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簪芙蓉舊十八

雪泥鴻爪

天色已晚,沉沉暮色已經籠罩了整個成都府。然而夔王一聲令下,在掌燈之前,有關人等全都來到了這邊。

雖然還不知發生了何事,但就連西川節度使范應錫也趕緊帶著兒子匆匆趕赴郡守府。

王蘊是隨著他們一起過來的,他一身雪青色綾羅外衣,看見黃梓瑕時,臉上雖還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但終究氣色不太好的樣子。

郡守周庠早已經在自家水榭碼頭設下座椅,並讓女兒以扇障面,進了碧紗櫥。

公孫鳶與殷露衣同時來到,見當日齊騰死時所有在場的人都已到來,便向黃梓瑕與周子秦點點頭,二人都在水榭中坐了下來。

禹宣也隨即到來了,他身穿天青色襕衫,悄無聲息地在水榭邊坐下,如他一貫的低調。

令眾人不解的是,那日根本不在此處的廣度寺沐善法師居然也被請了過來,在水榭之外給他設了蒲團。

成都府當日在場的諸位樂伎、郡守府的家僕、周紫燕的丫鬟,甚至連湯珠娘那個二流子侄兒湯升都被尋到,傳喚了過來。

待到眾人或落座或站好之後,李舒白看向黃梓瑕,向她點頭示意。黃梓瑕站起,對眾人說道:「今日請諸位過來,是因前幾日發生在郡守府的一樁謀殺案,即節度使府判官齊騰被殺一案。」

一言既出,下面頓時人人肅靜。范應錫捻須不語,周庠皺眉作沉吟狀,公孫鳶輕輕摟住殷露衣的肩頭以示安慰,而范元龍卻早已喊出來:「什麼?齊騰案?楊公公已經有線索了?」

「我已經知道作案的人是誰,以及,兇手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了齊判官,又將兇器藏在何處。」

范應錫看向李舒白,見他坐在黃梓瑕身後,卻未說話,便已知此事他知情。於是他立即附和道:「楊公公,此事非同小可!對付我府上判官之人,或許是與我有仇,或許是對郡守,對王爺,對朝廷心懷不滿,定要狠狠教訓之!」

「范將軍心懷朝廷,憂慮王爺,這本是好事,不過此事起因,卻與所有家國大事無關,唯一的起因,不過是一個情字而已。」黃梓瑕淡淡說道。

范應錫一聽此話,頓時一臉震驚,然而李舒白卻看到他的目光中繃緊的感覺略微鬆懈了。畢竟,如果與朝廷和夔王無關的話,他這個節度使也就不需要負責任了,至於手下判官的死,他並不是特別在意。

「齊判官之死,當時除了沐善法師,大家都在這裡。」黃梓瑕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看見有人緊張,有人專註,有人驚愕,有人不解。她不管任何人的反應,只慢慢地指著水榭,說了下去,「在這個案件之中,有兩件事情,是阻礙我們破解謎團、擒拿兇手的關鍵——第一,是時間。」

眾人都不由自主地點頭,顯然都深以為然。

「兇手下手殺齊判官,當然是在那一支舞的短短時間之內。因為在跳舞之前,我們排座入席,當時齊判官還搬著圓凳跑到了碧紗櫥旁邊,和周家姑娘說話。甚至,在開場之後,他也在和周家姑娘說話,直到,范公子在灌木叢邊嘔吐的時候,他才停止了說話,而且,是再也說不出話了。」

周子秦點頭道:「所以,他的死亡時間,就在范公子嘔吐之時或之後,也就是花瓣飄飛,公孫大娘進入紗簾,放飛蝴蝶之後。」

「然而那時候,所有的人都有不可能殺人的證據,因為幾乎每一個人都在別人的目光之下,夔王、范節度、周郡守…乃至府中的丫鬟和僕人,都不可能悄悄離開,到後面去殺人。而現場的證據又表明,沒有任何外人潛入的跡象,也就是說,兇手就在當時的水榭碼頭之上,即,我們當中的,某一個人。」

范元龍睚眥必報,此時冷冷地說道:「我之前覺得是禹宣,但現在我覺得,周家姑娘也有可能嘛,畢竟,當時他們兩人獨自在人群之後,唯一一個有辦法作案而不會被人看到的,就是她了。」

周庠的臉色頓時鐵青,瞪了范元龍一眼,可當著夔王與范應錫又不好發作,憋得臉都紫了。

周子秦才不管別的,上去一頓噴了回來:「你以為這種弱智小推測我們會想不到?可惜這設想早已被實際證據推翻了!當時兇手一手捂住齊判官的口鼻,一手用兇器刺入他的胸口,在那個時候,齊判官的臉上留下了指甲痕迹,而按照那個痕迹來看,我妹妹要做那樣的動作,必定就要摔出碧紗櫥,不可能維持平衡的!」

「可你妹妹也可以出了碧紗櫥繞到他身後再殺人啊!」

「對,她是可以這樣,但如果這樣的話,第一,齊判官不可能在未婚妻走到身後時還不動如山地坐著;第二,她身邊的丫鬟雖然離開了,卻還會時常看這邊一下,以防她有什麼需要使喚的地方。所以,她只要稍微有點腦子,都是不會出碧紗櫥,再繞到齊判官身後殺人的。」

范元龍悻悻地哼了一聲,換來周子秦的白眼和范應錫的疾聲呵斥,鬧了一鼻子沒趣,只好龜縮在位置里一動不動了。

李舒白見眾人或是思索,或是驚懼,一時卻無人出聲,他便開口問:「那麼,以你看來,在這樣完全不可能有機會殺人的時刻,到底是誰能找到方法,在別人的鼻子底下殺人,又完全不為人所覺察呢?」

黃梓瑕向他頷首,說道:「是,所有人都處在別人所看不到的地方,而當時所有在場的人都應該有個共識,在所有人中,嫌疑最小的,最不可能殺人的,應該是當時在水榭之中表演舞蹈的公孫大娘,是嗎?」

