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簪芙蓉舊六

月迷津渡

黃梓瑕覺得很憋悶。從義莊回來的一路上,她看著周子秦那種樂不可支又極力抑制以至於都顯得略為有點扭曲的面容,覺得自己真的憋悶死了。

她心裡有個想法,就是飛起一腳把周子秦從馬上踹下來,讓他那張暗自得意的臉給摔腫。

等送走公孫鳶,只剩兩人站在衙門內時,黃梓瑕終於忍不住橫了周子秦一眼:「你拿了什麼?」

周子秦又是得意,又是敬佩地望著她:「崇古,你真是料事如神啊!你怎麼知道我拿了東西?」

「廢話,看你的臉就知道了。」她向著他伸出手。

周子秦趕緊從自己的袖中掏出一綹頭髮放在她的掌中,狗腿地望著她笑:「哎呀,我真覺得有點不對勁嘛,雖然看起來像是砒霜中毒,但是你不覺得屍體手指的黑色很奇怪嗎?」

黃梓瑕看著那綹頭髮,鬆了一口氣,又丟還給他:「我還以為你悄悄割了塊肉什麼的。」

周子秦頓時震驚了:「崇古,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像我這樣純真善良的好少年怎麼可能幹得出這種事來?況且那肉都凍得硬邦邦了,實在不好割呀!」

如果好割的話,你是不是就對傅辛阮的屍身下手了?黃梓瑕無語了,只能轉了話題問:「頭髮能驗得出來么?」

「勉強吧…看運氣了。」他說著,又將那綹頭髮揣入懷中。

黃梓瑕又想起一件事,問:「你之前說,發現了那拂沙?」

「是啊,它腿傷倒是不重,不過陷在荊棘叢中兩三日,餓得夠慘的。」周子秦趕緊帶著她到馬廄去看那拂沙。

雖然她已經易過容,但那拂沙一見到她的身影,還是歡欣地湊了上來,側過頭在她的身上摩挲著,親昵無比。

黃梓瑕抱著它的頭,心中也是十分歡喜。但見它果然瘦骨嶙峋,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趕緊到旁邊給它弄了幾升豆子,加到草料中。

周子秦的「小瑕」也偷偷湊過來,吃了幾口。周子秦將它鼻子按住一把推開,說:「幸虧那拂沙脾氣好,要是滌惡的話,你看它會不會直接一蹄子踹飛你。」

「要是滌惡的話,也不敢把它和別的馬關在一起啊。」黃梓瑕說著,總算也有了點笑意,便說,「趕緊去查驗傅辛阮的頭髮吧,希望能有什麼發現。」

「哦哦,我馬上去。」周子秦說著,捧著頭髮就跑到後面去了。

黃梓瑕在他的院門口一張,看見阿筆和阿硯波瀾不驚地坐在院子中翻花繩,那兩個銅人立在廊下,窗台上一排牛羊豬的頭骨,看來周子秦到了蜀郡之後,變本加厲了。

她心中記掛著李舒白,便出了郡守府,向著客棧而去。

成都地處低洼,四面環山,一年中見到日光的時機並不多。如今夏季,氣候略覺悶熱潮濕。黃梓瑕卻早已習慣,只覺得這風流動的方向都是她無比熟稔的弧度。

成都府大街小巷她爛熟於心,七拐八繞便到了巷子口客棧前。回到自己房間換了衣服,她趕緊到隔壁去聽聲音,想看看李舒白是不是睡著了。誰知剛走到門口,李舒白便在裡面說:「進來吧。」

