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簪九鸞缺十一

羅衣風動

夔王府的菜式,清淡素凈,很適合夏天。

枕流榭是適合夏日的居處。四面門窗俱開,三面風荷搖動,唯有一面連接著曲橋,通往岸上垂柳曲徑。

水風淺碧,暗香幽微,一室生涼。

李舒白一人坐在案前,看著對面空空的那個位置,明明想忽略,卻覺得越發礙眼。

他沉默地示意旁邊人將一切撤下,站起走到曲橋上。一枝開得正盛的荷花不勝此時的炎熱日光,垂在他的面前,他聞到荷花幽涼的香,不由得對它注目許久。

站在他身後的景毓聽到他低低地說了三個字——「第二次。」

景毓不解地思忖著,還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岸上有人疾奔而來,稟報說:「同昌公主府遣人來請楊崇古公公。」

李舒白聽到楊崇古三個字,才轉頭問:「什麼事?」

「回稟王爺,據說是公主府出了大事,同昌公主急病心悸,太醫正在救治,但她還是命人先請楊崇古公公過去。」

李舒白微微皺眉,便順著曲橋往外走去,一邊吩咐景毓:「備車。」

「楊公公,王府的馬車正在門口等您…」

黃梓瑕詫異地抬頭看防衛司進來通報的門房,愕然問:「馬車?」

「是。說是要帶您趕緊去公主府。」

吃頓飯都不安生,月俸倒是扣得那麼嚴厲。這樣的上司,能說是好上司么?

黃梓瑕強顏歡笑,一杯酒告別了各位依依不捨的同仁們,匆匆忙忙跑到衙門外一看,果然夔王府的馬車停在那兒。

她趕緊輕叩車門,說:「王爺久等,奴婢該死。」

裡面一片靜默,看來夔王是不準備理她了。

她鬆了口氣,正打算繞到前頭與阿遠伯一起坐車轅上,誰知剛一動,裡面傳來李舒白冰涼的嗓音:「你是該死。」

黃梓瑕吸了一口冷氣,僵直地站在那裡不敢動。

「身為王府宦官,聖上親自委你以公主府奇案重任,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昨日剛剛死了人,你今日倒是輕鬆愉快,過來這邊飲酒歡宴,觥籌交錯——你覺得自己不該死么?」

黃梓瑕頭皮發麻,唯唯諾諾不敢說話。

他隔著車窗看著她。盛夏午後,日光強烈,照在她微有薄暈的面容上,如同桃花盛綻,無比動人的一種顏色。

因為這種姣好顏色,李舒白覺得一種異樣的火焰,迅速地自心頭灼燒上來。

在他的身邊,她一直安靜冷淡,彷彿心中縈繞的唯有冤讎與案情,甚至連呼吸都是一絲不亂,舉手投足從未有過逾矩之時。然而,她不在自己的身邊時,卻活得那麼鮮活動人,背著他和一群男人打馬球,混在男人堆中推杯換盞…他不必親眼所見,便已經能想像到她和那些人稱兄道弟,肆意歡笑的模樣——

全然忘了自己是個女子,全然拋棄了在自己身邊時的安靜冷淡。

而她顏色最鮮艷燦爛的那一刻,永遠不會呈現給他看。

心頭的那股火焰,在一刻灼燒著李舒白的胸口,他在這一瞬間忘了自己是那個冷靜自持的夔王,站起來踢開車門,站在上面俯視著她,聲音低沉而略帶喑啞:「上來!」

黃梓瑕仰頭看著他,看著逆光之中,他深重明晰的輪廓,鷹隼般銳利的眼,不知為何,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畏懼,不自覺地呼吸一滯,不敢回應。

「長安人盡皆知,夔王爺素來冷靜,喜怒不形於色,今日怎麼對一個小宦官動怒?」

身後傳來戲謔的笑語,彷彿完全不知此時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王蘊笑意滿面,輕揮著上次黃梓瑕送還給他的那柄摺扇,對著李舒白微一躬身行禮:「今日是楊公公的好友進入我司第一日,楊公公最重情義,而且我司的許多兄弟也都十分敬佩楊公公,是以我才邀請楊公公前來,相信王爺不會怪罪我們勉強楊公公多喝了兩杯酒吧?」