眾人都是點頭。而范元龍已經在迫不及待催促了:「直接跳過她,你說說我們下面的人是怎麼找到機會的?」

「不,我不能跳過公孫大娘。」黃梓瑕淡淡地,將目光投在坐在水榭欄杆上的公孫鳶身上,「不知諸位有沒有聽過一個詞,叫做『燈下黑』?」

一座眾人低聲嘩然,個個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黃梓瑕,然後又看向公孫鳶。

公孫鳶沒說話,只緩緩站了起來。

黃梓瑕低聲道:「在這個案件之中,最不可能殺人的,卻可以設置完美的機會,只要抓住那一瞬間,那麼,即使在眾人都將目光投注在這裡之時,也可以從容地從最前面來到最後面殺人,最後輕鬆脫身。」

在一眾嘩然中,公孫鳶站在水榭燈下,周圍數十盞燈籠的光照得她周身明亮,暖橘黃色的燈光讓她整個人蒙上一層朦朧的光彩,而她那纖細的身姿,則如燈下花影,裊裊顫顫,太過婀娜,反倒覺得看不清晰。

她望著面前眾人,臉上神情悲涼,眼神卻明澈乾淨,用一種近乎單純的表情面對著黃梓瑕,聲音極低,卻足以讓此時安靜下來的每一個人都聽見:「楊公公,聽你的意思,似乎是指我有嫌疑?」

「不,不是嫌疑。我是指,公孫大娘您,殺了齊騰。」黃梓瑕緩緩地說,口氣凝重,但絕對清楚,「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公孫鳶垂下眼,還沒說什麼,殷露衣先站了起來,站在她的身後,有點惶急地說道:「楊公公,您與我們也都相識,之前您曾答應幫我們調查阿阮之死,可如今…怎可因為齊判官之死找不到兇手,就將一切安在我們的頭上?」

「正是。我倒想知道,所謂的證據確鑿,是怎樣的確鑿?所謂的無可辯駁,又如何無法辯解?」公孫鳶亦正視著她,目光堅定而明亮地望著她,她嗓音沉穩,未曾有絲毫動搖: 「楊公公既然說,齊判官之死就在我跳舞的時候,那麼,我當時身在水榭之中,眾目睽睽,從未離開寸步,我究竟要如何才能殺死身在人群最後的齊判官?」

周子秦對美女向來最為關切,所以雖然一貫聽黃梓瑕的話,此時也忍不住在旁邊悄悄問:「不會吧崇古…我當時可是死死盯著台上看的,我敢保證,公孫大娘和她妹子,從未離開過片刻!」

「是的,看起來,似乎未曾離開過,可中間有一段時間,她卻只留了一個隱約的背影,不是么?」黃梓瑕問。

眾人頓時瞭然,范元龍先喊出來:「公公指的難道是,她隱入紗簾之後,放飛蝴蝶的那一刻?」

周庠見黃梓瑕點頭,又見身邊的夔王只靜坐喝茶,並不發表任何意見,也終於忍不住了,試探著問:「公公,難道你當時,沒有看見她投在紗簾上的影子么?那紗簾雖然顏色絢麗,又刺繡了無數花枝,但其質地輕薄,我們所有人都可以看見上面透過來的身影,確實從未曾離開過。」

周子秦也點頭附和道:「絕對的!當時四娘在水榭之外與范公子糾纏,水榭之中並無任何人可以接替公孫大娘。我敢保證,她始終就在水榭之外!」

「不,這是本案之中,第一個金蟬脫殼之計。四娘是戲法好手,自然知道如何在瞬間讓場上的人逃脫——而所動用的道具,不過是一條紗簾,一件錦衣,僅此而已。」

黃梓瑕說到這裡,目光轉而又看向周子秦:「不知公孫大娘與殷四娘是否已按照我們的請求,帶了當日的所有東西過來了?」

殷露衣暗暗看了公孫鳶一眼,而她卻平靜地點頭,起身打開自己帶來的箱籠,將裡面的雙劍和紗簾、舞衣取出,說:「請公公查看。」

在命案發生的時候,這裡的桌椅為了公孫鳶跳舞而全部撤掉了。周子秦趕緊叫人抬了一張高足几案過來,將所有東西都放在了上面。

黃梓瑕示意周子秦先將紗簾扯住鋪開。在燈光下看來,半明半隱的紗上綉著枝條招展的花樹,那花樹的主幹如藤蔓一般,彎曲向上,每隔半尺便相對伸出兩根樹枝,微彎下垂,開滿花朵,十分柔美。

黃梓瑕示意周子秦讓紗簾自然垂地,然後比劃著自己肩膀所在的位置。她身材修長,與公孫鳶差不多,而在那裡的花綉之上,剛好找到了兩根刺繡樹枝,與她的肩膀齊平。

她在樹枝的周圍仔細尋找,果然找到了料想中的東西——左中右三處針眼,一字齊平,明顯有東西曾被縫在這裡,拆下後雖然用指甲刮過,但細微的痕迹並未消弭。

黃梓瑕讓周子秦把示眾人,說道:「按照這個痕迹,在這邊,應該有一根長條形的東西,縫在刺繡的樹枝之上,剛好可以被遮住——我猜想,應該是一個,可以掛住衣服的東西。」

周子秦立即問:「你的意思是,公孫大娘在轉入紗簾之後,便不知不覺將自己外面的錦衣脫下來,然後掛在了紗簾之上,造成自己還在後面的樣子,而本人…卻已經偷偷地順著水榭旁邊的灌木叢,潛到後方,殺了齊判官?」

在眾人驚疑的聲響中,公孫鳶只沉默地站著,一言不發。

黃梓瑕指著放在桌上的東西,說道:「要使用這個方法,需要三個條件。第一,一件燈光無法透過的厚實衣服。」

她的手,按在那件開場時穿在公孫鳶身上的厚重錦衣上,緩緩說:「當時我們曾經私下討論過,這件衣服,實在是比不上後面那件輕薄通透的舞衣,而且明顯的,它會阻礙動作,甚至會影響到一些細微的動作,遮擋住部分精妙的細節,可為什麼,公孫大娘卻要選擇在一開場的時候,穿上這件舞衣,直到她放出蝴蝶之後,再脫掉這件衣服呢?」

殷露衣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她的手緩緩地挽住了公孫鳶的臂彎,而公孫鳶感覺到了她手掌冰涼,卻只輕輕將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站在那裡看著黃梓瑕,一動不動。