黃梓瑕推門進去一看,李舒白正坐在窗邊喝茶。看見她進來了,朝她示意了一下面前的椅子。

黃梓瑕稍一猶豫便坐下了,給他杯內添了茶水,問:「王爺可知道,我們去看的那具屍身是誰?」

李舒白的目光依然在窗外成都府的萬戶千家之上,只淡淡地說:「雲韶六女的傅辛阮吧。」

黃梓瑕對他料事如神的本領真是佩服極了:「王爺怎麼猜到的?」

「傅辛阮新近死在成都府,死因有疑,難道子秦會不知道?他顯然還未能得出頭緒,還需要拉你幫他。」

她點頭,說:「此事頗有疑點。傅辛阮的右手指上有奇怪的黑色痕迹,子秦準備從中入手,先檢查看看這個毒是否有問題。」

他也不再說話,只望著窗外,若有所思。

黃梓瑕陪著他看著外面的景緻。

夕陽斜暉透過雲霧灑在城內,一片氤氳的靄金色。城內家家蜀葵,戶戶芙蓉,連暖濕的氣息都顯得明媚起來。

「成都府,真是個好地方,不是么?」

她在沉思中,忽然聽到李舒白這樣說。她下意識地點一點頭,李舒白站起來,說:「走吧,帶我去看一看這個地方。」

黃梓瑕略有詫異,問:「王爺還是再休息一下?」

他搖搖頭,說:「我想去看看你以前常去的地方。」

她「咦」了一聲,想了想,問:「看我…以前常去的地方?」

李舒白點頭,說:「或許…對你家的案件有幫助呢?」

黃梓瑕雖覺這是個借口,但也不好意思再問,便跟著他出了門,往成都府最熱鬧的地方而去。

天色已經入暮,夕陽斜暉脈脈照在成都街巷之上。青石鋪設的大街小巷,有些店鋪關了門,有些店鋪門口點起數盞燈火,燈光照著她前進的方向,明明暗暗,曲曲折折。

依本朝律令,成都府應該是要宵禁的。然而安史之亂以來,政令廢弛,連京城的宵禁都不甚嚴謹,長安東西市旁常有夜歸人,成都府離京城已遠,所謂宵禁更是名存實亡。

他們一路行去,沿途有綉品坊、織錦坊,懸掛著的錦緞刺繡在燈光下映照得越發燦爛。蜀綉與蜀錦,都在大唐冠於一時,時人競捧。她目光落在那些刺繡著五色吉祥圖案的香囊,想起自己也曾想過要綉一個這樣美麗的物事,掛在那個人的腰間,但最終,又沒時間又沒手藝,一直都丟在屋內的柜子中——

事到如今,那個未完成的香囊,大約已經被後來人清理出來,丟棄掉了。

蜀地夜街,小吃食物最多。

黃梓瑕用俘虜身上搜來的錢買了烤鵝翅與鵝掌,想了想,將鵝翅遞給李舒白,說:「王爺您翱翔青雲,所以翅膀給您;而我在蜀地足踏實地,鵝掌便給我吧。」

李舒白低頭看著她仰望自己的面容,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夜街的燈火明滅,照著她的眼睛,光芒明亮。

高天上的星辰,碧海上的明珠,他暗淡人生中,僅此一次的流轉光華。

他慢慢伸手接過她用油紙包好的鵝翅,又到攤子上扯了另一張油紙,將那對鵝翅分了一隻給她,又將她手中的鵝掌,拿了一隻給自己。

黃梓瑕捧著他重新分過的鵝翅鵝掌,還在遲疑不解時,聽到李舒白在她耳邊輕輕的聲音,似乎自極遠極遠的地方而來,在她的心口中,微微迴響,如同激起了無數漣漪。

「天上地下,太遙遠了。」

她站在那兒,忽然之間覺得胸口波動過一縷暗暗的潮湧,自己也不明白的,為什麼忽然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過了許久,她見李舒白已經向前走去了,才回過神來,趕緊快走了幾步,跟在他的身後,默默地吃著手中的烤鵝。這是成都府最有名的一家烤鵝,外酥里嫩,火候恰到好處,香氣熏人,是她當初在成都府最愛的之一。

