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簪九鸞缺二三

大唐暮色

長安朱雀門。

熙熙攘攘的人潮,在城門口魚貫出入。男女老幼,士農工商,川流不息。

滴翠順著人潮,低頭倉皇地出了城門。

就在她剛出了城門之際,後面有奔馬疾馳而來,有人大喊:「城門防衛司注意了!官府有令,即刻搜尋一名叫做滴翠的年輕女子,高約五尺二寸,身穿淺綠色襦裙,若有發現,立即帶回大理寺!」

衛兵們趕緊應了,有人又問:「那女子犯了什麼事,需要送交大理寺?」

滴翠提起自己的裙擺,埋頭向前疾走,希望讓自己淹沒在人群中,不要被發現。

那位騎馬來的通令官說道:「什麼大理寺?這可是聖上親自下的口諭!聽說她爹與同昌公主之死有關,聖上要將他家滿門抄斬!」

有人愣頭愣腦問:「這是聖上沒了女兒,也不讓兇手女兒活著的意思?」

「你是要死啊?這種話也敢說?」旁邊人低聲喝道。

那人縮縮腦袋,不敢再說話了。

滴翠站在人群之中,聽著周圍紛紛的議論,茫然而慌亂地想著自己的父親。

那個一直嫌棄她是女兒的男人,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就對她說,你這丫頭片子有什麼用,總有一天會跟著男人走掉,你爹我還不是得一個人活著。

那個在她被別的小孩欺負,哇哇哭著回家時,總是厭棄地說:「女人就是沒用,打架都不敢還手。」但過了幾天之後,那些小孩看見她便都不敢再欺負,至今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沒有母親,從小就墊著凳子給父親和自己做飯。他每天都吃,卻從不說好。有一天她與女伴出去上香,回來發現他放著隔壁吳嬸送的餅子不吃。他說,吃不慣。

他想要的是兒子,而她是他不想要的累贅。但這麼多年,她與幾個女伴比起來,衣食和飾品都不缺。他總說,女兒打扮得好看點,嫁人時才能多要點彩禮,可她有時候也想,這十幾年的辛苦,畢竟是回不了本的吧。

她的父親,脾氣粗暴,個性固執,一輩子不懂得說一句溫柔的話,做一件溫和的事,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擁有一個溫馨的家。

她就這麼長大了,也曾感傷過自己沒有母親,也曾羨慕過別人有父親寵溺,而她除了繼承自他的倔強固執之外,一無所有。

她出事之後,他一直都在想方設法趕她走,她無論怎麼哀求,始終都被他趕了出去。

然而,在楊崇古湊到她的耳邊,說出逃那個字時,她的耳邊,幾乎也如幻覺一般,同時出現了父親丟給她一條麻繩,將她逼出家門時,對她說的那一個滾字。

那時令她痛不欲生,令她恨不得當場死在他面前的那個字,如今想來,卻讓她眼淚奪眶而出,再也無法抑制。

她忽然想,或許是那個時候,她的父親,已經決定讓她遠走高飛,而他,將要替她洗雪所有仇恨,手刃所有傷害自己女兒的人。

她在日光之下,一邊流淚,一邊茫然地往前走著。

不知未來在何方,不知愛人是否還能重聚,不知自己的父親將會怎麼樣。

後面有喧嘩聲傳來,她看見人群中,有一隊城門守衛士兵正朝她追來。領頭的人大叫:「你,那個穿綠衣的,站住!」

她知道自己已經被發覺,前面是茫茫的山野,後面是追兵。她孤身一人,能到哪裡去呢?

天地迥回,萬念俱灰。滴翠停下腳步,慢慢回身看著他們。

「叫什麼名字?」他們喝問。

滴翠臉上淚痕未乾,驚惶地看著他們,不敢說話。

「不管叫什麼名字,一個十七八歲的綠衣女子,又孤身一人行路,先帶回去再說!」

衛兵們擁過來,抬手就去抓她。

滴翠閉上眼,只覺得無盡的蒼涼與悲傷湧上眼前,一片漆黑茫茫。

就在衛兵們抓住她胳膊的時候,忽然有個極清朗柔和的聲音傳來,說:「你們抓錯人了。」

眾人一起看向旁邊聲音來處,卻是一個如同修竹茂蘭般清逸的少年,騎在一匹黃馬之上。他穿著天青色的窄袖襕衫,最普通的衣著,最普通的馬,可每個人看見他時,便覺得眼前的世間,色彩格外鮮亮起來,如朝霞初升。