黃梓瑕的手,又覆在錦衣的衣領上,說:「第二個條件,是從衣服當中抽出的,與公孫大娘的頭部剪影一模一樣的黑布,這個,應該是已經被你們從衣領上拆下了,但蛛絲馬跡,或許等會兒我們細細查找,依然可尋。」

她將衣服放下,又說道:「至於第三個條件,就是在公孫大娘進入綉簾之後,驟然暗下來的燈光。而掌管燈光的人,正是殷四娘。她會提供這個時機,讓公孫大娘掌握好脫衣掛好並設置好頭像,立即離開的這一瞬間。而為了分散別人在公孫大娘的人影一動不動時的注意力,她又在這一刻立即散下那些籠子里的花瓣,讓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水榭之中,再也顧不得看灌木叢後可能會傳來的輕微動靜——而這個時候,范公子,又幫了她們一個大忙,他在此時,看到花瓣中的殷四娘,於是接著酒勁上前調戲,使得眾人的注意力又被這場混亂分散,公孫大娘徹底安全了。」

公孫鳶的唇角,露出一個輕微的笑容,似是譏嘲:「楊公公,如果真如你所說,我是在那時順著灌木叢來回的話,那麼,我想問你,我進入綉簾之後,一動不動的姿勢維持了多久?總不過,就是幾籠花瓣落地的時間,這段時間,難道就足夠我到走一趟來回,並且還摸到齊判官身邊,殺掉他嗎?」

「是啊,那之後,就算她用跑的,估計也不夠一個來回啊…」范元龍首先發問。

「是啊,在花瓣落完之後,公孫大娘便開始繼續表演,一隻一隻放出藏在袖中的蝴蝶來,蝴蝶飛得越來越快,到最後才全部飛出——這個如果她當時不在的話,蝴蝶肯定一鬨而散,不可能掌握得這麼好,飛得這麼慢吧?」周子秦則又開始異想天開:「難道說,公孫大娘有什麼辦法,能在花瓣落完之前,飛速來回?是縮地法,還是一步十丈?」

「當然不是。縮地法和一步十丈,都只是傳說。然而你為什麼不換一種思路呢?其實公孫大娘並不是來回太快,在蝴蝶飛出來的時候,她根本無需趕回來,卻有一種東西,能幫她控制好蝴蝶飛出的速度,讓它們無法一鬨而散,只能慢慢飛出,但又能漸漸地越來越快,飛出越來越多…」

周子秦眨著一雙疑惑的眼睛,水汪汪地看著她:「難道…是一個控制好後可以延時激發的機關?所以在她離開之後,才會慢慢打開?」

「不,在當時一張紗簾,一件錦衣之上,如何能安置這樣的機關,又何須這麼麻煩呢?而她當時所用的東西,還讓你幫忙,消除掉了一些痕迹呢。」

黃梓瑕的話讓周子秦頓時嘴巴張成一個圓形:「真…真的嗎?不可能啊,我什麼時候幫過她…我和公孫大娘接觸不多,而且什麼也沒做過啊!」

「因為你從始至終就忽略了,壓根兒沒有聯想到一起。」黃梓瑕說著,從身邊取出一小袋飴糖,並展示給眾人看,「據我所知,因為殷四娘血氣有虧,所以她經常隨身帶著一袋糖。她選擇的,卻不是薑糖或者雪片糖之類的硬糖,而是軟糯的飴糖。」

殷露衣忍不住開口打斷她的話,聲音怯怯的,卻透著一股綿里藏針的意味:「楊公公,我喜歡吃飴糖,難道…這也是過錯嗎?」

「當然不是,有人喜歡硬糖,有人喜歡軟糖,都是個人選擇。然而像你這樣,要一整板飴糖的,卻從未見過。」黃梓瑕將手中的飴糖一一分發給各人,說,「而且,你買了一整板飴糖之後,也不切開,拿來自己雕小動物玩,也算是一種意趣,我們不能說什麼。但我想問四娘一件事——那整板飴糖的上下兩面,那個老闆特意多加鋪墊的,防止飴糖融化或者粘滯的那些整張的糯米紙,到哪裡去了?」

眾人捏在手中的那一塊飴糖,下面全都墊著小小的一張糯米紙,半透明的柔軟薄片,用糯米熬成,用來防止糖塊粘滯在一起的小薄紙,一撕即破,卻是每塊飴糖必不可少的包裹物。

公孫鳶與殷四娘的臉色,終於變了,公孫鳶那雙明凈堅定的眼睛,也終於開始閃爍起來。

黃梓瑕將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輕輕說:「早已準備好的蝴蝶籠子,打開後用糯米紙糊好,就放在紗簾後。你脫掉外衣之時,只需手指蘸上口水在糯米紙上一划,糯米紙見水,便會漸漸融化,到最後溶出一個大洞來。那裡面的蝴蝶,便會一隻只飛脫出來,無論你身在何處,糯米紙上的洞都只會越來越大,蝴蝶們也越飛越快——」

她說到這裡,抬手比划了一下水榭到碼頭的距離,問:「從幾籠花瓣全部落地,到蝴蝶飛完的這段時間,夠你來回並且殺一個人了么?」

這般匪夷所思的手法,這樣精準掐點的時間,讓所有聽到的人都愣在當場,一時水榭邊一片寂靜,無人能出聲。

在一片寂靜之中,公孫鳶的聲音緩緩傳來,竟還是平靜從容的:「楊公公,您給我編造的這些殺人手法,不可謂不巧妙,也不可謂不煞費苦心。我沒想到,我四妹氣血不足吃點飴糖,您也能聯想到這麼多;我準備一件厚重點的舞衣,也成了作案手法;甚至我因為年紀大了所以中途需要停止休息一下,也能被您說成是趁機出去殺人…」

她說到這裡,唇角甚至露出了一絲笑容,明媚鮮艷,十分動人:「那麼楊公公,證據呢?就因為我有時間殺人,所以殺人的就必定是我?沒有動機沒有兇器,你上下嘴唇一碰,我就殺人了?」

「第一,在場所有人中,唯有你,可以有作案時間,其他人,都沒有。」黃梓瑕毫不理會她的笑容,神情比她更冷靜淡定,「第二,兇器,我當然也能找到,而且,更能證明,就是屬於你的。」