李舒白見王蘊親自出來,也不能當面拂他好意,只說道:「她私事我亦不管,但今日是她負責的案件出了問題,非立即去處理不可,否則恐怕誤事。」

王蘊笑著向黃梓瑕說道:「趕緊去吧,待本案破了,防衛司一群兄弟再請公公的慶功酒。」

李舒白看了他一眼,示意黃梓瑕到前面和阿遠伯坐一起去。

黃梓瑕鬆了一口氣,向王蘊注目示意後,趕緊跑到前面,跳上車坐在阿遠伯身邊。

王蘊微笑目送她而去,身後周子秦匆匆忙忙跑出來,問:「崇古去公主府了?是不是出事了?怎麼沒帶我去?」

「你去幹嘛?每日跟在崇古身後還不夠。」他丟下一句,轉身往回走。

周子秦被他一句話噎得莫名其妙:「跟著崇古不好嗎?跟著他肯定有疑案、有屍體,這麼好的資源,我不跟著他跟誰?」

王蘊無語地仰頭看天:「走吧。」

未時初刻。

同昌公主府上的人都戰戰兢兢地站在高台外聽差,卻又不敢進去,一群人擠在那裡,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李舒白帶著黃梓瑕,一步步走上高台。眾人看見他來了,都鬆了一口氣,趕緊向他見禮。

黃梓瑕見垂珠站在人群之前,臉色惶急,眼神遊移,便問:「公主是怎麼了?」

垂珠看見她,趕緊低頭說道:「公主的九鸞釵…不見了。」

不見了。同昌公主的夢居然成真,而那支她最為重視的釵,也真的不見了。

黃梓瑕微微皺眉,見李舒白已經進內去,趕緊對著垂珠點了一下頭,快步跟了過去。

金線編織的湘妃竹簾已經放下,小閣內顯得略為陰暗。在這半明半暗之間,他們看見同昌公主倚靠在榻上,郭淑妃坐在她身邊,替她揮著一柄白團扇。

同昌公主穿著白色的紗衣,散下的一頭長髮,就像黑色的絲絹一樣流瀉在榻上,黑色極黑,白色極白,虛弱的病態讓她的面容也顯得不那麼單薄倔強了,顯得她比往日似乎要惹人憐愛許多。

然而看見坐在她面前的人,黃梓瑕的胸口微微悸動,忽然在心裡明白了她這樣動人的原因。

禹宣。

殿內的光線暗淡,卻掩不去他一身清氣縱橫。他端坐在同昌公主面前,坐姿挺拔而舒緩。無可挑剔的儀態,皎潔清朗的面容,散發著一種清冷而幽微的,如同下弦月般的光華。

而他的聲音溫柔清和,如同碎玉在冰水中輕輕相擊回蕩,為同昌公主講述著《禮記》:「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當時琴有宮商角徵羽五音,各弦表君、臣、民、事、物,後來周文王、周武王各加一條弦,成七弦琴…」

他聲音柔和清澈,在這樣的夏日中,彷彿可以趕走炎炎之氣。不止同昌公主望著他,連郭淑妃也放下了手中絹扇,凝神靜聽。

李舒白站在小閣門口,審視著禹宣。許久,他又轉過眼看黃梓瑕。見黃梓瑕只是默然低頭站立,臉上並未流溢出任何錶情,他才收回了目光,輕咳一聲。

同昌公主看見他,便端坐起來,下榻向他行了一禮:「四叔。」

禹宣站起,避立在一旁,不言不語。

「你身體不適,就不必多禮了。」李舒白對同昌公主說道,郭淑妃挽著她站起,說:「有勞夔王今日親來探望,同昌真是有幸。」

同昌公主則望著黃梓瑕道:「楊公公,如今我的九鸞釵真的丟了!你…你看該怎麼辦呢?」

她顯然還在為自己的夢而後怕,捂著心口喘息微微,眼底是深深地懼怕。

黃梓瑕趕緊問:「不知九鸞釵是怎麼丟失的?公主可否為我詳細描述一二?」

郭淑妃畢竟是后妃,與王爺同處一室不便,只能嘆了口氣,示意禹宣退出。禹宣不聲不響,安靜地接過書,跟著郭淑妃步出小閣。

李舒白坐在旁邊,隨手翻了翻床邊小柜上留著的周禮,漫不經心地聽同昌公主訴說九鸞釵丟失的情形。

在周禮的旁邊,蹲著一隻兩寸高的小瓷狗。公主府中一切用度精緻而雍容,而這隻小瓷狗卻與這些金玉珠寶大相徑庭,它形狀小巧,憨態可掬,雖然做得十分精緻,卻顯然是市井的東西。