滴翠不由自主地囁動了一下。

是他…雖然僅有一面之緣,但誰會不記得這樣出色的人呢?何況,還是張行英家的恩人——那個抱著阿寶在京城找了兩天,走遍了長安各坊,終於在茫茫人海之中將孩子送回家的好心人。

而領隊的士兵也認出了他,趕緊拱手道:「這不是禹學正嗎?您認識這女子?」

旁邊有士兵低聲問:「這禹學正是誰啊?」

「你上次不在啊?就是曾與郭淑妃和同昌公主一起出城踏青的那位國子監禹宣禹學正呀!我們攔了車駕檢查,要不是禹學正幫我們說好話,郭淑妃和同昌公主一發怒,咱城門一群人都沒好果子吃!」

「哦哦!禹宣我聽說過…」

領頭橫了他一眼,將他口中呼之欲出的八卦堵回去,神色如常地對禹宣拱手。

禹宣也下馬還禮,說道:「這位姑娘我認識,是公主府中的侍女。如今公主薨逝,她被遣送出府而已。」

說著,他轉而看向滴翠,問:「你家雖在城郊,總也有段距離,怎麼也沒人護送?」

滴翠看著他清湛的雙眼,忽然一下子明白過來,他是在救她。

她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結結巴巴說道:「是…是啊,現在公主…公主沒了,府中亂成一團,哪還有人遣送我呢?」

「我與你順路,帶你走一程吧。」他說著,朝士兵們拱手告別,示意她上馬。

領頭的有些遲疑:「禹學正,這個…」

「怎麼了,查隊長還擔心我走不動,要借我一匹馬么?」禹宣笑道,「不過我這回是回益州,這馬是有借無還的。」

他的笑容澄澈清透,簡直乾淨得令人自慚形穢。領頭士兵頓覺懷疑他是自己的不應該,趕緊打著哈哈說道:「禹學正與公主府來往…那個,甚密,你說的當然絕對沒問題了。不過這借馬可不行,馬匹都是有軍馬司火印的,我就是敢借,禹學正你也不敢騎呀,哈哈哈!」

禹宣微笑著輕拍馬頸,說:「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辭了。」

滴翠迷迷糊糊上了馬,直到走出一里許,再沒有了那些士兵的身影,她才感覺到自己的一身冷汗,早已濕透了後背。

走到一個渡口邊,幾個人正在往船上裝載貨物。禹宣牽著馬停了下來,問:「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她愣了愣,默默搖頭。

他示意她下馬,從包裹中取出兩緡錢和一套衣服給她,說:「衣服你將就先披著,總之不能穿這件綠衣了,錢我也帶得不多,就給你一半。你若與我在一起,容易被官府的人找到,還是坐了這船,能去哪裡,就去哪裡。」

她遲疑著,見他雙手捧著東西,一直放在自己面前,只能接過,低聲說:「多謝…恩人。」

他再不說話,收拾好包裹,翻身上馬,說:「路上小心,就此別過。」

她抱著東西站在渡口,看著他頭也不回地離去,終於忍不住叫他:「恩人,我想知道…您為什麼要救我?」

他停下了馬,回頭看著她。那雙清澈明凈的眼中,有薄薄的憂思與恍惚飄過。

但他終究還是掩去了所有愁思,只露出一絲微笑,說道:「我曾在大理寺門口,看見你抱著阿寶,溫柔小心的模樣。我想,這樣的女子,肯定不是壞人。希望日後,你也能這樣抱著自己孩子,好好活下去。」

她怔怔地仰頭看他,喉口哽住,微有艱澀:「可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有這樣的一天…」

「會有的,上天不會虧待好人。」

他說著,輕輕朝她點點頭,撥轉馬身而去。

她目送著他離去,強忍住眼淚,在竹林之中披上了他的衣服,踏上了那艘船。

船老大在催促客人登船,客商們東倒西歪抱著自己的貨物坐在甲板上,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熱情地招呼她坐在自己身邊。