公孫鳶微揚下巴,默然站在她面前,再不開口,一臉要看她好戲的模樣。

「本案的第一個謎團,便是作案時間,如今,我們已經解決。而第二個謎團,便是失蹤的兇器。明明在齊判官的胸口,出現了一個血洞,顯示是兇器所刺。但當時我們立即將現場幾乎所有人細細搜身,卻都沒有發現吻合的兇器,而且,在水中沒有打撈起來,在現場也沒有任何發現,這說明——兇器,肯定還在現場,只是,被妥善地藏起來了。」

周子秦又迫不及待了,趕緊出聲說:「可是崇古,衙門眾多捕快已經在這邊搜檢了好幾天了,毫無所獲啊!到底兇器,被藏在哪裡了?」

「這個,還要靠你幫忙呢。」她說著,湊在他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什麼,周子秦頓時跳了起來,拍著自己的腦袋大吼:「我怎麼沒想到?果然我是大笨蛋啊!」

他也不說什麼,直接轉身急沖沖地奔去,看方向正是衙門那邊。

周庠只好尷尬地向李舒白告罪:「犬子無狀,這來來去去的都不打一聲招呼…」

李舒白放下茶盞,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說道:「子秦天真爛漫,不拘世俗,本王最欣賞他這一點。」

周庠趕緊裝出一副惶恐的模樣,口中哪裡哪裡,豈敢豈敢地念叨著。

范應錫看一看自己的兒子,雖然面無表情,卻分明將臉偏轉了半寸,免得他出現在自己眼角的余光中。

等到周子秦回來時,眾人發現他手中牽了一條又瘦又丑的土狗,臂彎中還搭著一件衣服,正是范元龍當日穿過的那件衣服,當時被擦過了血,又沾上了酒污,早已被范元龍當場脫下丟掉了,誰知居然還被衙門保留著。

周子秦蹲下來,將那塊擦過的血污送到狗的鼻子前,摸著它的頭說:「富貴,聞一聞這上面的血,趕緊去找找!找到了給你吃肉骨頭!」

那狗聞了又聞,壓根兒一點都不懂周子秦的意思,還以為是給它吃的,張大嘴巴把布頭咬在口中,嚼了兩下。

「哎,你這笨狗…」周子秦趕緊把衣服從它的口中扯回來,看著上面兩個牙齒洞,頓時鬱悶了。

「我來吧。」黃梓瑕無奈說道,接過他手中的狗,揉了揉狗頭,帶著它沿著灌木叢,向當初碧紗櫥所放置的地方而去。

就在她走到某兩塊青石板之間時,她停下了腳步,富貴繞著她的腳走了幾圈,見她沒動,便在地上不停地聞嗅,東拱一下西蹭一下,最後忽然精神一振,朝著一條石縫就大聲狂吠起來。

黃梓瑕儘力制住它,轉頭對眾人說道:「將這塊石板撬起。」

周子秦頓時呆住了:「崇古,你異想天開呀!這石板足有幾百斤重,兇手殺了人後哪有時間將它撬起來壓兇器?再說兇手也沒這麼大的力氣啊!」

黃梓瑕搖頭道:「不,兇器不在青石板之下。」

「那我們撬青石幹嘛?」

「因為,藏兇器的那個地方,如果青石還在的話,我們是無論如何也摸不到的。」

周子秦也不廢話,立即就叫倆捕快趕緊找了撬棍和木杠過來了,然後蹲在地上比劃著兩塊青石問她:「撬哪塊比較好?」

「隨便,小的那塊吧。」黃梓瑕說。

「隨便…?」周子秦嘴角抽了一下,但隨即便比劃著小塊,示意他們動手。

這邊在弄著,旁邊一群人看著。

公孫鳶與殷露衣臉色鐵青,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可李舒白身邊的氣氛卻一點都不壓抑,范應錫正拉著沐善法師過來與李舒白敘話。上次李舒白過去時化了妝,因此兩人現在還算初次見面。范應錫把沐善法師吹成天上有地下無的大德高僧,李舒白也只說在京中聽過他的名字,今日本來是無需法師到場的,但聽說明日禪步外出,怕自己趕不及相見,因此才借法師與齊判官有交情,請他過來一見果然寶相莊嚴,非同一般。

范應錫和沐善法師都十分欣喜,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氣氛融洽無比。

周庠則向王蘊詢問起京中故舊,又問了自己認識的王蘊的叔叔、伯伯、堂哥、堂弟的近況,足有十多人,足夠他關心一兩個時辰的。

范元龍則溜到周子秦身邊,一邊看著他們撬青石板,一邊對周子秦哀嘆,那兩個美人如果真是兇手,那可實在太可惜了,怎麼也得找個機會,在牢獄中上手了再說——自然被周子秦兩個大白眼給頂了回去。周子秦雖然對美女仰望崇拜,但對這種色狼最鄙視不過。而且同為荒誕無行官家子弟,他喜歡的是屍體,和范元龍這種人差別可大了,會理他才怪。

小塊的石板果然省時省力些,幾個人一會兒就把石頭掀開了,一個空空的凹洞呈現出來,周圍只剩下石板與石板之間些許泥巴,其餘全無東西。

周子秦請了黃梓瑕過來,指著石板下的泥土問:「這下面,要挖下去嗎?」

「不必了。」她說著,借了周子秦的手套,蹲下來在石板周圍的泥土中摸過,然後準確無比地取出了一根東西,並隨手取過旁邊范元龍那件衣服,將這沾滿泥土的東西擦拭乾凈。

裡面的東西一顯露出來,周子秦頓時叫了出來:「兇器!」

一寸寬,四寸長,看起來只是一塊狹長鐵片,但刃口其薄如紙,所以才能插入這兩塊石板之間窄小的縫隙間,毫無阻礙。這鐵片鋒利無比,燈光映照在上面,那閃現出來的光芒幾乎令人眼睛都睜不開,百鍊鋼,寒霜刃,令人膽顫。

黃梓瑕將這兇器與擦在范元龍身上的那兩塊血跡比較了一下,大小嚴絲合縫。

她將它放在戴了手套的手上,呈到眾人面前,說道:「昔年,太宗皇帝曾賜武才人馴服獅子驄的三件器物,鐵鞭、鐵鎚和匕首。那柄匕首本是太宗隨身之物,當時是海外送來的寒鐵,鑄成二十四把,唯有一把尤其出色,被太宗選中,隨身佩帶。傳說海國寒鐵永不生鏽,縱然百年之後,也依然鋒刃如初,不可逼視。」