他看著那隻瓷狗,聽同昌公主對黃梓瑕說道:「前幾日我做了那個夢之後,昨日你又說會留神關注此案的,於是我便在你走後,將九鸞釵交給侍女們,讓她們仔細留神保管…」同昌公主只說了這幾句,已經心悸氣喘,她倚靠在榻上,呼吸紊亂,按著胸口說不出話來。

黃梓瑕趕緊輕拍她的背,一邊朝外面叫:「來人!」

腳步聲急促,垂珠和落珮等幾個貼身的侍女疾步奔進來了,趕緊扶著同昌公主順氣,垂珠趕緊從懷中掏出小瓶子,倒出一顆丸藥給同昌公主服下,又不停幫她撫著後背,直等她氣息順了,才鬆了一口氣。

垂珠額頭沁出細細的汗珠,也顧不上擦,趕緊先站起來,去旁邊倒茶水過來。同昌公主見黃梓瑕打量著垂珠,便虛弱地抬手指著她,低聲說:「你看,魏喜敏沒了,我身邊這麼多人,也就垂珠最得力了…可惜就要嫁出去了,以後誰能這麼貼心。」

垂珠趕緊跪下,說:「只要公主一句話,垂珠寧願服侍公主到老,永不離開!」

「去,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她說著,回頭看著李舒白與黃梓瑕,慘然一笑,「四叔,只能讓落珮帶你們去查看了,侄女是不行了。」

「好生休息吧,你自小有這病,最忌多思多慮。」李舒白說道。

垂珠跪在公主床前,取出她床頭小屜中的鑰匙交給落珮,也不站起,就跪著幫同昌公主用汗巾輕輕擦著汗水。

黃梓瑕跟著落珮走出小閣,問:「九鸞釵在何處丟失的?」

「就在旁邊廂房。」落珮說著,帶他們走到旁邊一間上鎖的廂房前。房前有兩名宦官看著,見落珮來了,便開了房門,讓她們進去。

房內門窗緊閉,在這樣的夏日中因密不通風,有一種令人不舒服的悶熱。裡面陳設著一排排架子,放置著各種箱籠匣盒,顯然是公主私物倉庫。

落珮走到角落的架子前,蹲下來從架子最底層拉出一隻箱子,然後用剛剛交給她的那把鑰匙打開了柜子。

裡面是一隻一尺見方的小匣子,落珮將它捧出,打開來。

裡面是紫色絲絨的襯底,如今那上面,空無一物。

「前日公主因做了那個不吉的夢,所以便將九鸞釵親手放在這個匣子中,又親自看著我們將匣子放在箱子中,鎖好後將鑰匙放到她床頭的小屜中,又命我們放到這邊。」落珮說起這事,還是又氣又急的神情,說道,「還是我和垂珠親手抬著箱子到這邊的,我們覺得最下面角落這邊,應該是最妥善不過的,因此就將箱子放在了這裡。當時還有墜玉她們幾人和我們一起的,大家都是眼看著箱子被我們抬進去,又放在這個地方的。我們放好箱子後,幾個人就退出了。結果今天早上,公主說自己心中不安定,就將自己枕邊的鑰匙拿出,交給我們,讓我們將九鸞釵拿過來給她。我和垂珠墜玉她們幾個人到這裡,垂珠打開箱子,取出匣子一看,頓時驚叫出來,原來裡面已經空空如也了!」

黃梓瑕與李舒白對望一眼,微微皺眉。

「侍衛們馬上就過來了,我們和棲雲閣所有人都被帶去搜身,廂房中、閣中、府中所有人的住處也都徹底查找了一遍,可是九鸞釵已經再也找不到了,就好像…真的是被…被潘淑妃取回了一樣…」落珮惶急地說道,「這豈不是事怪近妖么?九鸞釵又不是小小一支釵,這可是雕琢著九隻鸞鳳的大釵啊,誰能隔著箱子、又隔著匣子將它悄無聲息地取走?」

黃梓瑕和李舒白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樣的念頭——那張詭異的符咒。那張來自徐州,同樣放置在兩層精密鎖具之中的符咒。

難道這世上,真有隔空取物、隔物施法的手段?