滿滿當當的船吃了深深的水,搖搖晃晃地順著蘆葦盪一路往前。

禹宣的衣服偏大許多,滴翠勉強攏住袖口與下擺,坐在船艙之內,將頭靠在竹篾編織的窗上。

船行水上,水面如同微微抖動的光滑絲綢。滴翠獃獃凝視著水面,一遍一遍地在心裡想著那些重要的人,和那些重要的事。

但無論如何,傷害她的人都已經受到懲罰,遮掩她的陰霾也已經漸漸消散。她想,她一定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為了張二哥,也為了她的父親。

像每個最普通的女人一樣,終有一日,她要與自己的愛人重逢,要抱著自己與愛人的孩子,在日光之下寧靜而從容,忘卻曾侵蝕過她的一切悲哀。

夔王府,枕流榭。

景毓回來稟報自己的任務:「王爺,那個呂滴翠…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李舒白微微皺眉,擱下手中筆問:「不是讓你從大理寺外就一直跟著她嗎?」

「是,但到了城門外時,她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奴婢正在想如何上去保護她,結果有個路過的人將她救下了。」景毓說道,「奴婢想起王爺的吩咐是護送她離開京城,又見她已經上船離開,便不再跟下去了。」

「嗯,夔王府可以幫她一時,但總不能管她一世,隨她去吧。」李舒白聽說她已脫險,便說道。

景毓應了一聲,卻沒有離開。李舒白見他這樣,明白他還有話說,便示意他說完。

「當時救了呂滴翠的那個人,是剛剛辭去職務的國子監學正禹宣。」

李舒白沉吟片刻,嗯了一聲,卻沒有其他反應。

景毓十分聰明地行禮:「奴婢告退。」

李舒白揚揚手,等他退下之後,他一個人坐在水榭之中,卻覺得四面水風侵襲,儘是灼熱。

他不覺站起來,沿著曲橋穿過荷花開遍的湖面,走向前院。

今日當值的景雎正坐在偏廳,一邊眉飛色舞地和對面的黃梓瑕說話,一邊和她一起剝蓮蓬吃。

「哎,崇古,我聽說你要跟王爺去蜀中了?蜀中可好啊,天府之國,聽說景色特別美呢!」

「嗯,估計很快就要出發了。」她托著下巴,望著外面的荷塘,輕聲說。她的目光望著空中虛無的一點,彷彿正在看著遙遠的,又近在咫尺的那個人。

李舒白在窗外看著她,想起說好要在益州等待她的禹宣。

禹宣。一個頗有點複雜,不知該如何形容的人。

他有殺人嫌疑,或許與她父母之死有關,可他又心地純善,對幼童孤女施以援手,從不留名求報;他孤兒出身自強不息,可他又自甘墮落,與郭淑妃這樣的女人都敢有糾葛。若說他喜歡黃梓瑕,為何要將她的情書作為罪證上呈,並一意認為她是兇手;若說他恨她,又為何真的拋棄自己的前途,回益州等待她回去洗雪冤屈?

黃梓瑕與景雎已經看見他了,趕緊站起走出,聽候他吩咐。

他示意她跟上,兩人一起沿著荷塘邊的柳蔭走著。

荷風徐來,捲起他們的衣服下擺,偶爾輕微觸碰在一起,卻又立即分開了。

李舒白停下了腳步,站在柳蔭下望著近處一朵開得正好的紅蓮,終於還是撇開了那個念頭,沒有說禹宣的事情。

「有個東西,我想給你看一看。」他說著,帶著她向語冰閣走去。

這裡是暖閣,如今天氣炎熱,他已經不住在這裡。兩人走進去時,裡面悶熱的氣息,讓他們都瞬間想到了同昌公主的那個庫房。

李舒白從柜子中取出那個九宮格盒子打開,又打開如同木蓮般的內盒,將裡面那張符咒拿出來,遞到她的面前。

黃梓瑕伸雙手接過,不由得愕然睜大雙眼。

厚實微黃的紙張之上,詭異的底紋之間,「鰥殘孤獨廢疾」六個字,依舊鮮明如剛剛寫上。而在此時,除了一開始圈定的那個「孤」字之外,另外出現了一個隱隱的紅圈,圈定在「廢」字之上。