黃梓瑕咬了一口,又擔心這些市井的小吃李舒白會不喜歡,悄悄地抬眼看一看他,卻發現他站在人群中,正回頭看她。比旁人高出半頭的身材,在人群中十分好找。

她在人群中蹭到他身邊,仰頭問他:「好吃嗎?」

他點了一下頭。

她望著他在燈火下燦爛的容顏,覺得有點緊張,於是想想又開玩笑說:「我們正在被追殺中,這東西里,該不會有人下毒吧?」

「不會。」李舒白淡淡說道,「對方未必已經知曉我們的身份,而且他們連岐樂郡主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拿來利用,務求一擊即中,怎麼可能會用不確定風險這麼大的辦法?」

「嗯,比如在我們的住處放一把火,比在街上給我們下毒可方便多了。」黃梓瑕說。

李舒白點頭:「對,所以,在我們身份泄露的第一刻起,落腳的地方就要認真挑選一下了。」

黃梓瑕深以為然,說:「所以接下來,我們要遇見的人,或者說,從現在開始到我們下一次遇襲之前遇到的人,非常重要。」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只一點頭,卻不說話。

他們在人潮之中,像普通人一樣,在順流逆流的街道人流之中穿行。沒有人注意到他們,自然也沒有人能注意到,他們有時因為人流磕絆而碰在一起的肩,有時被風吹起而碰觸的發。

街道的盡頭是一家文房用品店。柜子中有白麻紙、黃麻紙,更有各色彩紙、灑金花箋。益州麻紙是朝廷欽定的用紙,李舒白日常也是慣用的,只是民間賣的畢竟不如上用的,他只看了看,便也放下了。

黃梓瑕手中揉著一張黃麻紙,轉而想起那張先皇遺筆。那也是畫在蜀郡黃麻紙上的,至今令人無法揣測那三團塗鴉的意義,無法窺見其中的原因。

李舒白也定然是想到了這個,轉頭朝她看了一眼,然後低聲說:「父皇畫畫,一般用的是白麻紙。黃麻紙…一般用來書寫。」

黃梓瑕愕然睜大眼看著他。

他凝視著她,店內狹窄,兩人靠得太近,他壓低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輕微響起,讓她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輕輕噴在她的耳邊,水墨暈渲般散開:「所以,他當時,是想寫東西,並不想畫畫——更不想畫那種不知所云的東西。」

輕微的聲音,流動的氣息,她忽然之間緊張極了。那種讓她緊張臉紅的感覺又出現在她心口。

兩人走出那家店,夜色深沉,兩人行走在人群散去而顯得寂寥的街道上時,黃梓瑕終於忍不住,說:「王爺…必定早已想到此事吧?」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那雙清幽深暗的眼睛在睫毛下微微一轉,看向了她。

她遲疑著,終於還是問:「為什麼…卻在現在告訴我呢?」

「因為,如今我們已經不一樣了。」他說。

她微有迷惘,抬頭看他。

明月東出,天色墨藍,他在月光之前,夜空之下,深深凝望著她,他不發一言,卻已經讓她清楚了他想要說的話。

是的,不一樣了。

她記得自己緊緊抱住他滾燙的身體,在黑暗中將臉貼在他的脖頸上;記得自己曾割開他的衣服,按著他赤裸的肌膚幫他包紮;記得在他身邊守了一夜之後,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一雙清澈無比的眼睛靜靜地在黎明天光之中凝視著她——就像他現在凝視著她一樣。

