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簪九鸞缺九

楊花蹤跡

太極宮中,雖然也有宮闕百重,雕樑畫棟,但畢竟不如大明宮的宏偉氣象。但王皇后住進來之後,宮人們大為嚴謹,亭台樓閣和花草樹木都打理得整整齊齊,一掃王皇后入住時的頹勢,雖然宮殿不再光鮮,但三百年的風雨卻讓它顯出一種無法比擬的古樸典雅。

王皇后果然是為了郭淑妃的事情找她。

她依然是當初那個傾倒眾生的絕色美人。黃梓瑕過去時,她正立在夏日夕陽的光暈中調弄著廊下的鸚鵡。黃梓瑕站在門口,遠望著她如絲絹流瀉的長髮,一襲素凈白衣,如同水墨般的脫俗。即使黃梓瑕站得遠了,看不清她的面容,卻依然為她卓絕的風姿而恍然出神。

王皇后這樣的女人,應該能活得非常好。即使眼前的日子似乎沒有望得到頭的希望,即使正坐在一艘暗夜大海上的小船迎接暗流,她也依然能從容淡定,過自己最好的一生。

長齡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什麼,她一抬眼看見黃梓瑕,便挽著杏色的披帛,搭著長齡的手臂沿著游廊緩緩向黃梓瑕走來。

黃梓瑕凝視著面前的王皇后,她似乎心情極好,唇角微微含笑,幾乎讓人想不到她已經是個三十五六歲的女子,更絲毫沒有身在離宮的幽怨氣息。

她並未在黃梓瑕面前停下,只示意她跟著自己一起到後面花園中走走。

晚霞雖已升起,但夏日熱氣尚且升騰。即使站在樹蔭下,她們也感覺到微風炎熱。

所有閑雜人等都已避在後面,王皇后在樹蔭下的石欄杆上坐下,黃梓瑕趕緊對她說:「恭喜皇后殿下!」

王皇后瞥了她一眼,問:「喜從何來?」

「奴婢見皇后殿下意態愉悅,容光煥發,想必不日即可回宮了!」

王皇后微微一笑,說:「稍有眉目而已,還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黃梓瑕見她這樣說,已經是成竹在胸的模樣了,便趕緊垂手恭聽。

「聽說皇上此次親自指你,讓你調查公主府的案件,可有此事?」

黃梓瑕回答道:「是。但此事如今尚無眉目。」

「我不信楊公公出馬,還會有捉摸不透的案件。」王皇后含笑望著前方低垂的紫薇花枝,又輕描淡寫地說,「當然,若是此案能讓皇上看清郭淑妃的真面目,或者是牽扯上不為人知的□□,就更妙了。」

黃梓瑕細細琢磨著她話中的意思,不敢接話。

王皇后目光流轉,落在她的身上:「楊公公,你覺得呢?此案可有這樣的傾向?」

「如今案件未明,奴婢…尚不敢揣測。」

「有什麼不敢揣測的?你如果覺得為難,本宮可以給你指一條明路。」王皇后抬手輕輕拉下前方的紫薇花枝,在眼前細細看著,如同自言自語般說道,「公主自出嫁之後,郭淑妃時常以探望女兒的借口前往,聽說駙馬亦從不避嫌,常雜處飲宴…」

黃梓瑕沒想到她居然會給自己提供這麼關係重大的線索,不覺有點心驚,一時不敢說話。

「還有,同昌公主,最近是不是養了個面首?你若有興趣,亦可查訪一下,或許能有什麼收穫。」

面首…黃梓瑕心知,王皇后所指的,應該就是禹宣了。

他與同昌公主的流言,果然在京城沸沸揚揚,竟連王皇后都有所耳聞了。

黃梓瑕默然垂眼,感覺到有一股灼熱的血潮抽搐般自自己的胸口波動而過。她竭力低聲說:「奴婢…自會留意。」

「自然要留意,本宮看你最會從蛛絲馬跡中尋找真相,不是么?」她以花枝遮住自己的半邊面容,卻掩不住唇角微微上揚的弧度,「黃梓瑕,郭淑妃如今得意忘形,正是本宮回大明宮的最好時機。等到本宮重回蓬萊殿,第一件事就是重重謝你。」

黃梓瑕立即俯首說道:「奴婢不敢,奴婢自當盡心儘力。」

說完,她候在那裡,等著王皇后其他的吩咐。

但王皇后卻只揮了揮手,說:「下去吧,本宮等著聽你的好消息。」

黃梓瑕微有詫異。若只為這幾句話,王皇后自可遣人轉告她,又何必特地召她過來?