衰敗萎棄,謂之廢。

那一個紅圈,顏色尚且淺淡,似乎剛剛從紙中生出來一般。但那種淋漓塗抹他人命運的模樣,彷彿帶著血腥味般,令人不寒而慄。

黃梓瑕愕然抬頭看著他,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王爺…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不知。自從立妃那件事過去,上面圈定『鰥』字的紅圈褪色之後,我便忙於事務,再也沒有想起。直到前幾日心緒不寧,忽然又想到它,於是拿出來看了一下。」他的手按在符紙之上,臉上的神情似有錯愕,卻並不驚懼,「看來,又有一件難以避免的風波,要在我的身邊湧現了。」

黃梓瑕問:「近日進出語冰閣的人,都有誰?」

「不少,從景毓、景祐,到花匠、雜役,何況還有我不在的幾日,巡邏的侍衛過去之後,若有人要潛入,總有辦法。」李舒白微微皺眉道,「嫌疑範圍太大,恐怕不易一一徹查。」

「嗯,最好能有另一個突破口。」她點頭道。

「等從益州回來再說吧。」他將符咒又放回盒中,反正也防不住,索性只隨意往身後一放。

黃梓瑕皺眉望著那個盒子,說道:「其實我一開始,還以為公主府的九鸞釵失竊手法,會與這張符咒上的紅圈出現與消失類似。」

「這個盒子的開關存取,我從不假手於人。」

黃梓瑕點頭,說道:「是,所以究竟對方如何下手,又是什麼人下手…我至今也毫無頭緒。」

「它既給了我預兆,我便直面這預兆。」李舒白面容冷峻,平靜之極地說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一張紙左右我的命運,還是我自己把握自己的人生。」

黃梓瑕敬畏地望著他。夏日逆光之中,他站在這圈定他命運的符咒之前,卻筆直挺拔,如同矗立了千萬年的玉山,熠熠生輝,不可直視,永不動搖崩塌。

她望著他,輕聲說道:「還是萬事小心為上。」

他點一點頭,將盒子鎖回柜子內,又隨手拿出張家的那個捲軸,打開看了一眼上面的塗鴉,說:「還有,這幅畫的真正面目,我想絕不是所謂的三種死法的塗鴉。」

「是,那只是我們對著畫開玩笑,牽強附會的。」黃梓瑕嘆道,「誰知呂至元會從我們當時的笑語中受啟發,將這個案件與先皇遺筆聯繫起來,意圖混淆視聽。」

「從某種角度來看,他也是個令人佩服的老人。」李舒白帶著她往外走時,又想起一件事,便隨口提了一句,「還有一個值得佩服的人——王皇后回宮了。」

黃梓瑕微有詫異,說:「皇后動作好快。」

「朝野都對郭淑妃不滿,何況她如今連唯一可依憑的同昌公主都不在了,怎麼擋得住皇后回宮的腳步?而且…」

他回頭看她,眼中頗有深意:「這回,還是郭淑妃向皇帝提請,讓皇后回宮的。」

原因,當然是皇后已經對她施壓了。

坊間傳言,郭淑妃頻繁出入公主府,與駙馬韋保衡有私,她亦毫無顧忌。

一個女人,戀上與自己女兒一般大的少年,就如荒野著了火,席捲半空,肆無忌憚。即使,對方將她冒著巨大的風險所寫的信箋,都漠然付之一炬,她依然執迷不悔。

而如今,幫他們遮掩的同昌公主已經去世,她與禹宣見面的機會也將十分稀少。這段不為人知便已落幕的感情,從此便將永遠埋葬在他們的心中,只留下那一句話,成為套住她頸項的繩索,無時無刻不準備著將她拖入深淵。

她永遠不是王皇后的對手,無論哪一方面。

「王皇后回來也好。同昌公主的陵墓逾制,朝堂上正為此事又鬧成一團,我無暇過問此事,不知道剛剛回宮的皇后能不能將此事壓下去。」

黃梓瑕詫異問:「王爺無暇?」

在她的印象中,他調停有術,怎麼可能會沒時間處理這種事?

李舒白轉過頭看她,目光幽微深遠:「自然,也是不想管。有時候我在想,或許當自己最珍視的那個人出事時,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帝王將相,都會無法控制自己,做出一些無論誰都無法阻止的事情吧。」

所以,皇帝會不顧朝臣的阻攔,一意孤行為女兒大肆營建,用最盛大的哀禮來寄託自己的哀思。

所以,呂至元這個執拗窩囊的老人,會苦心孤詣謀殺所有傷害了自己女兒的人,即使面臨千刀萬剮也未曾猶豫。

而一個備受萬千寵愛,卻得不到自己最想要東西的公主,與一個際遇堪憐,卻有人豁出一切珍愛的民女,到底誰才會是比較幸福的一個呢?