落珮沒看見他們交換的眼神,依然驚惶地說著:「公主一聽到這個消息,立時就犯病了。王爺是知道的,公主她自小便不能受驚,不能大喜大悲,不然的話就會心口絞痛。前次魏喜敏的死,公主已經心下不適,駙馬爺擊鞠受傷,她又受一場驚嚇,再加上昨夜又…又聽到消息說…」

落珮說到這裡,才恍如初醒,趕緊抬頭觀察他們的神情。

黃梓瑕說道:「昨晚?你是指孫癩子的死?此事我們皆知,你無須隱晦。」

「是…正是聽到消息說,那個孫癩子死了…而且,街上人都說,他死於那個什麼滴翠的冤魂。」落珮忐忑說道,「我也不知道那日公主為何一看見那個滴翠出現就發病…她,誰叫她自己不懂得及早避讓公主,以至於公主生氣,說她不吉,讓我們將她打出去,再也不許進府…」

黃梓瑕問:「她沒有衝撞公主嗎?」

「沒有呀,當時我們都在的,她和公主打了個照面,公主一看到她,就不知怎麼發病了,靠在垂珠身上心口絞痛。」落珮回憶著當時情形,有點同情地說,「公主只說把這女子打出去,結果誰知魏喜敏就把她給弄成那樣了…」

黃梓瑕微微皺眉。韋駙馬當時曾說,因她誤踩到了公主的披帛,是以公主發怒…

這兩個人的話,到底誰的比較可信呢?

落珮還在說:「所以其實那個女子的事,和公主是無關的…但畢竟兩個與她有關的人都死得莫名其妙,不明不白的,我想,公主心下或許因此而大為煩躁,再加上九鸞釵又丟失了,公主氣急之下,沉痾又犯。而且這回可真是病來如山倒,淑妃都帶著宮中好幾位太醫來看過了,依然不見起色,如今我們公主府的下人都是心急如焚呢…」

黃梓瑕聽著,又問:「調查昨日進出這個庫房的人了嗎?」

「昨日九鸞釵放入庫房之後,便再無人進出了。」

「那麼,門口把守的兩位宦官,是否已經查過了?」

「是,第一時間搜身搜房間,並無所獲。其實雖說他們可以兩人一起監守自盜,但公主因近日睡不安穩,是以加派了人手候在門外,廂房門口的宦官,時刻處於旁邊侍衛、宦官、侍女們的目光之下,並沒有進去的機會。」

黃梓瑕略一沉吟,蹲下研究了箱子一番。

普通的樟木箱,外面漆成紅色,用黑漆描繪著吉祥花紋。裡面是原木板,她將箱內各個角落都敲過了,並無異常。

然後她又取過那個匣子,打開來細細檢查了一番。這是檀木的盒子,雕工精細,描繪著四季花草,一看便覺得裡面的東西應該不凡。

她仔細查看盒子內外,亦沒發現異常。

「這把鑰匙呢?公主一直都放在身邊嗎?」

「是的,一直都放在公主床頭的抽屜中。公主這幾日睡眠不安,我們一直都候在殿外,上半夜下半夜的,都有幾個人守著。若有人進入公主室內,必定要經過我們的。」

「窗外呢?」黃梓瑕又問。

「公公說笑呢,棲雲閣是在高台之上,公主的寢處和廂房、庫房的窗外都是幾丈高的地方,誰能沿著這樣的高台爬上來,越窗而入偷東西呀?」

黃梓瑕聞言,便走到窗邊,推窗往下看了一看。

高台凌空,整個公主府盡入眼帘,甚至還可以看到小半個永嘉坊。高台之下,是水波般的合歡花,一層層粉紅色層層擴散,如同水波一般。而棲雲閣就像粉色水波之中的蓬萊仙山,高閣凌雲,美輪美奐。

