在您面前出現過的人都有印象的,對嗎?」

「嗯。」

「但是在魏喜敏死後,您說,您之前並沒有在人群中看見過他。」

李舒白稍作回憶,點頭道:「或許是身材矮小,他被旁邊的人嚴實地擋住了。」

「而張行英和呂滴翠,這兩個在場的目擊者也說,他們在起火之前,未曾見過魏喜敏。」黃梓瑕若有所思,眼睛漸漸地明亮起來,「按理說,魏喜敏是他們的仇人,而且還穿著那麼顯眼的紅色宦官服,又近在咫尺,他們應該會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他的。」

李舒白見她眼睛變得那麼亮,便反問:「這麼說,你已經發現端倪了?」

「嗯,我應該我已經找到了薦福寺那樁起火案的最大關鍵點了。」她一笑,又將自己的手點在第二件,駙馬墜馬的案件上,「而由此,對於此案,我也好像隱約感覺到了緣由。」

李舒白看著她的指尖,問:「兇手動手的時機,你也知道了?」

「我覺得這是一個,只要有了動機,便不再需要下手方法的案件。」她望著他,神情鄭重,「王爺可記得,我和您提過的,豆蔻梢頭二月初。」

李舒白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沉吟片刻,便微微皺眉,說:「皇家對他不薄,他剛剛二十齣頭,如今已經是同平章事,放眼朝中無人能有他這般榮寵了。」

「然而,就算站在了高位,始終意難平,不是嗎?」她低聲問。

李舒白思索片刻,站了起來。

「明日我陪你去一趟公主府…」

「明天請王爺帶我去一趟公主府…」

兩人同時開口,說的是同一件事。

黃梓瑕愣了一下,不由得微微笑了出來。而李舒白的目光在她微笑的面容上停了剎那,默然移開,一言不發。

第二天一早,他們過去時,公主府已是一片哀戚肅穆。

下人們正撤掉重重羅帳,懸掛起白色帳幔;韋保衡也已脫下錦繡華服,換上了白麻衣。公主所停的閣內,擺滿了大大小小的冰塊,以保住容顏,可如今終究是夏天,恐怕無法長久停放。

韋保衡親到大門迎接夔王,含淚對李舒白說道:「秦國夫人說,她早年備了一具金絲楠木的棺槨,願先讓公主成殮。如今府中人已經去取了,不然,這天氣,恐怕…」

黃梓瑕的目光落在靜靜躺在那裡的同昌公主身上。她已經換了一身絳紫色密織翚鳥的錦緞衣裳,髮髻上勻壓著已經修復好的九鸞釵,妝容整齊,胭脂紅暈,絳唇酥潤,顯得那原本鋒利單薄的五官倒比往日更鮮活美麗些。

黃梓瑕低聲問:「屍身可有人驗過嗎?」

「沒有,皇上如此神傷,誰敢提此事?」韋保衡說著,望著同昌公主的屍身,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

黃梓瑕問:「奴婢是否可查看一下?」

「公公是皇上親自指定查案的,必定要看的。」韋保衡點頭道。

黃梓瑕向他告罪,走到同昌公主身邊,李舒白與韋保衡一起避到外面去。她將公主的衣襟解開。仔細查看胸前那個傷口。

已經被仔細清洗過的傷口,肌肉微微收縮,傷口顯得更加窄小。十分乾淨利落的一個血洞,對方一擊即中,直接刺傷心臟,公主在很短的時間內便死去。

他們趕到的時候,應該就是公主剛剛被刺中、兇手逃逸之時。然而在那之前,公主被劫持已經足有半炷香時間,那麼多人,她為什麼不大聲疾呼呢?那時她與兇手在幹什麼?

她又仔細查看了公主身上其他地方,確定再沒有其餘傷痕,才將她衣服重新穿戴整齊,步出房門。

韋保衡問:「怎麼樣?」

「沒有其他異常,確是被人刺中心臟而死,傷口是小血洞,與九鸞釵相符。」她說著,又轉而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會意,對韋保衡說道:「阿韋,我另有事情想要問你。」

韋保衡點頭,帶著他們往宿薇園而去。

就在經過知錦園時,黃梓瑕停了下來,問:「請問駙馬,可以讓我們進內去看一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