等眾人一一過目,她才將這鐵片放回水榭的案桌之上,淡淡地說:「後來,這把匕首在開元年間,成為公孫大娘所有之物。她當時起舞,手持一長一短兩把劍,長劍為『承影』,今已失落,短劍便是那柄寒鐵匕首。然而關於承影,另有一個傳說,不知大家是否記得?」

她的目光轉向李舒白,李舒白博聞強識,對所有經書典籍過目不忘,自然說道:「《列子湯問》中有雲,孔周有三劍,一曰含光,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有。其所觸也,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二曰承影,將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際,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識其狀。其所觸也,竊竊然有聲,經物而物不疾也——但後又有傳,說含光與承影本為孿生,含光在承影之內,為無形無影之劍,承影只是其外鞘而已。」

黃梓瑕點頭,說道:「由此,我也思索日久。公孫大娘行走天下,一個女人,四處危機,難道只以木劍護身?而在那日舞劍完畢之後,因為范公子責難,因此王蘊王公子曾聞過那柄木劍的把手,據說,有土腥氣。」

王蘊見她看向自己,他靠在椅上先向她綻開一個笑容,然後才點頭,說道:「確有此事。」

「我也查看過劍柄,上面在面向劍身的那個面上,沾有些許泥土。若是如公孫大娘所說,您只是將劍丟在地上的話,只會在把手側面沾上泥土,又如何能沾到劍身那邊呢?何況當時水榭地面如此乾淨,您最後那個動作卧在地上尚且衣服十分乾淨,怎麼劍柄上反倒有泥土?」黃梓瑕說著,將那片雪亮利刃又再度拿起,將尖刃朝下,指著上面的橫截面說道,「諸位請看,刃身這裡設計凹槽,又有卡槽小洞,我想,這匕首應該與我的簪子一樣,內有乾坤。」

說著,她將自己頭上的簪子按住,捏住卷紋草的簪頭,將裡面較細的玉簪取了出來,只留了外面的銀簪套在發間,給眾人看清楚,又將裡面玉簪插回去,然後再將放在桌上的,公孫大娘帶來的那柄長木劍取過,仔細觀察了片刻,然後一按上面較為光滑的一處花紋,按捻下去,果然,輕微的啪一聲,劍身與劍柄已經分離,裡面卻不是實心的,有一個薄薄的空間。而劍柄之上自有溝扣,黃梓瑕將手中的利刃對準卡扣,各洞對齊後左右轉動,終於安了上去。

公孫大娘的面色,終於徹底變成慘白。她與殷四娘靠在一起,連身子都開始虛軟,兩人只能緩緩地靠在欄杆上,唇色青紫,雙唇輕顫,卻說不出任何話。

「不知道…大娘以前是否殺過人呢?你膽子很大,而且也夠聰明。挑選了這樣一個最為混亂也最為安全的時間,充分利用了舞蹈和作案器具——當然了,一個擅長戲法的四娘,可以替您安排一切細節——然而,在現場這麼多人的眼皮底下,明知只要有人一回頭就會發現黑暗中你的身影,你卻依然願意放手一搏。而且,準確,狠辣,在這麼倉促的時間之中,還能一刀刺入齊判官的心口,沒有令他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卡到肋骨。甚至,在刺到心口的同時,你還轉動匕首攪了幾下他的心臟,令他沒有任何反應,立即死亡。連近在咫尺的碧紗櫥內的周家姑娘,也未曾覺察到任何聲響。」黃梓瑕聲音冷靜而平緩,聽不出任何情緒,甚至帶點冷漠,「當然你的運氣也很好。在開場的時候,齊判官本來坐在前面,你當時本沒有機會接近,但你當時說,此舞旖旎可與心上人同賞之後,齊判官正在討好周家姑娘,於是便真的將自己的椅子移去,去往最後的碧紗櫥旁邊。而在你殺人的時候,范公子當時正在嘔吐,臭氣被風吹送過來,掩蓋了血腥氣,也使得周家姑娘正好掩鼻轉過身去,目光正好避開了你。」

公孫鳶站在燈下,燈光照著她的身軀,如一枝風中寒蘭,纖細無比,蕭瑟無比。

「你在殺人之後,本應立即將匕首帶回木劍之中的,然而安回劍刃需要一些時間,並不像拿下來這麼容易,而且在黑暗之中要對準扣子絕對很難,又容易泄露裡面有血的事實,所以你不得不放棄這把匕首。而如果就這樣將它插入石縫中,則必定會有血沾在石板上或滲出土外,被人發現,而剛好范公子吐完了醉倒在地上。你自然惱恨他輕薄無行,於是乾脆用他的衣服匆匆擦乾血跡,然後將它插入石縫之中,最後拿走劍柄,直接套上,天衣無縫…不是么?」

在眾人一片安靜之中,公孫鳶死死咬住下唇,強止住自己雙唇的顫抖,許久,才勉強用喑啞的聲音問:「那麼…齊判官與我無冤無仇,我…有什麼理由,要殺他?」

「無冤無仇嗎?」黃梓瑕說著,將手上所有公孫大娘的物事都收了起來,轉而朝周子秦點點頭。

周子秦會意,立即到旁邊將一些東西拿出來,放在了水榭的桌子之上。

被他放在桌上的東西,簡直是形形色色,亂七八糟——

一個暗藍色的荷包;一份鍾會手書的冊頁;一張青松撫琴畫卷;一疊各種形制的俗艷詩箋…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之中,黃梓瑕將這些東西逐一展示給大家看,說:「這是我在齊判官的家中發現的,覺得不對勁的東西——第一,是這一疊的詩箋。這些詩箋全部來自於成都府梧桐街,幾乎都出自風塵女子之手,用的名字是溫陽。」

范元龍愕然問:「溫陽?不就是和傅辛阮殉情的那個人嗎?他收到的詩箋,怎麼會在齊判官的家中?」

「對,而且,在事後我們走訪了梧桐街,在各家妓館之中,找到了送出這些情詩的人,對方都表明,確實有一個客人叫溫陽,待人體貼,溫柔愛笑,還會做淫詞艷曲——與性格冷淡的溫陽,幾乎迥異。」