這麼高的台,唯一能進入的地方,就是外面的台階,貼著台身三度轉折,呈之字形而上。

李舒白問:「同昌自幼身體嬌弱,為何要住在這麼高的地方?走上來也比較累吧。」

「公主怕熱,又怕冷,這邊夏日風大,冬天整日都有陽光,而且離地較遠,濕氣較少,公主一眼就看上了。至於台階,公主若累的話,直接將小轎抬上去也可以的。」

黃梓瑕點頭,示意落珮將東西收拾好,三人出了廂房。

李舒白站在閣前的空地上俯瞰下方,而黃梓瑕進去看望同昌公主,誰知進去時,只見她已經躺在床上休息了。紗簾重重垂下,懸掛著金絲銀縷編織的如意結,象牙席的四角,壓著四個伎樂飛天和田玉席鎮。

垂珠站起來向她行禮,帶著她到了外間,才壓低聲音說道:「公主昨夜未眠,今日睏倦了。她睡前吩咐說,公公盡可在府中調查,務必將九鸞釵找到…」

說到這裡,垂珠眼睫朝下,眼中水氣濕潤:「公主是太上心了,就算九鸞釵是稀世奇珍,畢竟不過是一支釵而已。可我們怎麼勸,她都一直覺得這釵與自己休戚相關,執意覺得若潘淑妃取走了這釵,她…她也將隨著潘淑妃而去…」

黃梓瑕點點頭,又說:「我知道了。近日你們要細心留神,畢竟…」

畢竟,她還記得自己在張行英家中看過的那張畫,除去已經應驗的前兩幅塗鴉之外,已經只剩下第三幅了。

若同昌公主真的成為飛鸞撲啄的那最後一個死者,以皇帝對她的寵愛來看,恐怕整個長安會掀起一場巨大波瀾,到時候絕難輕易平息。

垂珠轉身回閣內守著公主去了,黃梓瑕走到李舒白身邊,卻見他正看著合歡林中某一處。

她正看了一眼,李舒白已經轉身,向著下面走去。

她匆匆一眼,只看到禹宣站在合歡花下,手中握著一個東西,一動不動。只是離得太遠了,她看不清他面容上的神情,亦看不清他手中拿的是什麼東西。

李舒白已經走下台階,黃梓瑕強迫自己回頭,跟在他的身後下棲雲閣。

他們沿著高台的台階而下,偶爾轉折之間,她可以看見李舒白的側面,凝重而沉靜。

她不知他這是為誰,還在猶豫之中,李舒白忽然開口,說:「如此看來,要進入庫房偷盜,又要打開這個箱子,將東西原封不動取走,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黃梓瑕點頭,說:「必定有辦法,只是我們還未曾知曉。」

「這個辦法,或許對於我那張符咒,也會適用?」李舒白說著,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她。

台階之上,長風自他們身邊流過。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打量許久,才說:「你有事情瞞著我。」

黃梓瑕詫異地看著他,不明白他指的是哪個方面。

「比如說,同昌公主的九鸞釵被盜,你卻似乎對她的安危更加關心——有什麼事情讓你覺得她的預感是對的,九鸞釵真的會關係她的性命?」

知道他指的是這件事,黃梓瑕在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忙說道:「這事,我正要請示王爺,是否需要拜訪一下鄂王。」

李舒白微一挑眉:「又關他什麼事?」

「上次那一場擊鞠之後——就是韋駙馬出事的那一次——因昭王想吃古樓子,我們同去張行英的家中,卻見到了他家供在堂上的一幅畫,據說是張行英的父親當年進宮為先皇診脈時,受賜的一張御筆。鄂王當時對此畫表現出極其強烈的反應,而且之後也神情異常。」

「這幅畫與此案,又有什麼關係?」

「這幅據說出自御筆的畫上,一共有三處分布不均的塗鴉,第一幅,畫的是一個男人遭到雷擊,焚燒而死;第二幅,是死於鐵籠中的一個人;而第三幅,則是一隻鸞鳳自半空中飛撲而下,啄死了一個人。」