但她也只能在心裡疑惑而已。她低頭向王皇后行禮,然後轉身向外走去。

累累垂垂的紫薇花盛開在她的眼前,即將掩去最後一抹輝光的夕陽染得花園一片金紫。

她一抬眼,看見遠遠的殿閣高台之上,瑣窗朱戶之間,有個身著紫衣的男人站立在窗內,用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盯著她。

即使離得那麼遠,即使看不清那個人的模樣,她也依然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審視著她,順著她的額頭,一路滑落到鼻樑,到下巴,到脖頸。他的目光比刀鋒還要鋒利,比針尖還要銳利,那種彷彿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覺,讓她在這樣的盛夏傍晚忽然感覺到一陣寒意,甚至連手臂上都起了細細的毛栗。

而那個人看見她僵硬的身體,卻忽然笑了出來。隔得太遠,看不真切,只有一種似有若無的笑意。他的手,輕輕搭在身旁的一個透明琉璃缸上,黃梓瑕這才發現,他的身邊,放著一口直徑足有一尺的圓形琉璃缸,缸內有數條小魚游來游去,有黑有白,最多的,是紅色的。

黃梓瑕看著這個人與這些魚,只覺得一種可怕的壓抑讓自己十分不舒服。她轉過身,加快腳步,幾乎逃離般走出了立政殿旁邊的小花園。

她走得太急,以至於沒看到那個男人的身邊,不久便出現了王皇后的身影。

王皇后站在他的身邊,與他一起看著快步離開的黃梓瑕,低聲說:「她就是黃梓瑕,夔王身邊那個楊崇古。」

「嗯。」他隨意應了一聲,依然看著黃梓瑕離去的身影。她走得很快,彷彿在逃離一般。

「她對我們,真的能有什麼價值嗎?」王皇后又問。

他笑了笑,終於開口說話。他的聲調略高,語氣卻低沉,透出一種令人覺得矛盾壓抑的悠長韻味:「急什麼?等你回宮的時候,不就知道了。」

王皇后微一揚眉,問:「她真能成功?」

「就算她不能成功,你有我,而她有夔王,這樣若還不能保你重回大明宮,那什麼人能保你?」

王皇后微抿雙唇,桃花般顏色的唇瓣上,因為精神煥發而顯出一種艷麗的血色,令她更加美艷不可直視。

那人卻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低頭觀察著魚缸中的小魚,然後自言自語道:「哦…好像小魚們餓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將食指放到唇邊咬噬,鮮血頓時涌了出來。

他將自己的手放到魚缸中,隨著鮮血的洇開,魚缸中的那些小魚頓時活潑潑地遊動起來,圍聚在血腥的來源處,競相貪婪地舔舐他手指上的傷口。

王皇后站在他的身邊,冷眼旁觀。

那些魚聚攏在他蒼白修長的手指旁,淡紅色的血與艷紅色的魚,看起來就像是大團大團的血花一般。

她忽然覺得自己略有不適,便轉過頭去,將目光重新投在遠處的黃梓瑕身上。

黃梓瑕穿著緋紅的宦官衣服,快步走到宮牆的盡頭。天色漸晚,她就像滴入墨色中的一點硃砂,眼看著被吞噬殆盡。

有時候,黃梓瑕真的是佩服李舒白的。

別的不說,一個人可以什麼事情都管,什麼衙門都操心,什麼外邦都要打交道,也不能不算是一種奇蹟了吧。

她這樣感慨著,在戶部蜷著腳嗑瓜子,拿著剛從大理寺拿過來的卷宗,想著那個案件,一遍順便看著李舒白坐在案前處理各種案宗。

「王知事,這是你前日撰寫的律疏編注,第三十七頁有一處月份出錯,第十六頁、第五十四頁各有人名錯誤,你可再校對一遍。徐知事,你把蔣偉旭歷年的升遷調過來,應該在存檔處第一排第四間檔案房調第十二排架上,皇上明日早朝要擢升他,到時記得進呈御覽。張知事,你明日知照程侍郎,關於史承曜調任雲州刺史一事駁回,史承曜叔父昔年曾於雲州犯案,依例需避諱,三年前曾任兗州刺史的梁庭芳丁憂即將期滿,可任此職…」