「難道說…」眾人心中不約而同都起了一個念頭,頓時都靜默了,無法出聲。

「不止如此。請諸位看,這張青松撫琴畫,從紙張質地、繪畫技法和意境來看,都和齊判官家中的完全不一樣,而據我們所知,溫陽原先懸掛在書房中的,倒確實是這樣一幅圖,只是,在溫陽殉情前後,不見了。」

黃梓瑕又將另一幅畫拿出來,說:「而這幅繡球蝴蝶,則是我們從溫陽的房間內拿到的。他的家僕說,原先掛在家中的一幅青松圖,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了這幅,而我們在他的家中,卻未曾搜到所謂的青松圖。」

「而齊判官家中,原先懸掛的,正是一幅繡球蝴蝶!」周子秦點頭,說道:「所以我們有十足的把握,認定他們書房內的這兩幅畫,肯定是被掉包了,素喜雅靜,常對青松的溫陽書房內,被換上了一幅繡球蝴蝶,而書房中掛著月季、杜鵑的齊判官家中,怎麼會掛上一幅迥異的青松圖?」

周庠忙問:「那麼,對調這兩幅畫,到底有何用意呢?」

「這用意,其實就在於一幅畫。」黃梓瑕說著,將從溫陽家中找出的那封傅辛阮的信取出,給眾人念了一遍:

「…念及庭前桂花,應只剩得二三,且珍惜收囊,為君再做桂花蜜糖。蜀中日光稀少,日來漸覺蒼白。今啟封前日君之所贈胭脂,幽香彌遠,粉紅嬌艷,如君案前繡球蝴蝶畫…」

她放下這封信,輕嘆道:「與傅辛阮交往的人,對於平時自己的蹤跡十分留意,他在風化場所用的,一直都是別人的名字,傅辛阮也不例外,她一直都稱呼對方為『溫郎』,在給自己姐妹寫的心中,也一直提到『溫陽』,所以,這個所謂的『溫陽』,小心翼翼地遮掩著自己的行跡,在妓院中從不留下自己的隻字片紙,與傅辛阮的交往,也極少書信,這可能,是他們之間僅有的傳書——於是他拿過來,作為證據,放在溫陽的身邊,讓溫陽這個替死鬼因為這封信而坐實了與傅辛阮有過交往,同時也用這封信,誘導我們將他們中毒身亡作為『殉情』處理,用以瞞天過海,遮掩耳目。」

范元龍頓時跳起來,結結巴巴問:「你…你的意思是,這個溫陽,不是真的溫陽…不,真的溫陽,不是這個溫陽?」

他的話雖然顛三倒四,但是眾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一時在場所有人都呆在當場。

黃梓瑕點頭,說道:「正是,信上的『溫陽』,還有傅辛阮遇見的『溫陽』,全都不是真正的溫陽、溫並濟。而有一個人,他的名字與溫陽正是一對,於是他經常便利用這個化名,在花街柳巷之中廝混,所有將情書贈給他的人,都叫他『溫陽』——誰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其實叫齊騰,齊涵越,外號寒月公子。」

想著齊騰在人前那種溫和從容的模樣,眾人都無法想像他在花街柳巷以另一個人廝混的模樣,而范元龍則問:「楊公公,若照你這麼說,齊判官公然冒充溫陽的名號在花街柳巷廝混,那他難道就沒有想過,或許有朝一日,他會在這邊,被別人發現嗎?而萬一被溫陽撞見,豈不是更糟糕?」

黃梓瑕搖頭,說道:「不,齊判官自然有萬全之策,他選擇冒充溫陽,當然不僅僅只是因為對方名字與自己湊巧相對,也不僅僅是因為他們都是父母亡故、妻子早逝,還有一點,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在妓館與溫陽相遇。」

周子秦悄悄說道:「崇古,可是溫宅的下人說,他也偶爾會去煙花巷陌的…」

「他去的地方,與齊判官去的地方,截然不同——」黃梓瑕說著,從那疊嫵媚詩箋之中,取出那一張藍色方勝紋的詩箋,說道,「在這一堆詩箋之中,這是非常特別的一張,因為,它來自小倌館,是好南風之人所去的地方。」

眾人都露出恍然的神情,又覺得這些事難以出口,只能面面相覷,無法出聲。

「所以溫陽與傅辛阮,是絕對不可能殉情的。因為,他對女人毫無興趣。他在妻子死後,也從未想過要再續弦,為了隱藏自己的秘密,他每次趁深夜悄悄地去見不得人的地方,又悄悄地回來——像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與傅辛阮郎情妾意數年,又怎麼可能給她送桂花,送胭脂,以至於連傅辛阮這樣無數人傾慕的女子,都將自己的一顆芳心送交與他呢?」黃梓瑕平靜而緩慢地冷靜分析著,彷彿她真的是一個宦官,而不是一個十七歲的韶齡少女,「而齊判官知道,溫陽曾用假冒的鐘會手書,企圖騙取…某男子好感的事情。別人或許不以為意,但他是慣於混跡章台的,自然了如指掌。他放心地在外以溫陽的名義廝混,又在急於擺脫傅辛阮之時,將真正的溫陽拉了過來,作為替死鬼,替自己了結情債。而這個時候,他當然也要消除溫陽身邊所有足以泄露他秘密的東西,包括,當初那張假的鐘會手書,以及小倌寫過溫陽的情詩。同時,他還千方百計地調換東西,企圖造成溫陽確實曾與傅辛阮交往頗深的假象。」

周庠聽著,不由得痛心嘆道:「李代桃僵,瞞天過海,這齊判官,真是心思頗深啊!幸好…」

幸好,他的女兒周紫燕沒有嫁給這個人。眾人在心裡想。但轉而又想,齊騰與傅辛阮交往數年,一直都好好的,這回痛下殺手,焉知不是為了攀上郡守府的高枝,迎娶郡守千金,為了永除後患?