李舒白微微皺眉:「所以,根據前兩個人的死,你認為,同昌公主或許會是…第三個?」

「是。當時我看到時,並不在意,但此時想來,此畫或許,與此案有著莫大關聯。」

李舒白轉身向下走去,沉吟問:「那幅畫確是出自於御筆?」

「不知。但我看那畫的質地,是蜀郡黃麻紙,紙張平展厚實,模樣倒真像是上用的,但我接觸宮中事物較少,並不知曉。」

「蜀郡黃麻紙是宮中用來書寫的,若是作畫,先皇一般喜歡用宣紙,或者白麻紙,怎麼會用黃麻紙?」

黃梓瑕搖頭說道:「那畫近似於塗鴉,三塊墨跡,誰知道是出於誰手。而且看來畫的人也只是信手亂塗,所謂的三種死法,全都只是我們幾個人看久了,臆測的。」

「你留在公主府中再調查一下吧,我讓大理寺的人去取那幅畫,看一看究竟是不是父皇的御筆。」李舒白說著,轉身便要走。

耳邊聽得黃鸝叫聲,滴溜溜如珠玉圓潤。

李舒白微微抬頭,看向樹梢。有兩隻黃鸝鳥正在枝頭相對而鳴,偶爾互相摩挲翅膀。跳躍間枝頭的合歡花便一簇簇如絲絨掉落,一派旖旎。

他的目光順著合歡墜落的軌跡,又落在她的面容上。見她抬手接住那朵合歡花,心事重重的模樣,便問:「在想什麼?」

黃梓瑕思忖道:「目前接觸到的這三個案件,與公主府都有著似遠似近的關聯。如今兩人死亡,駙馬受傷,但到目前為止,基本毫無頭緒…我擔心若不及早破案,萬一公主真的出事,恐怕局勢將難以收拾…」

李舒白淡淡說道:「我知道。你不必急躁,實在不行,自有崔純湛幫你收拾殘局。」

黃梓瑕在心中同情了一下崔少卿,點頭。她在落珮指引下,前往廚房尋找菖蒲。

菖蒲依然在制定著明日府中的菜單,正吩咐幾個廚娘和雜役:「公主身體不適,口味必要清淡,雞鴨魚肉必要酌減,補血益氣的一定要有四種——前日說了公主喜愛枸杞芽,怎麼還不見你們去採買?」

雜役們唯唯諾諾,也有人煩惱道:「枸杞芽是當季才好吃的,如今都老了,一時也難找。」

菖蒲嘆了口氣,拍拍桌子說:「我不管,公主說要什麼,你們要是弄不到,明天我一個個掀了你們頭皮!」

落珮在外面叫她:「菖蒲姑姑。」

她回頭看見她們,才揮手示意幾個人散了,一邊站起來,臉上露出勉強的笑容:「楊公公,又來找我有事么?」

黃梓瑕走到室內,在她對面坐下,說道:「前次過來請教了姑姑幾個事情,如今還有一兩點疑問,還請姑姑釋疑。」

菖蒲一臉鬱悶:「還是魏喜敏的事情?我當時真不在,只是與他口角一次而已,府中與他吵過架的人又不只有我,前月墜玉不就和他大鬧了一場…」

「不,我並非來問這件事的。」

「那…不知公公這回想要問的,是什麼?」

黃梓瑕正視她,問:「請問姑姑,你上次那零陵香的來歷,是否可以對我從頭至尾說一遍?」

菖蒲愕然,問:「和那零陵香…有什麼關係?」

「這個我不便說,我也是奉大理寺少卿崔少卿之命,前來問話。」黃梓瑕冠冕堂皇地說。

菖蒲只能低頭說:「是…是公主府外一個人送給我的。」

「不知是什麼人呢?」黃梓瑕追問。

菖蒲咬咬唇,但終於還是說:「錢記車馬店的老闆,錢關索。」

黃梓瑕沒想到那個矮胖的老闆錢關索居然與王府中的廚娘有關,雙眉頓時皺了起來。

魏喜敏因討要零陵香而與廚娘菖蒲口角;在孫癩子死的屋內,王蘊聞到了零陵香的氣息;而錢關索,剛好是撞開孫癩子那個房門的人;同時也是販賣那匹讓駙馬摔傷的黑馬的人…

這一切,到底是以什麼串聯起來的?期間那條現在還看不見的線索,到底是什麼?