黃梓瑕覺得自己的瓜子真的嗑不下去了。

她捏著瓜子,默默在心裡想,這可怕的記憶力,會不會連十年前某一天早上起來窗前的樹上有幾片葉子還記得?

不多久,戶部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他帶著她前往工部。

工部的人看見李舒白,頓時上下狂喜,只需上半天班卻特意等夔王到傍晚的工部尚書李用和自不必說,連門口的牽馬人都喜形於色。

黃梓瑕一看見那大堆的賬簿,上面滿滿全是赤字,頓時了解了他們的痛苦——攤上當今皇上這樣喜歡營建行宮離院的人,簡直是本朝工部的大不幸啊!

李用和每交代一次賬目,都要痛苦一番:「去年,同昌公主出閣,營建公主府簡直是掏空了國庫,今年初,又營建了建弼宮,到現在亭台樓閣尚有不齊,實在是不知道從哪兒籌錢了。可現下,又到了不得不花錢的地步——就在前日的暴雨中,京城南面地勢低洼的幾個坊市都被水淹了,下水道壓根兒排不出去,積水最深處足有丈余啊!王爺您也是知道的,上頭的明渠還好,這地下暗渠的錢,是怎麼花都不知道的,那些工人在地下亂挖一氣,負責水道的人也只能站在上面看一看,看外面清理得整齊,就要結錢,其實裡面到底怎麼樣,誰知道呢?這不前月剛剛疏通過的水道,已經堵住了,昨天,隸屬我部的陸知事,竟掉在水裡,被水淹死了!現在京城裡議論紛紛,都說是我們工部自作自受,簡直就是讓我們工部無地自容啊!」

李舒白微皺眉頭,接過賬本,卻沒說什麼,坐下來開始翻看。

所有人都忙著替他端茶倒水,跟伺候救星似的,黃梓瑕這個正經的小宦官倒沒了事情做。

她左右無事,將自己頭上的簪子□□畫了一下薦福寺的布局,推算了一下當時情形。

蠟燭被雷劈中而爆炸時,嫌疑人之一呂至元身在家中,有大夫及街坊等多人證明,基本可以排除嫌疑。除非,找出他相隔半個長安也能對魏喜敏下手的辦法。

嫌疑人之二,張行英。魏喜敏身上著火的那一刻,剛好是他替滴翠撿拾帷帽而接近巨燭的時候。他是否有可能在看見魏喜敏的那一刻,為了替滴翠報仇而推倒蠟燭,將魏喜敏燒死?

嫌疑人之三,呂滴翠。魏喜敏既然在蠟燭旁邊,必定同時也離滴翠不遠。她家中製作蠟燭多年,或許有辦法在短時間內讓身旁蠟燭炸裂?

她想了想,又畫出第四個可能,張行英與呂滴翠聯手,在薦福寺內殺害魏喜敏。

猶豫了一下,又寫下第五個可能,呂至元與滴翠合謀,人前演戲,殺死魏喜敏。

但她看著第五個可能,又嘆了口氣,慢慢把它劃掉了。

所以目前已經浮出水面的,就是如此。

她又取出李舒白轉交給她的大理寺調查的資料,看著紙上列舉的人名一一對照。

這是當日駙馬韋保衡受傷時在場及不在場的所有有關人等,防衛司的馬夫、擊鞠場的清理人等全部列舉於上,並應黃梓瑕要求,理出了他們是否曾與駙馬接觸的過往。

然而,黃梓瑕看著上面一排「與駙馬未曾謀面」、「曾於衙門口見過一面」、「曾替駙馬所騎之馬餵過草料」之類的話,不由得扶額輕嘆,頭大如斗。

「怎麼了?看起來你比我還煩。」

身後這冷淡清冽的聲音,必然來自於李舒白。

她無奈道:「要是我能與你一樣,對京城所有人了如指掌就好了。」

「怎麼可能。京城百萬人,我就算天天上街也看不遍這麼多——而且,沒有人能真正了解另一個人,就算是朝夕相處,也不可能。」

他說著,將她手中那疊紙取過,翻看了一遍。

他看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掠過,然後交還到她手中,指著某一頁的一個人,說:「這個人,你可以去詳細查一查。」