「然而,將傅辛阮寫給他的這封信拿來作為證物,有一個漏洞,即信上提到的,案前『繡球蝴蝶』那幅畫。所以,真正擁有這幅畫的齊騰,只能想辦法帶著這幅畫去溫陽家——借口么,當然就是同一詩社的人過來祭奠之類的。溫陽家的人大字不識一個,對字畫自然不會關注,所以事後我去問的時候,他們就連畫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都不知道。而齊騰將青松畫偷換回來之後,發現自己書房中原本四幅的畫缺了一幅,十分不協調,剛好青松畫大小差不多,又是植物,於是掛上去暫時先放著——誰知,直到他死,還未準備好另一幅畫,就此留下了痕迹。」黃梓瑕說著,又將兩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放在桌上,說,「為了製造溫陽與傅辛阮親密的跡象,齊騰還做了其他手腳。比如說,將溫陽的手稿,偷了一部分,偷偷藏到傅辛阮的家中。比如說,一些日常手書。然而他偷竊時可能是太過慌亂了,將不該拿走的,也夾雜在了裡面。比如左邊這半部《金剛經》,是我們從溫陽的家中找出來的,而右邊這半部,則是從傅辛阮家中找出的,以證明他們二人確實日常有在交往。可惜的是,他不知道,溫陽寫這部《金剛經》,卻是另有其用的。」

眾人查看溫陽手抄的這部《金剛經》的樣子,沐善法師首先說道:「這幾頁佛經,頁邊距留出甚多,看起來,倒有點像是近年流行的蝴蝶裝似的。」

「正是。溫陽向來自衿書法,因此特意寫的這一份《金剛經》,顯然是要裝訂成冊送人的,所以如何會將這份經書分了一半在別人手中呢?顯然不合常理。」

周子秦看看公孫鳶和殷露衣,想要命人逮捕時,又忽然想起一件事,趕緊問:「崇古,我有個疑問,還得你解答。」

黃梓瑕望向他,點了一下頭。

「有沒有這樣一個可能,冒充溫陽的另有其人,他在殺死傅辛阮的時候,故意栽贓嫁禍給齊判官?」

「如果是這樣的話,如何解釋傅辛阮信上的『繡球蝴蝶』畫,以及『將庭前桂花盛囊送來』句呢?你可還記得,齊判官宅中的廳堂前,恰好就有一株桂花樹。」黃梓瑕說到這裡,沉默片刻,終於還是說,「之前,節度府受邀去當鋪購買物什時,曾有一個雙魚手鐲,未曾記錄便被被當鋪送給了某人。而當時,正在齊騰擔任節度府判官不久,他必定會到場——手下的人怎敢當著長官的面向當鋪掌柜討要手鐲,又堂而皇之拿走呢?我想,能拿走的人,必定就是齊判官。」

提到雙魚手鐲,她只覺得自己的心口猛地一顫,有些如同鈍刀割肉般的疼痛,在胸口緩緩蔓延開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人群後的禹宣,而他也隔著燈光遠遠地看著她,那眼中,有極其模糊的東西,深遠幽暗。

她慢慢地轉過臉去,然後又抬手拿起桌案上的暗藍色荷包,說:「齊騰是傅辛阮情郎的最大的證據,就在於,這個荷包。」

暗藍色的舊荷包,在她的手中毫不起眼,甚至和周圍那些精緻的詩箋、畫卷有些格格不入。

「這個荷包,我們從齊騰書房的廢紙簍中拿到,當時裡面空無一物。」說著,她舉著荷包示意站在人群後的一個人,「湯升,你還記得當日你在雙喜巷與你的姑姑湯珠娘見面的時候,她從包里取出的那個荷包嗎?」

湯升一直站在人群最後,他身材瘦削,形容猥瑣,壓根兒也沒人在意他,此時驟然被黃梓瑕點到,他在眾人目光之下,頓時顯得手足無措:「啊?這個…這個荷包?」

黃梓瑕點頭:「當日你曾說,你的姑姑本想從包里取荷包給你,但又塞回去了,可有此事?」

「是啊,才拿了一半,就塞回去了,說什麼:『還是帶到城裡去打一對銀簪子』吧,結果呢,人就死在半道上了,什麼銀簪子,壓根兒也沒見到!」湯升晦氣地說著,仔細一打量她手裡的荷包,又驚訝地「咦」了出來,說:「你手裡的這個荷包…好像,就是她當時拿出一半的荷包嘛!」

黃梓瑕反問:「你確定?有沒有看錯?」

「沒看錯,絕對的!我當時還以為她給我好東西呢,所以死死地盯著看了,我看得很仔細,記得很牢靠!」

「好,所以這個出現在齊判官廢紙簍中的荷包,正是傅辛阮身邊僕婦湯珠娘死後,身邊不見的那一個。」黃梓瑕說著,目光轉向公孫鳶,「公孫大娘曾在傅辛阮死後,給湯珠娘塞錢,讓她幫自己取走一個鐲子,而齊判官當然也可以在官府搜查封閉傅宅的時候,讓湯珠娘幫自己放一些東西進去,比如說,他從溫陽那邊悄悄拿來的手書。同時,因為湯珠娘是傅辛阮身邊唯一的人,就算傅辛阮再深居簡出,就算齊判官再謹慎小心,瞞得了別人,卻絕對瞞不過湯珠娘。所以,齊判官為了隱藏行跡,設計遮人眼目的殉情案,第一個要收買的,就是湯珠娘的口風。湯珠娘收了齊判官的錢之後,收拾了東西要回老家過安穩日子,但齊判官自然不會容許這樣一個人存活於世,於是他自然選擇了,在她回老家的路上,將她推下山崖,永絕後患!」

范元龍與齊騰平時交情不錯,此時在無可辯駁的事實下,還是弱弱地插了一句:「楊公公,或許…湯珠娘是失足墜崖而死?或者是,遇上劫匪呢?」

「若是失足墜崖,她身上的荷包又如何會被齊判官丟棄在廢紙簍?若是劫匪,為何驗屍時她的包裹整整齊齊,只少了一個荷包?而且范公子別忘了,當時正是夔王爺在山道遇險那幾日,西川軍封鎖了進出口,放進去的人寥寥無幾,更嚴禁任何人騎馬進入——而就在那一日,差不多湯珠娘墜崖的那個時刻,夔王身邊的這位侍衛張二哥,卻在山崖邊也被一個騎馬的人撞下了山崖!而當時連進山搜尋的西川軍都大多是徒步,能騎馬進入裡面的人,我想,西川節度府判官,應該能是一個吧。」