而他現在讓她知道了這個秘密,將她又捲入了一場他身邊的陰謀。此後,哪怕是她家的冤案洗雪,她重獲清白,恐怕也只能與他並肩一直走下去,再也無法脫離他了。

因為,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她與他,不一樣了。

「夔…王兄!楊小弟!」

在他們走到客棧門口時,有個急促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此時兩人之前的沉默。

黃梓瑕轉頭看去,周子秦手中舉著一個小瓶子,向著他們快步奔來,臉上的表情又是得意非凡,又是興高采烈,又是驚慌失措,混雜在一起,顯得格外怪異。

她不由得問:「這麼快就檢驗出來了?」

「是啊,因為我萬萬沒想到…」他說到這裡,眼睛一轉,看了看周圍,然後神秘兮兮地拉著他們往裡面走,「這事情可不對勁啊,趕緊的,我給你們看看!」

周子秦慣會弔人胃口,把門窗緊閉之後,還要仔細查看一下旁邊的縫隙,直到確定萬無一失,才將那個瓶子往桌上一放,壓低聲音問:「你們可知這是什麼?」

黃梓瑕接過看了看,裡面是平平無奇的一瓶液體,無色無味,和水似的。

「小心小心!這可是劇毒!」周子秦趕緊說。

黃梓瑕又問:「是什麼?哪裡來的?」

「自然是從那綹頭髮上來的。她雖喝了毒藥就死了,但毒氣還是走到發梢了,我燒了那麼點頭髮溶於水中,又過濾之後,就得了這麼一瓶劇毒。」周子秦得意洋洋地展示給他們看,「可要小心啊,我點了一筷子頭在水中,毒死了一缸魚呢。」

黃梓瑕不由得為他家的魚默哀了一下。

李舒白微微皺眉,將那個小瓶子拿過去,看了許久,才若有所思地問:「鴆毒?」

「是啊!就是鴆毒啊!」周子秦一股壓抑不住的喜悅,偏又不能大聲說話,簡直是憋死他了,「鴆鳥羽毛劃一下酒,就能製成鴆酒的那個鴆毒啊!」

「那是謠傳。」李舒白淡淡說道,「世上並沒有鴆鳥,只是因為被這種毒殺死之後,死者全身髮膚都會含劇毒,鳥被毒死之後,羽毛也會含毒。拿著死者的髮絲或者羽毛,都能再度製成劇毒,所以才會有此一說。」

周子秦吐吐舌頭,又說:「這樣的劇毒,幸好世人不知道配方是什麼,不然豈不是天下大亂了?」

李舒白點頭道:「這毒,宮中是有的,原是前朝所制。據說是以砒霜為主,烏頭、相思子、斷腸草、鉤吻、見血封喉為輔煉製而成。當初隋煬帝死後,宇文化及在揚州他的行宮中所獲,後來輾轉流到太宗皇帝手中。太宗因此毒太過狠絕,因此將配方付之一炬,葯也只留下了一小瓶,時至今日已經幾乎沒有了。」

「不能啊,既然它毒死一個人之後,那人的身體髮膚都成毒藥,那麼將那個人的頭髮製成葯不是又能得到一瓶么?」

李舒白搖頭道:「鴆毒雖厲害,但也會在使用過程中逐漸流失。鴆毒在制好後第一次用的時候,沾唇起效,絕無生還之幸。而在提煉了被鴆毒殺死的死者的血或者頭髮得來的第二次鴆毒,發作就較慢了,服用之後可能一二個時辰才會發作,但一旦發作,片刻之間就會讓對方死去,甚至可能連呼救或者反應的機會都沒有。而再從這種死者身上的來的毒藥,雖然依舊是劇毒,但是見效慢,死者痛苦掙扎可能要好幾個時辰,也已經無法再從死者身上提煉毒物,和普通的毒藥並無二致了。」

周子秦又問:「那麼,鴆毒的死法,是不是與砒霜很像?」

「自然是,畢竟它是主,其他為輔。但毒性之劇烈不可同日而語。誤服微量砒霜往往無事,但鴆毒一滴卻足以殺死百人。」李舒白說著,又看著那瓶周子秦提煉出來的毒藥,說,「看來,傅辛阮與溫陽是死於第二次提煉的鴆毒之下。」