「不知道,我將來會不會也有個女兒,我的女兒又會是怎樣。」李舒白望著在風中起起伏伏的荷葉荷花,忽然說道。

黃梓瑕輕聲說道:「世上寵愛兒女的人很多,我想聖上肯定也會覺得,自己把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呈現在了同昌公主的面前,他的女兒一定會獲得世上最幸福最圓滿的人生…可惜他錯了。」

李舒白點頭,若有所思道:「人人都覺得皇帝寵愛同昌公主如珠如寶,她的人生定無缺憾,可其實,誰看得出她千瘡百孔的人生呢?」

她的父親對她極其寵溺,卻從不知道她想要什麼。她年幼時曾經被碎瓷片割傷手,於是便永遠失去了玩具。他給她賞賜下無數的珍寶,卻剝奪了她年少的快樂。

她的母親拿她作為自己的上位籌碼,甚至在做下荒唐事時將她拉過來作為擋箭牌,遮掩自己與禹宣不可見人的秘密。卻在她死後第一個考慮的,是殺光所有她身邊人保守自己的秘密。

她只因為球場上意氣風發的男子對她一笑,便選擇了韋保衡作為自己的丈夫,可誰知他一邊貪圖著她帶來的權利,一邊迷戀著另一個處處不如她的女子。

「所以,從未經歷過正常人家生活的她,才會一次又一次與錢關索見面吧。也許她只有從他身上,才能得到一些自己永遠缺失的東西。」

早已被人遺忘的小瓷狗,從未經歷過的世情,未曾感受過的平民父女之情,讓她忍不住一次次地與錢關索見面。因為她的一生中,從未見過這些。

一個被困在金屋玉柱之間的公主,沒有任何人了解她荒蕪貧瘠的內心。因為她的不快樂,所以她的父親給她周圍堆砌了更多珍寶,卻不知女兒需要的,也許只是街角坊間那一隻小瓷狗。

李舒白沉默許久,忽然長長出了一口氣,彷彿自言自語般說:「不知道,我將來又會是個怎麼樣的父親。」

黃梓瑕默然道:「最好…不要像皇上一樣,極度愛寵著女兒,卻連她真正想要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碎瓷片曾割到女兒的手指,他禁止一切瓷器出現在她的身邊。可他卻不懂得,有時候女兒需要的,僅僅只是市場上隨處可見的一個粗劣瓷狗,而不是他用金銀珠玉堆砌出來的府邸。

「也不要像呂至元,沉默固執,不懂得如何呵護自己嬌柔的女兒,覺得男人露出溫柔是羞恥,一任自己粗暴的態度日復一日地傷害女兒。

「不要像錢關索那樣的,在最艱難的時候,捨棄了女兒,在境況好轉的時候,又重新去尋找,以為還能和以前一樣,卻完全無視已經難以彌合的裂隙。」

李舒白轉頭看她,問:「那麼,你心目中的好父親,是怎麼樣的呢?」

黃梓瑕默然,想著自己年幼之時,在庭樹之下偷偷望著她的那個人。那當著她的面假裝不經意提起別人家的女兒會給自己爹爹親手做鞋的人,背地裡,卻對所有人誇耀說,我家這個女兒,勝過人家十個兒子的,她的父親。