黃梓瑕低頭看去,原來是一個名叫錢關索的男人,今年四十二歲,身份是錢記車馬行的老闆,那匹折蹄的黑馬,正是出自他的車馬行。

他在大理寺前去調查時如此回話——

此馬來自張掖,去年四月自霍家馬場購入。六月抵京,休整兩月後,於九月初送交京城防衛司。因膘肥體壯,訓練有素,還曾受過王都尉褒獎。至於馬失前蹄,這個是馬掌出事,與他運送的這一批馬絕對無關。

又問他與駙馬是否有過交往,他斷然否認,稱未曾有幸識得駙馬之面。

黃梓瑕微有詫異,問:「王爺的意思,駙馬出事的原因與那匹馬的來歷有關?「

「不,我的意思只是——」他的手指向後面那句話,「這個錢老闆,事實上見過駙馬一面。」

黃梓瑕揚眉問:「王爺怎麼知道?」

「那一群馬運到時,王蘊邀請我及兵部一干人等前來試馬。駙馬韋保衡當時也來了。我在試馬時聽韋保衡抱怨說,塞外人口音不對,送過來的馬得有一年半載才能習慣京城口令。當時場內外聽到駙馬話的人都在笑,但唯有一個帶著一群馴馬人的身材矮胖的男人若有所思。不久我便聽到京城笑談,說錢記車馬行的馴馬師傅們都在苦練官話,苦不堪言下有幾人還在街上大罵錢老闆是個死矮胖子,所以我想,錢記的老闆錢關索,必定就是那個男人了。」

黃梓瑕點頭:「嗯,大理寺的記錄中,其他人連替韋駙馬餵過馬都要供認,既然他隱瞞此事,想必心中有不可告人的事情。」

李舒白見她已經加以注意,便不再說話,只回頭示意工部的人把賬本都搬走,說:「我已臨時裁撤了幾筆開銷,湊出二萬五千多兩銀子,差不多夠整修一次全長安的水道了。」

工部尚書一臉苦笑:「多謝王爺,可…今年雨水必多,卑職怕這一次通水道的錢湊出來之後,過幾日暴雨再下,又總會有哪裡的水道會淤塞,到時候王爺還能幫我們再籌一次錢么?」

「一次就夠了,本王保證今年長安絕不會再堵塞。」他說著,回頭示意黃梓瑕跟自己回府去,「明日你叫上工人和負責人,本王自會宣布新條令,讓他們不敢再偷工減料,憊懶懈怠。」

黃梓瑕跟著李舒白回王府。

馬車在長安的街市上平穩地駛過,李舒白隨口問她:「剛剛不便問你,今日王皇后可有為難你?」

黃梓瑕苦著一張臉,說:「自然有。她居然讓我這樣一個小宦官幫她重返大明宮蓬萊殿。」

他輕描淡寫道:「這是讓你帶給我的話,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是…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事了。」

李舒白問:「特意找你面見,就為了讓你帶這麼一句話?」

黃梓瑕點頭。

李舒白神情未變,眼神卻微有變化,亦微微皺眉。

但他並未說出來,她也不能問,目光無意識地在窗外掠過。長安各坊一一經過,有些坊牆很高,有些很矮,最矮的,不過半人高而已。

所以,在經過大寧坊時,她看到窗外一掠而過的兩個人。

在大寧坊及腰的坊牆內,不安地站在那裡的一個女子,那側面在已經濃重的暮色之中,輪廓略顯模糊,卻讓她頓時站起身,來不及叫阿遠伯,就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幸好因為是在街市之上,馬車的速度並不快。她身手十分靈活,跳下車,一個輕微的趔趄便站穩了身體。