黃梓瑕則問:「如今我們的疑問是,一個遠在川蜀的樂籍女子,與並未出仕的情郎殉情自殺,為何用的會只屬於皇宮大內的鴆毒?」

「而且,按照夔王爺的說法,鴆毒現在連宮內都是珍稀之物了,他們究竟是從哪裡得來的呢?。」周子秦的眼睛都亮了,明亮閃閃地望著黃梓瑕,「崇古!說不定這回,我們又遇上了一樁驚天迷案!」

黃梓瑕默然點頭,說:「嗯,看起來…背後一定另有其他我們未能察覺到的真相。」

送走了被大案搞得興奮不已的周子秦,黃梓瑕也起身向李舒白告辭。

就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看著眼前搖曳的蜀葵花,那月光下艷麗的顏色陡然迷了她的眼睛,她恍惚地站在花前許久,忽然想到一件事,心口一陣冰冷,臉色驀然蒼白。

夏末,夜風漸感涼意。李舒白站在她的身後,看見她的身軀忽然輕微地發起抖來。他低低問了一聲:「怎麼了?」

她慢慢回頭看他,嘴巴張了張,卻沒有說話。

李舒白見客棧院內偶有人來往,便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屋內,關了門,問:「你想到了什麼?」

「我父母,還有哥哥…祖母…」她雙唇顫抖,幾不成聲。

李舒白自然明白了,低聲在她耳邊問:「你懷疑,你的父母也是死在鴆毒之下?」

她狠狠咬著下唇,強迫自己清醒一點。她的手抓著桌角,太過用力,連關節都泛白泛紫了:「是…我想,確認一下…」

「你先喝口水。」李舒白給她倒了一杯茶,站在她的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問,「你真的,要確認一下?」

她抬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燈火之下,漸漸蒙上一層淚水,被燈光一照,她的眼睛茫然而恍惚,直如水晶般晶瑩。

她死死咬著下唇,點一點頭,說:「是。」

他不再說什麼,抬起手在她的肩上輕輕一按,便疾步走出客棧,奔到巷子口。

遠遠月光之下,周子秦沒有騎馬,正牽著蹦蹦跳跳地往郡守府方向而去,那三步一蹦、五步一跳的樣子,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心中的喜悅。

他在後面喊道:「周子秦!」

夜深人靜,空無一人的路上,周子秦聽到聲音,趕緊拉著小瑕一路小跑著回來:「王兄!還有什麼事情嗎?」

李舒白低聲說:「我們出去走一趟。」

周子秦頓時興奮了:「太好了,把崇古也叫來,我帶你們去吃蜀郡最好吃的魚!花椒一撒別提多香了…」

「她不去。」李舒白說道。

周子秦「咦」了一聲,問:「那我們去…哪裡?」

「掘墓。」

周子秦頓時又驚又喜:「這個我喜歡!我和崇古配合得很好的!我們絕對是挖墳掘屍兩大高手,配合得天衣無縫…」

「小聲點。」李舒白提醒他。

周子秦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李舒白又說:「她前幾日累了,今晚得休息一下。」

「這麼刺激的時刻,他居然選擇休息…真是太沒有身為神探的操守了。」周子秦撅著嘴,然後又想起什麼,趕緊問,「王爺重傷初愈,這種事情…不如就讓我獨自去做好了,保證做得一絲不苟,十全十美!」