范應錫臉色十分難看,趕緊先向夔王告罪,然後對站在他身後的張行英拱了拱手。

張行英忙還禮,不敢輕受。

「我一直在想,兇手為何在殺害湯珠娘之時,一定要將這個荷包取走?後來我想到湯升說的一句話,才終於明白了過來。」黃梓瑕看向湯升,「當時你姑姑把荷包塞回自己包袱里,說,『還是我先帶到漢州去,給你未過門的媳婦打一對銀簪吧』,對不對?」

湯升點頭:「沒錯,一字不差!」

「先『帶』到漢州去,『打』一對銀簪——齊判官給湯珠娘的,不是錢,而是銀子。」黃梓瑕說著,指著這個荷包,「小小一個荷包,可能半貫錢都裝不下,但因為是銀子,所以就能塞下一兩錠。齊判官要收買湯珠娘,自然需要不少錢,他日常在節度府中經手大小事務,自然能接觸到庫銀,收買湯珠娘時攜帶幾貫錢自然不方便,於是直接便給了湯珠娘銀子。然而每錠銀子上都會鐫刻著來歷,若他不收回,傅辛阮的僕婦屍身上出現一錠節度府的銀子,說不定會引火燒身,所以他必定要追回,決不能遺漏在外。」

眼見證據確鑿,齊騰犯案已經無可辯駁,范應錫終於長出了一口氣,痛罵道:「可恨!可惱!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在我府上多年,我竟不知他如此心機深沉歹毒!殺人嫁禍之事做得如此順手,滅口消跡又如此輕描淡寫!」

周子秦也看向自己妹妹周紫燕所在的碧紗櫥,嘆了一口氣,喃喃說道:「幸好我妹妹還未出嫁。」

眾人只顧唾棄惡人,替周家僥倖,倒像是完全忘記了公孫鳶和殷露衣。黃梓瑕轉頭看向她們,見她們面如死灰,但恐懼之中又隱約透出一種扭曲的快意,在心裡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說:「公孫大娘,我最早覺得傅辛阮不應該是殉情,是在看見她的衣櫃時——當時她櫃中無數艷麗華服,最後死時卻穿著一件半舊的灰紫色衣衫…我想無論哪個女子,要與情郎攜手踏上不歸路之時,都會選擇打扮得漂漂亮亮得飲下毒藥,而不是那麼匆忙潦草。」

「是…阿阮她,最喜愛鮮艷明麗的服飾。」公孫鳶終於緩緩地開口,聲音哽咽嘶啞,她的身軀也微微顫抖,完全失去了以往那種出塵的裊娜之感。她按著胸口,用力地呼吸著,終於還是努力地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阿阮她…個性也像個孩子一樣,無所顧忌,肆無忌憚…她可以毫不猶豫拒絕自己最好的歸宿,拒絕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只因對一個我們從未見過面的,連她自己也只見過寥寥數次的人念念不忘——溫陽…不,齊騰,天真的阿阮還以為他是軟紅千丈,遊絲軟系,誰知他卻是纏在她臂上的一條毒蛇,在平時柔若無骨,貼膚遊走,卻會在不防備的時候,露出世間最毒的利齒…」

黃梓瑕沉默地看著她,沒有接話。而周子秦忍不住,問:「你和齊騰見面機會好像也只有那一次,為什麼你卻立即就會覺察到事實真相而進行報復呢?」

「阿阮她曾給我寫信,煩惱地說,溫陽的左手背上,長了六顆鼠痣,頗為難看…於是我教她,用旱蓮草搗出汁水擦鼠痣,幾次就能好了,但是旱蓮草會在肌膚上留下黑色痕迹,十分難看,得過幾日才能褪去。」公孫鳶靠在欄杆上,長長地呼吸著,那聲音雖依然嘶啞,身影雖依然微顫,但終究,還是鎮定了一些,「在義莊,我見到了阿阮的屍體,發現了她手上的痕迹,然而我偷偷看了驗屍檔案,發現並未提及溫陽手上有鼠痣的事情。而後來,我在上衙門詢問案件進展的時候,忽然發現,原來那個即將迎娶周郡守千金的齊判官,他的左手背上,剛好有六個小點疤痕,看起來,就是鼠痣剛剛被擦掉的模樣。我偷偷地打聽了齊騰的家世,發現與阿阮之前信上說過的一模一樣,而且在風塵中混跡,我們自然也知道,許多人都會冒充他人姓名去眠花宿柳,於是我便尋了個機會,直接向他盤問…」

說到這裡,公孫鳶陡然激動起來,胸口起伏許久,才將那狂亂的氣息壓下去,狠狠地說:「他不但承認了,還嘲笑阿阮,說她是個蠢貨,他外面足有十幾個相好的,她居然毫不知情,以為他在她面前發誓說再不做浪子行跡,就真的說斷就斷了,居然絲毫不起疑心…」

她說到這裡,激動得以頭觸柱,眼淚簌簌而下,哽咽道:「我小妹阿阮,她十二歲便名揚天下,編曲編舞天下無雙,就連長安教坊的老樂師們都要請教她,稱她一聲『六姑娘』才請得動!阿阮這樣聰明靈透的人,她怎麼可能沒有覺察到情郎的異樣?誰都知道她忍下這一切是為什麼,而他居然說她蠢…這該碎屍萬段的混賬…」

殷露衣抱住她的手臂,將自己的臉貼在她的肩上,閉眼不語,只有眼中淚迅速地滲出來,濡濕了公孫鳶的衣裳。

黃梓瑕低聲說道:「雖然你們心情我能理解,可這世上,畢竟沒有擅自動手殺仇家的道理,官府會幫你們洗清冤屈的…」

「哼…齊騰就是你們官府的人,就算你們調查出了真相,最後又真的會追究他嗎?」公孫鳶說著,揚起下巴,臉色鐵青,卻倔強而堅定地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小妹被他殺了,那麼就由我這個做姐姐的來追討!就算賠上我自己這條命,又有什麼好說的,公孫鳶活在世間問心無愧,死而無憾!」

黃梓瑕默然無語,緩緩退回到李舒白身後,說:「我只揭露真相,其餘事宜,非我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