她又問:「菖蒲姑姑,請恕我打聽您的私隱,您是公主府掌膳的,而錢關索是車馬店的,似乎風馬牛不相及…」

「是啊…我們也是年初認識的。」她低頭,用手指在桌上畫著,茫然而羞怯,「那時他手下一伙人在公主府修繕下水道,因廚房的水道最多,我與他商量過水道分布,便由此相識了。他…他胖是胖了點,矮也是矮了點,但為人很好。他們在這邊幹活時,我有一次走路不小心,踩到了泥漿里,就是他打了水幫我洗乾淨了鞋子送回來的。」

黃梓瑕看著她面容上微微的紅暈,不由得提醒她:「錢老闆這個年紀,家中應該是有妻有子了吧。」

「是,他家中有妻有妾,還有三個兒子。」

黃梓瑕便也不再說什麼,只問:「錢老闆把零陵香送給你,然後你便獻給公主,誰知公主卻將它賜給了魏喜敏?」

「是啊,結果那個魏喜敏貪得無厭,我總共就這麼點,他以為我必定自己還留著一些的,過來討要。我說沒有,他居然向我要錢老闆的地址,說…說什麼去找我相好的要也是一樣!」菖蒲說起這話,臉色還是氣得通紅,「這是什麼鬼話!知道的還以為我真和錢老闆有什麼呢!」

「菖蒲姑姑,你也不要太生氣了,實則…我覺得魏公公的猜測也有一定道理。」黃梓瑕解釋道,「零陵香十分珍貴,誰會知道錢老闆如此慷慨,居然會送你這麼貴重的東西呢。」

「廢話,我幫他那麼多次,我自己也是冒了風險…」說到這裡,她喉口卡住,似乎覺得自己不應該將這件事宣之以口,但話已出口,也無法再收回,只好懊惱地坐在那裡,不再說話。

黃梓瑕望著她的眼睛,沒說話,卻一直看著她。

菖蒲在她的凝視下,嘆了口氣,不得不開口說:「錢老闆有一次對我說,他早年間有個女兒,如今若還在的話,也有十七八歲了。可惜當初他帶著妻兒逃荒到長安城郊時,一家人饑寒交迫,實在沒辦法,只能將當時年僅七歲的大女兒給賣掉,換了五緡錢。就靠著這五緡錢,他一家人得以活命,他也靠著販賣草料起家,後又遇上貴人,到關外聯絡到幾家大馬場,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三個兒子也相繼成人,可惜…他說此生虧欠最多的便是自己的女兒,但恐怕是再也尋不回來了。」

黃梓瑕點頭,又問:「此事應該去找戶部打聽,怎麼會找上你呢?」

「當初他的女兒,買家是個公公,據說是宮裡出來採買宮女的。他尋思著,女兒估計不是在宮裡,就是在諸王府邸。可惜他一介商賈,與宮中、王府又能有什麼交集呢?但我好歹是公主府的人,與公主身邊的幾個侍女是說得上話的,她們有時進宮或去諸王家做客,或許能打探得一些消息,雖然希望渺茫,但也總是一條路。」