李舒白望著沉沉夜色,成都府所有的道路都是青石鋪徹,年深日久,磨得潤了,月華籠罩在上面,反射著一層微顯冰冷的光芒。

他慢慢地說:「這可能是本案之中,第一個有利於她的證據,我不能不去。」

周子秦有點詫異,問:「她?哪個她?」

李舒白不說話,只問:「你能出城嗎?」

「這個絕對沒問題,雖然我來的不久,但城門所有人都是我哥們了,我就說夜晚出去查案,保證替我們開門。」他說著,又悄悄湊近李舒白耳朵,輕聲問,「去哪兒挖?」

李舒白轉頭看向城外山上,目光反映著月光,又清冷,又寧靜。

他說:「黃使君一家的墓上。」

蜀郡以西,城郊銀杏嶺旁,面南無數墳塋。

「都說這塊地風水特別好啊,所以很多有錢人都在這裡買墳地。黃使君死於非命之後,黃梓瑕出逃,他族中凋落,沒有什麼人來收撿屍骨,是郡中幾個鄉紳籌錢,將他葬在此處的。」周子秦拿著剛從家裡拿來的工具,繞著並不高大的墳塋轉了一圈,看著墓碑上的字,嘆息道,「碑上沒有黃梓瑕的名字啊。」

李舒白淡淡道:「終會加上去的。」

「不知道黃梓瑕有沒有過來看過父母的墳墓呢。」他說著,在青磚瓮砌的墳墓上尋找著下手的縫隙,「這麼說的話,其實我要是每天悄悄守在這邊,肯定能等到黃梓瑕悄悄回到蜀地祭拜,到時候我跳出來把她一把抓住,跟她說,我們一起聯手破解你父母的血案吧!王爺您說,黃梓瑕會不會被我感動,從此留在我身邊和我一起破解天下所有奇案…」

「不會。」李舒白冷冷地打斷他的話。

周子秦壓根兒不會察言觀色的本事,還在喜滋滋地說:「也對。所以我現在的方向也是正確的,我準備聯手崇古,先把黃家的這個案子給破了,到時候黃梓瑕一定會回到蜀郡,找到我向我致謝,那時我就對她說——」

周子秦說著,彷彿黃梓瑕就在他的面前一般,手一揮,十分豪邁地哈哈大笑:「不必多禮啦,黃梓瑕,這都是本捕頭應該做的!如果你要感謝的話,你就留下來吧,我們一起為造福蜀郡百姓而攜手破案,成就一代美名!」

李舒白頗有點無奈,直接把話題岔開了:「你覺得從哪裡下手比較方便?」

周子秦又研究了一下旁邊太夫人和叔父的墓,然後說:「一晚上要挖五個墓也太難了。依我看,叔父的墓,雖然也是青磚砌的,但形制要小很多。而且蜀郡鄉紳們只是順便幫他收斂,活做得不細。依我看,從墓後斜向下打洞進去,到天亮前,應該能挖出來了。」

兩人對照墓碑的方位,在墓後開挖斜洞。畢竟是新下葬的土,十分鬆軟,很順利便打到了墓室,挖下了墓磚後,出現了棺木的一頭。

「這裡應該是頭部方向,到時候也剪一綹頭髮回去。」周子秦一邊拆著棺材板一邊絮絮叨叨,「這回我們算運氣好啦,上次在長安啊,也有一樁疑案,大理寺要求開棺驗屍。結果那戶人家真有錢,墳邊的土都是用雞蛋清和糯米汁攪拌過的,風吹日晒硬得跟鐵似的,大理寺一干人挖了四五天,才算把墓室給挖了出來,結果那磚縫上又澆了銅汁,密不透風的一個籠子,最後終於被我們給整個掀了才算完…」

「你爹也把你給掀了吧?」李舒白問。

周子秦吐吐舌頭,說:「王爺真是料事如神。」

將到天明的時候,李舒白回到客棧,看見黃梓瑕的房間里還透出隱隱的燈光,他猶豫了一下,見廚房的人已經在準備早餐,便讓他們下了兩碗湯餅,敲開了黃梓瑕的門。

黃梓瑕應聲開門,她顯然徹夜在等待他的消息,熬紅了一雙眼睛。

李舒白將東西放在桌上,示意她先吃一點。

天將黎明,一室孤燈。黃梓瑕捧著溫熱的湯餅,沉默地望著他。

他望著她,終於還是開了口,說:「是鴆毒,無誤。」

黃梓瑕猛地站起來,那碗湯餅差點被她打翻。李舒白不動聲色地抬手將碗按住,說:「先聽說我。」

黃梓瑕咬住下唇點點頭,卻無法抑制自己身體的微微顫抖。她勉強抬手按住自己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看著他。