那是她的父親,在她年少的時候,曾覺得自己的父親普通平凡,一世也不可能有什麼大作為,她曾想,大約和別人家的父親差不多吧。

然而,時至今日,她終於還是濕了眼眶,對他說:「我見過的,天底下最好的父親,是我自己的父親。」

李舒白低頭望著她,沒有說話。

他的心中,也想起在他十三歲時永遠離去的那個人。他曾是他兒時巍峨偉岸的高山,他彷彿可以一世躲在那碩大無朋的羽翼庇佑之下,不見風雨。

如今,他們都已經成為孤兒。

在這個世界上,永遠無法再依賴別人,只能自己一步步地走下去,無論前方是風雨,還是艷陽。

他們離開京城的前一天,剛好是周子秦父親的燒尾宴。他家廚子的手藝不錯,賓客同歡,盡興而歸。

吃完飯也到了午後,周子秦送他們出門的時候,遺憾地說:「可惜啊,少一個完美的古樓子。」

昭王也點頭道:「是啊,以後恐怕無法再吃到那麼好吃的古樓子了。」

鄂王李潤與他們一同下了台階,走向自己的馬車時,忽然又想起什麼,轉而走向李舒白:「四哥。」

李舒白回頭看他。

他猶豫了片刻,才低聲說:「本案雖已結束,但不知我母妃畫的那張圖…四哥與楊公公可有結論么?」

「此畫與本案雖有關係,但只是被藉以混淆耳目,用以增添『天譴』的色彩而已。」李舒白沉吟道,「近日我也曾就此畫想過許多。我想太妃那幅畫,必定是在先皇去世後,她在偶爾的清醒間隙,想起先皇遺筆,因記憶深刻,所以才會仿照自己的記憶,。偷偷畫了一張。」

「然而現在我們不明白的是,先皇當初畫下那幅畫,又是為了什麼呢?表述的涵義是什麼?」黃梓瑕若有所思道。

李潤滿面悲戚,他長年向佛,本就是五官清致、眼神飄渺的人物,此時更是神思恍惚,心神也不知去了哪裡。許久,他才低聲說:「先皇彌留之際,偶爾清醒,卻不曾安排任何朝政大事,反而繪下這樣的圖畫,豈不奇怪嗎?先皇駕崩之後,母妃因太過悲痛而神志不清,可最後她唯一清醒的時候,卻將父皇的這張遺筆仿繪給我…我想,這幅畫,必定十分重要,裡面所蘊含的,或許是…可以決定大唐和李氏皇族走向的秘密。」

只因他的母親將這幅畫交給他的時候,對他說,大唐天下就要亡了!江山易主了!

而那時,她還對他說,潤兒,你可切記,千萬不要和夔王走得太近啊…

李潤望著面前的夔王李舒白。如今的大唐皇族之中,最為出色的人物,他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是唯一可以支撐李家的力量。然而,為什麼自己的母親,不讓自己接近他呢?

是她已經神志不清,還是她曾經,窺見過可怕的真相,所以對他泄露天機?

母妃在先皇駕崩之後一夜瘋癲,真的是悲痛過甚,還是…另有其他不可揣測的可怕□□?

他不敢再想下去,怔怔想了一會兒,正要告別李舒白,後面送完客人的周子秦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了:「王爺,崇古,剛剛說到古樓子,我想起一件事了!你們知道嗎?張二哥辭去京城防衛司的差事了。」

黃梓瑕詫異問:「為什麼?」

「喏,你們跟我去西市看了就知道了。」

他們被周子秦拉著來到西市。呂記香燭鋪居然還開著,只是裡面坐著的人,成了張行英和他的大哥大嫂。

張行英看見他們,趕緊站起,先向李舒白行禮。

李舒白點點頭,示意他免禮,又掃了香燭鋪內的情形一眼,問:「你要接手這家鋪子了?」

張行英點點頭,又搖搖頭,說:「是昨天地保上門,我才知道這回事的。原來呂…呂老丈這店面本是租的,月初他才傾盡了自己所有積蓄,將這鋪子盤下來了。」

黃梓瑕抬頭看著櫃檯上那一對龍飛鳳舞的花燭,終於忍不住,說:「張二哥,這對花燭,之前呂老丈說,是不賣的。」

「嗯,我想,以後我和阿荻成親的時候…我們可以自己用。」張行英輕聲說。

黃梓瑕點點頭,覺得心中感慨萬千。

李舒白則微微皺眉道:「滿門抄斬的罪,恐怕這店鋪,也要被查抄。」

「不,這鋪子,呂老丈他…他買下來之後,又立即轉手賣給了我。」他說著,十分惶恐地拿出幾張文書給他們看,「你們看,這是地契,房契,鋪面…當時阿荻從大理寺剛放出來,他後腳就到我家了。我本以為那幅畫換來的十緡錢是滴翠的彩禮,就在他出具的收據上按了手印,結果…」