李舒白隔著車窗看了她一眼,示意跟在車旁的景毓。

馬車拐了個彎,緩緩停下來,在角落中等著黃梓瑕。

黃梓瑕貓著腰貼牆邊走到那兩個人所在的地方,靜靜地聽著那兩個人說話。

背對著牆壁的,是一個男人,聲音溫厚醇和,說道:「滴翠姑娘,你連帷帽都不戴,一個人跑到這裡來,是想做什麼呢?」

在深重的暮色之中讓黃梓瑕一眼便注意到的,正是滴翠。

而站在她對面的人,聲音讓黃梓瑕覺得十分熟悉,但此時她已經無暇去思索,只能屏息靜聽下面的動靜。

滴翠驚惶無措地站在那人對面,嗓音透露了她的極度緊張:「你…你找我幹什麼?」

他沉默望著她,許久才開口,卻不是回答她的問話,只問:「你是想要殺了孫癩子,對嗎?所以你連帷帽都不戴,是準備不再回去了,是不是?」

滴翠一動不動,僵硬地站在他面前,一句話也沒說。

「剛剛離開的那個男人——張行英,他和你的來意是一樣的,不是嗎?」他說著,忽然輕聲笑出來,「孫癩子還真該在地下感到榮幸,居然有這麼多人在同一天為殺他而來,簡直成搶手貨了,真好笑。」

天色越發暗了,滴翠的面容和身影已經融到了夜色之中。長安城的閉門鼓一聲一聲催響,馬上就要宵禁了。

滴翠抬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顫聲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我要走了。」

「你怕什麼?你最恨的人,已經如你所願死在了他那個密不透風的牢籠之中,你不應該感到開心嗎?」

滴翠再也沒說什麼,她猛然回頭,向著不遠處的坊門走去。

「滴翠,你等一等…」那人在後面喊她,聲音溫和,幾步趕上了她。

她驚懼地回頭看他,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他卻在她面前蹲下來,抬手將她裙上的一塊灰跡拍去,說:「你自己沒注意到吧?還是不要弄髒比較好。」

滴翠不自覺地扯起自己的裙裾退了一步,慌亂地說:「我…我自己會收拾的。」

她彷彿極其畏懼面前人,連退了好幾步,然後猛然轉過身,朝向坊門飛奔而去。

而那男人站起身,看著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默然站了許久,才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找不到相似的人了,不是嗎?」

黃梓瑕蹲在牆根下,聽著他的腳步聲緩緩向著另一邊而去。她還蹲在那裡發獃,後面有人問:「還不走?」

她聽出是李舒白的聲音,回頭一看,赫然發現堂堂夔王竟然和自己一樣蹲在這裡聽牆角,不由得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王…王爺!」

他沒應聲,只向著巷子中的馬車而去。

黃梓瑕跟在他的身後,低聲問:「王爺可認出那個人是誰?」

「難道你沒認出?」他反問。

黃梓瑕點頭,許久,終於還是說:「公主…比她長得美。」

李舒白微微一哂,並不願提及這些事情,轉移了話題說:「從他們話中聽來,孫癩子似乎死了。」

「是,我馬上去打探一下。」黃梓瑕說著,就要重回大理寺打聽消息。

李舒白在後面叫她:「楊崇古。」

她回頭看他,微帶詫異。

「急什麼。」李舒白微微皺眉,說,「天大的事情也要先吃過飯再說。再說,有個人必定會馬上跑來的。」

黃梓瑕也覺得自己跑了這一天,真的又累又餓了,只能默然跟著他上馬車。

回到夔王府中,天色已完全黑了。

李舒白一下車,景祐便趕緊迎上來。

李舒白邊往裡面走,邊對他說:「給我弄兩把大鐵鎖,越大越嚇人越好。」

景祐也不問什麼用,應了一聲就下去準備了。

黃梓瑕想了一想,頓時明白了他的手段,不由得咋舌:「王爺,這樣會不會太狠了一點…」

「他們偷懶的時候,有想過自己太狠了嗎?」李舒白瞄了她一眼,不為所動,「水道堵塞淹死人的時候,他們就應該有覺悟,這是會死人的大事,不是可以拿錢敷衍了事的時候。」

黃梓瑕點頭,心想,讓這位不好惹的主兒盯上了,估計明天開始,京城管水道這件事,就要從肥差變成苦差了。

她正在想著告退的事情,李舒白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就乖乖跟上去了——雖然這位主難伺候,但一起吃飯她還是很樂意的,畢竟她現在肚子真的餓了。