「姑姑熱心助人,想必定是幫他打聽了?」

菖蒲神情顯出一種奇異的尷尬,說道:「這事…說來也湊巧,他要找女兒,偏巧…就在公主府中找到了。」

黃梓瑕也是詫異,宮中、諸王、公主府邸中,宮女侍女多如牛毛,不下萬人,怎麼就這麼巧,剛托公主府的人找,這人就在公主府中,真是太過湊巧。

「或許這也是…他心誠則靈,命數中冥冥註定,所以這般湊巧吧。」菖蒲說道。

「那麼他女兒現在公主府中,又是誰?」

菖蒲神情更顯奇異,眼神遊移許久,才終於說:「我想可能是…是垂珠。」

「垂珠?怎麼認定的?」

「哦…垂珠今年十七歲,是七歲那邊被採買進宮的,家中…據說也有兩個弟弟,而且她右手腕上有個…痕迹,和錢老闆形容的,一模一樣。」

「兩個弟弟?」

「是呀,錢老闆三個兒子,有一個孩子是在賣掉女兒發達之後才出生的。」

「這可真是太巧了。錢老闆想必很高興吧?」

「是呀,這可是天降好事,我都替他們高興。但是此事還請楊公公一定要保密,如無必要,不要向別人提起。」菖蒲嘆了一口氣,說,「畢竟這是我私收了他人財物,瞞著公主在府中為別人辦事,按例,是要被逐出公主府的。」

「姑姑放心吧,這也是你積德行善。只要與本案無涉,我一定絕口不提!」黃梓瑕保證道。

菖蒲這才點點頭,臉上卻依然是那種憂慮的表情。

黃梓瑕想了想,又問:「姑姑是駙馬那邊帶過來的家人吧?」

菖蒲趕緊說:「哎呀,我們如今都是公主府的人,哪有這邊那邊的。」

「我並非這個意思。」黃梓瑕笑道,「我只是覺得姑姑這名字十分雅緻,又聽說府中有豆蔻、鳶尾等,覺得你們應該都是同一批姐妹吧。」

「是呀,我們幾個人年紀都差不多,當初駙馬還小的時候,便一直在他屋內做事了。蒙夫人看重,我管膳食,鳶尾管起居,玉竹管筆墨書籍…那時多好。」

「豆蔻呢?」她問。

說起豆蔻,菖蒲的臉上又蒙上一層哀戚,嘆道:「豆蔻和我們倒疏遠些,她是最早到駙馬身邊,那時駙馬三四歲時,她十三歲,今年的話…應該是三十三吧。」

「她如今在哪裡?」

「就在月前,在知錦園失足落水…死了。」

黃梓瑕頓時想起垂珠曾說過的,知錦園中那個鬧鬼的傳說。她試探著問菖蒲:「聽說知錦園被公主封閉了?」

「是啊…聽說豆蔻死後,有人在知錦園中半夜哭泣,道士做法也沒用,所以公主命人封鎖了知錦園,再不打開了。」

「哭聲是男是女?」黃梓瑕問。

「這個我可不知道,是公主說有哭聲,她既然聽到了,那還能有錯嗎?」

黃梓瑕點頭,又問:「那…豆蔻之前住在那裡嗎?」

菖蒲搖頭道:「不是的,她住在宿薇園。駙馬成婚時,老爺夫人原說也幫豆蔻找個好人家成親的,可駙馬堅持說自小習慣了她照顧,一定要她過來。豆蔻後來就主管著駙馬住的宿薇園,我在膳房忙得焦頭爛額,鳶尾雖算清閑些,但手下十來個綉娘,也天天要監督著綉活,玉竹在書房中也忙碌。我們四人各有事情,偶爾碰到也說不了幾句話,後來忽然聽說豆蔻去世了,我也確實傷感,去找鳶尾她們問過,可她們也只說不知。倒是府里有人說,怕是知錦園的鬼怪迷了心竅,把她扯進去的吧。不然,宿薇園離知錦園又不近,怎麼她就死在裡面了呢?」

黃梓瑕若有所思,問:「這麼說…駙馬對於豆蔻,感情是很深的?」

「是呀,豆蔻比駙馬大十歲,從小就照顧著他,所以駙馬也一直非常敬愛她。有時候夫人都開玩笑說,豆蔻多年來在駙馬左右,比她這個做母親更親近呢。」

黃梓瑕點頭,說:「原來如此。」

菖蒲見她不再問話,便翻開賬本又核對起賬目來。

黃梓瑕見她打算盤時指法略顯遲緩,知道自己在旁邊讓她覺得不適,便站起來說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向姑姑告辭了。」

「公公慢走。」她鬆了一口氣,又隨口挽留說:「不如用了晚膳再走吧,我讓人備一點公公喜歡的菜。」

「不了,夔王爺還在駙馬那邊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