「凡事關心則亂,你雖然一向冷靜,但畢竟事關親人,必定會方寸大亂,所以我不讓你跟著我們過去,是擔心你到時太過激動,反倒不好。」

「嗯…我知道。」她勉強道。

「如今你父母的案情有了重大突破,相信你洗雪冤讎指日可待。」他說著,將那碗湯餅往他面前推了推,「但目前你最重要的,還是先照顧好自己,若你寢食難安,被悲哀所困,又如何能為家人翻案,又如何能洗雪冤屈呢?」

她默然點頭,然後將碗端起來,一口一口全部吃完了,然後放下來看他。

天邊已經透出微明,又將是一個夏日清晨來臨。

李舒白才對她說:「按鴆毒的特性來看,你的父母,與傅辛阮和溫陽一樣,都是中了第二回提煉的鴆毒。所以,下毒的人絕對不是手持砒霜的你。」

她默然點頭,勉強抑制住自己的眼中的淚,顫聲道:「是…這麼多日以來,我一直想尋找一個突破口,可無論如何追溯,所有的證據都對我不利——到現在,總算有第一個決定性的證據出現了,我作為兇手的可能性,或許就可以就此推翻了…」

「是,千里荒原,總算出現了一線生機。」李舒白聲音低低的,略帶疲憊。這一夜他與周子秦挖掘墳墓,也顧不得自己有潔癖了,甚至連死屍身上剪下來的頭髮都握住了——雖然事先戴上了周子秦給他的手套。

黃梓瑕卻在激動之中,忘記了向他道謝,只問:「我父母的屍身…現在怎麼樣了?」

「因五個人的癥狀及食物都是相同的,而且時間也稍顯急促,所以我們只剪了你叔父和兄長的頭髮過來檢驗,都是鴆毒無疑。我想,或許可以先讓子秦藉此案放出風聲,然後堂堂正正為你的父母再行驗屍,如果確定是鴆毒,就可一舉洗刷你的罪名,推翻舊案,重新立案再審了。」

「我現在…心亂如麻,也不知自己該如何…」她說著,伸手拔下頭上的發簪,在桌上慢慢地劃著。

一開始,她的手還是顫抖的,劃的線條也是凝滯緩慢的,但到得後來,她的手卻越畫越快,以中間的鴆毒為聯繫,線條一根根向著四方衍生。她一邊畫著,一邊低聲將自己的疑問一一理出來:

「首先,鴆毒從何而來,下手的人是否與宮廷有關?是否為同一人下手?」

「第二,同樣的毒,我家的慘案與傅辛阮的案件又有何關聯?雙方交接點何在?」

「第三,鴆毒如何下在我親手端過去的那一盞羊蹄羹中?」

「第四,傅辛阮與溫陽的鴆毒從何而來?為何要以這種方法殉情?」

李舒白看著她列出來的疑問,略一思索,說:「這其中,最方便下手的,應當是第三和第四條。如今時候尚早,我們先休息,下午到使君府,我已經讓子秦查探之前使君府中有可能接觸到那一盞羊蹄羹的所有人,下午我們過去,應該就有結果了。」

川蜀郡守府,位於成都府正中,高高的圍牆,圈住大半條街。

自郡守府大門進入,前面是衙門正堂,左邊是蜀郡最大的庫房,右邊是三班衙役的住處,後面是郡守宅邸,宅邸旁邊是一個小花園。

這是黃梓瑕閉著眼睛也能走出去的地方,她最美好的少女時代,已經隨著那一日的血案,永遠葬送在這裡。

她跟著李舒白從側門進入捕快房,周子秦正翹著腳在裡面吃著松子糖,看見他們來了,趕緊一人給分了一塊,然後從懷中掏出一捲紙,說:「來來,我們研究一下。」

如今正是午末未初,捕快房中空無一人。

「昨晚我和王爺剪了頭髮,將墳墓原樣封好之後,馬上就回到我居住的院中檢測好了毒藥,確屬鴆毒無誤。」周子秦得意洋洋地說,「王爺立即便命我調查府中所有人等,以我的人緣和身份,打探這種消息還不是手到擒來?」