不過這頓飯吃得並不安生,才吃了幾口,景祐已經進來了。他的手中果然捧著兩把看起來就令人畏懼的大鐵鎖,黑黝黝的,十分沉重。

他把鎖給李舒白過目,又對黃梓瑕說道:「崇古,周侍郎的小公子過來找你,就在門房處等著呢。」

「周子秦?」黃梓瑕和李舒白對望一眼,兩人都看見了彼此眼中會心的意味——果然來了。

他揮手說:「讓子秦直接來這裡,看出了什麼事。」

「當然是出大事啦!」

周子秦穿著一身胭脂紅長衣,腰間是翠綠色腰帶,頭上戴著頂雞油黃的紗冠,全身上下充滿了刺目的顏色。

他本來就是一驚一乍的人,這回更是誇張,那種眉飛色舞的勁兒,簡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亂這句話最好的註解。

「王爺,崇古!下午啊,我在大理寺查看駙馬韋保衡那件事的相關人口錄——你看到過嗎?」

黃梓瑕點頭:「大理寺謄抄了一份給我。」

「哦,我坐在大理寺內看的。就在黃昏的時候,你也知道,大理寺的人都古古怪怪的,房子也陰森森的,所以我看了兩遍之後,沒看到什麼有用的,就準備要走人了。結果就在此時,你猜怎麼著,外面哄哄嚷嚷,說是死人啦!」

「死者是誰?」黃梓瑕在他一大堆廢話中撈出唯一有用的內容,問。

「簡直是讓人意想不到,簡直是石破天驚,簡直是令我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啊!」

李舒白也終於忍不住了,皺眉說道:「長話短說!」

「孫癩子死了!」周子秦立即風格大變。

孫癩子,那個趁著滴翠昏迷而犯下禽獸不如之事的畜生,果然死了。

黃梓瑕琢磨著韋駙馬的那句話,又問:「兇手是誰?」

「不知道!目前線索頭緒…可說是一個也沒有!」周子秦說到這裡,才感覺到自己一路跑來口乾舌燥,抓過桌上的茶水先給自己灌了一通。

黃梓瑕和李舒白無奈地對望一眼,各自按捺住性子,坐在案桌兩邊等著他說下文。

周子秦灌下了一壺水,才擦擦嘴巴,說:「不行,這個我簡短不了,我一定得從頭開始說起。」

「說。」黃梓瑕簡直無語了。

「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你們不要怪我太會東拉西扯,這事我真的不交代不行,不然你們不知道裡面的人誰是誰。話說京城內有個錢記車馬行,生意做得很大,老闆名叫錢關索,估計你們是不知道啦…」

黃梓瑕和李舒白又默然對望一眼,黃梓瑕以一種複雜而奇異的口吻說:「知道,聽說過。」

周子秦毫無察覺,繼續說:「你們知道就最好啦。錢關索是長安最有名的車馬商,官府很多馬也都是他幫忙弄的。我見過他,一個矮胖子,整天樂呵呵的,果真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他從前年開始啊,生意不僅在車馬上,還籠絡了一批泥瓦匠、土木匠,甚至連京城工部通下水道的人都有幾個在他那兒掛著職,如今京城修繕房屋、營建塘池之類的也都找他——哎,他還振振有詞,說衣食住行四件事,前兩樣家中娘子管,後兩樣他管,這就叫…」