這呂至元,早已安排好一切了,這也算是他承認了張行英的表示吧。

黃梓瑕不由得嘆息一聲,問:「那你要在這裡經營鋪子嗎?」

張行英搖頭道:「不,這是阿荻父親留給她的,我和家人已經商量過了,店名不改,還放在我和阿荻的名義下。收益三三分,一份給兄嫂,他們答應幫我守著鋪子;一份給阿荻,先存起來,還有一份,我拿著出去找阿荻,作為路上花銷…這樣,就算我找不到她,若有一天,阿荻回來了,她也會尋到自己家,和我兄嫂一起等我回來…」

黃梓瑕不由得眼眶一紅,問:「你父親呢?他同意嗎?」

「他之前生病時,我每天在外忙碌,都是阿荻沒日沒夜照顧他,才漸漸好起來的。這回也是他對我說,要是找不回阿荻,就別回來了。」

周子秦聲音哽咽:「張二哥,我相信阿荻一定會回來的!」

「最好近幾年別回來,等到時機適當再說。」李舒白看看收拾店鋪的張家兄嫂,又看著那盞巧奪天工的花燭,又說道,「不過,關於這個店鋪,官府那邊的事情無需擔心,我來處理。」

張行英感激下拜。黃梓瑕料不到李舒白居然會主動開口幫張行英,頓時愕然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李舒白將目光轉向她,那張始終平靜無波的面容上,此時唇角上揚,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如同破曉的黎明,令人怦然心動的一抹溫柔顏色。

他們三人回來時,路過薦福寺,便一起進內燒香祈福。

「願此去蜀地,一路平安,順遂如意。願兇手儘早伏法,願我父母家人在地下安息。」

黃梓瑕雙手合十,在佛前輕聲祈禱。

香煙裊裊,飄蕩在她的面容之上,如同輕霧籠住芍藥,飄渺離散。

周子秦側頭看見她,不由得呆了一呆,悄悄地退了幾步,蹭到李舒白的身邊,輕聲問:「王爺,你有沒發現…」

李舒白遠遠望著黃梓瑕,問:「什麼?」

「楊崇古身為宦官,卻比女子還好看啊…你說他要是沒有被去勢,現在又會是什麼樣子?」

李舒白怔了片刻,若無其事地轉開了自己的眼睛,說:「或許會高一點,黑一點,肩膀寬一點,五官硬朗一點。」

周子秦在心裡迅速地把楊崇古的骨架和皮相重新按照他說的整合了一下,然後遺憾地說:「還是算了,現在這樣好看多了。」

出來時大雄寶殿前有一群和尚正在用繩索拉扯那兩根巨燭,將立好的蠟燭又放倒。

周子秦跑上去問:「是不是怕被日晒雨淋變形了,所以要收到庫房裡去?」

和尚們正累得滿頭大汗,一邊注意著收放繩索一邊沒好氣道:「誰有空收到庫房去?聽說做這蠟燭的工匠殺人如麻,連同昌公主都死在他手下了,我佛門凈地,怎麼能要這種東西?」

說著,他們將放倒的兩支巨燭合力抬起,抬到放幹了水之後空蕩蕩的放生池內。

那裡早已架起了大堆柴火。那一對巨大的蠟燭,被丟在柴堆上,大火燃起,燭身迅速融化。吸飽了蠟油的柴火燒得吱吱作響,火苗騰起足有一丈來高。

聚攏在放生池邊的和尚們低頭默念經文,凈化妖邪。

夏日午後,氣息炎熱,迎面的火焰熱潮滾滾而來,幾乎要將站在旁邊的人烤乾。

周子秦趕緊退了兩步,對兀自站在那裡的黃梓瑕喊:「崇古,退後一點,小心燙到!」

黃梓瑕卻彷彿沒聽到一般。她一動不動地佇立在火堆旁邊,看著蠟塊融化後顯現出來的燭芯。裹緊蘆葦的麻布之上,以金漆寫著一行小字——

願吾女呂滴翠,一世順遂,平安喜樂。

信男呂至元敬奉。

她站在熊熊大火之前,看著呂至元偷偷寫在蠟燭內的這行字。這本應是供奉在佛前,直到蠟燭燒完也永遠不可能被人知道的秘密。

而在此刻,那金色的字跡在高溫中捲曲剝離,所有秘密被大火吞噬殆盡,只剩下灰黑的薄片,輕飄飄地被火焰氣流捲起,四散在半空中,再也沒留下任何痕迹。

四周佛偈輕響,梵語聲聲。長安城的暮色,溫柔地籠罩住百萬人。大唐的黃昏,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