黃梓瑕聽得真有些無奈了:「子秦,你能不能從那場殺人案講起?」

「好吧。」周子秦頗有點挫敗,「今天傍晚,近黃昏時,錢關索和手下一個管事的在西市酒肆喝酒,結果喝醉了就大罵那個管事。至於原因,周圍的人都聽見了,原來那個孫癩子本就在坊間被人唾罵,聽說魏喜敏被天雷劈死後,就每日閉門不出。但那破門破屋的,他又怕被人破門而入害到自己,竟去找那個管事的賒賬修房子。管事的也不知為了什麼,叫了幾個人花一下午給他修了門窗。錢關索喝酒時一聽,火氣就上來了,說這麼一個人人喊打的混賬,又窮得連修繕都要賒賬,管事的是泥巴糊了七竅才答應吧。他罵了一陣,接著酒瘋,帶管事的直衝孫癩子家,說今日就算把他家拆了,也要討還這筆錢。」

黃梓瑕對於他這樣的敘述十分滿意,所以點頭,問:「他找到孫癩子,然後起衝突了?」

「不!當時酒肆內的人一看有熱鬧,老大一群人都跟著他走到孫癩子家門口。據說那門窗修得確實不錯,加固的門,加固的窗,那窗戶都是半寸厚實木板。他家門窗緊閉,簡直就跟鐵桶似的。錢關索一邊踹門一邊大罵孫癩子,裡面一點聲響都沒有。後面有人給他遞了一把斧子,錢關索借著酒興就把門劈開了,眾人怕他拿著斧子進去會把孫癩子給劈嘍,趕緊把斧頭奪下了,還給原主——你猜那個遞斧頭的人是誰?」

黃梓瑕搖頭,周子秦又轉頭看連李舒白也猜不出來,頓時有點得意:「這人啊,出現在此處也奇怪,也不奇怪,正是呂至元那老頭兒啊!」

黃梓瑕詫異問:「他怎麼會在那裡?」

「京城人修繕房屋,不是經常在壁上按那种放燈盞的托兒么?呂至元常和那個管事的合作,給人安燈盞托兒。這回西市的那個酒肆就在他的香燭鋪旁邊,聽說是向孫癩子討錢,呂至元大嚷說,孫癩子答應賠錢給他的,如今還不足額呢,可這個孫癩子有錢修房子,居然沒錢給他。所以他一氣之下,拿起劈蠟的一個小斧子就一起跟去討錢了。」

黃梓瑕對於這個老頭兒無話可說,只好又問:「然後他們一群人就把孫癩子給劈了?」

「不!孫癩子已經死了!」周子秦激動不已,一拳砸在桌上,力道大得連那個茶壺都跳了兩下,「他們一群人踹開門,發現屋內破床上,那個孫癩子躺在床上,已經死得僵直。天這麼熱,屋內又緊閉著,整個屋內都已經有點發臭了!」

黃梓瑕皺眉追問:「當時情形呢?」

「當時旁人聞到臭味,都已經覺得不對勁,唯有發酒瘋的錢關索撲上去,還抓著孫癩子的衣服想拎起來打一頓。正跟在他身後的呂至元趕緊上前將他拉住,但孫癩子的屍體已經被掄到了床沿,等錢關索被拉住一鬆手,撲通一聲就摔到了地上,死得都已經僵直啦!呂至元蹲下去把地上的屍體翻過來一看,嚇得魂飛魄散,拉著他趕緊往後跑,錢關索一看見屍體那扭曲的面容,也嚇得往後連退。兩人跌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旁邊圍觀的人趕緊扶人的扶人,報官的報官,叫里正的叫里正。等報到大理寺,已經天快黑了。我一聽說是孫癩子死了,趕緊過去看看情形,跑來找你了。」

「孫癩子怎麼死的?」黃梓瑕問。

「被刺死的!傷口薄而小,應該是尖銳的那種小匕首,寬約一寸半,而且兇手力氣甚小,傷口並不深,對方也知道這個事實,所以在兇器上淬毒,扎了他兩刀就跑了。現場沒有留下兇器,應該是兇手帶走了。」

「有掙扎痕迹嗎?」

「沒有,兇手應該是趁著死者在睡夢中行兇的。」

「傷在何處?」

「孫癩子當時背對著牆面對著門,側身睡在一張窄床上,屍體就呈著那種自然睡卧的姿勢。不過他渾身爛瘡,驗屍的時候簡直沒噁心死我。」周子秦說著,一邊比劃著自己身上,「傷口一處在左肩琵琶骨下,一處在肚臍右側的腰上,傷口都是斜向下的痕迹,明顯是孫癩子睡在矮床上時,兇手蹲在他的床邊刺下的。」

「掙扎的痕迹呢?」

「沒有掙扎痕迹。」

「不合常理。」李舒白冷靜道。

黃梓瑕點頭:「是不合常理,並非要害,刺得又不深,死者至少應該有掙扎反抗。」

周子秦一臉委屈地看著他們:「我也不知道呀,我過去驗屍的時候,屍體已經躺在床下了。但是按照當時打開門後眾人的說法,孫癩子確實以睡姿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黃梓瑕微微皺眉,先拋開了這個疑惑,又問:「孫癩子具體的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

「這個我可以確切無疑地斷定,最遲不會遲於今日午時。他絕對是在午時或者午時之前死掉的。」

「也就是說,在呂至元和錢關索闖進門之前至少三個時辰,他已經死了?」

「對,就在剛剛修繕好的屋內,加固了門窗的那個鐵桶般的房子里。門緊關著,裡面上了門閂,錢關索當時重重踹了好幾腳都沒踢開。唯一的窗戶是一整塊的厚實木頭,沒有任何花紋,從裡面上了窗栓。而牆壁都是夯實的黃土牆,連老鼠洞都沒有。」周子秦一臉抓狂的模樣,「所以,兇手從何處進來殺人,又從何處出去,並把門窗都從內鎖好,不留一點痕迹呢?」

黃梓瑕微微皺眉,又問:「目前看來,物證是一點都沒有了?」

「是,沒有。但是…人證有。」周子秦說到這裡,臉上又露出類似於牙疼的表情,「可是,可是…」

黃梓瑕示意他說下去。

周子秦皺眉,壓低聲音,說:「據坊間幾位大娘證言,午時左右,她們在古井邊樹蔭遮蔽下納鞋底時,曾有兩個並非本坊的男女,前後腳相繼來到孫癩子家附近,似乎在徘徊觀察什麼,但是又好像沒做什麼,就離開了。」

「男女?」黃梓瑕皺眉問。

「是啊,一男一女。」周子秦煩惱地捧住腦袋,喃喃地說,「據說,先來的是那個男的,長得十分高大,一臉正氣,腰板挺直,一看就是個好小伙兒,她們幾人雖然年紀大了,又坐在偏僻處,但也難免多看了幾眼。但因為那些大娘們坐著的角度,看不見孫癩子家,所以具體不知道他去那裡做了什麼。」

「那個女子呢?」

「那個女子,一直埋著頭遮遮掩掩的,看不太清臉,但身材纖細,年紀應該不大。她在男人離開之後過來,順著他走過的地方轉了一圈,也在孫癩子家附近徘徊了許久。」

「其餘特徵什麼的,沒有了嗎?」

「有…」周子秦艱難地說,「她穿著一雙軟木底的青布鞋,左右鞋上綉了兩朵相對而開的木槿花。」

黃梓瑕想起了今日下午在張行英家中見到滴翠時,她腳上那一雙軟木底的木槿花青布鞋,不覺臉上有點變色:「你對大理寺說了嗎?」

「沒有。但是我想,大理寺在各坊一查問,他們兩人大約不久就會被查出來,到時候被叫去問訊了。」

黃梓瑕無言地看向李舒白,李舒白走到案旁,扯過一張紙寫下幾個字,說:「今晚你們就趕緊去查探一下那邊的情況吧,以免證據散佚。」

周子秦拉起黃梓瑕的袖子,趕緊說:「走吧走吧,我已經查探過了,孫癩子的房間絕對沒有任何可以進出的地方,你趕緊幫我確認一下,看看到底有什麼辦法可以在這樣的房間里殺人。」

「楊崇古。」他們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李舒白在後面低低地叫了她一聲。

黃梓瑕趕緊回頭:「王爺。」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周子秦牽住的,她的袖子上,緩緩地說:「明日我們另有要事,你記得要儘早回府,不得夜不歸宿。」

黃梓瑕趕緊將自己的袖子從周子秦的手中扯出來,低頭行禮:「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