他展開那捲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周子秦的字雖然一般,但勝在端正,極利於閱讀。

廚娘一、魯松娘,掌管廚房食料。案發當夜將廚中未吃完的羊蹄羹與其他食料一起鎖入櫃中的經手人。現狀:前日兒子生病,向門房阿八借錢兩吊。

廚娘二、劉四娘,掌管灶火,手下兩個燒火丫頭。案發當日領著一個燒火丫頭在廚中做飯。現狀:基本如舊,新添小銀戒指一個,到處對人炫耀。

廚娘三、錢大娘…

雜役一、二、三…

丫鬟一、二、三、四…

黃梓瑕也不由得佩服起周子秦來。郡守府上下人等四十多個,他一個上午打聽得清清楚楚,而且事無巨細,簡直比市井八婆還要厲害。

「這個…平時我就經常注意打聽這些,這個是神探的日常素養嘛對不對?」周子秦義正詞嚴地說,「我相信,黃梓瑕肯定也十分注意關注這些。」

「我想沒有吧。」黃梓瑕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舒白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一目十行將那些資料看完,然後丟到桌上,說:「所以,你一上午的調查發現,沒有任何人有嫌疑?」

周子秦終於略有羞愧:「是…是啊。因為,鴆毒是皇室專用的秘葯,如果有人交給府中人下毒的話,這個投毒的人必定不是被殺,就是被對方視為心腹飛黃騰達——可如今所有人都沒有什麼變化,足以說明,顯然並沒有那個人因投毒事而與上層扯上關係,發生變化。」

黃梓瑕點頭,肯定他的想法:「子秦這次分析很正確。」

周子秦頓時就得意起來了:「所以啊,其實我是個很有天分的人,假以時日,我和黃梓瑕聯手,崇古你的京城第一神探地位可就難保啦哈哈哈~」

黃梓瑕和李舒白無奈相望,一致決定忽略掉這個人。

「所以,接下來我們的突破口,只能從傅辛阮與溫陽的殉情案下手了。」

溫陽的家在成都府西石榴巷,巷中頗多石榴樹。正是夏末,石榴花已經半殘,一個個拳頭大的石榴掛在枝頭,累累垂垂,十分可愛。

溫家也算是好人家,三進的院落,正堂掛著林泉聽琴的畫,左右是一副對聯:「竹雨松風琴韻,茶煙梧月書聲」。

迎上來的是一個老管家,鬚髮皆白,面帶憂色。上來先朝他們躬身行禮:「見過周捕頭。」

周子秦趕緊扶起他:「老人家不必多禮啦。」

老管家帶著他們在堂上坐下,讓一個小僮僕給他們煮茶,又叫了家中廚娘和雜役,過來見過他們。

「我們老爺先祖曾出任并州刺史,後辭官回歸原籍。老爺今年三十七歲了,十餘年前也曾經熱心功名,但屢試不中,也就淡了。等父母和妻子去世之後,老爺更是深居簡出,一心只讀老莊,常日在院內蒔花弄草,不與人接觸。」

周子秦點頭,問:「那麼,他與傅辛阮——就是那個殉情的女子,又是如何認識的呢?」

「老爺祖上留下有山林資產,每年收入不錯,夫人去世後他也不續弦不納妾。他素來最喜王右丞詩意,說王右丞也是斷弦不續,等日後到親戚中過繼一位聰明的也就行了。」管家說著,一臉疑惑地問,「請問捕頭,這王右丞,是誰啊?」

周子秦說道:「就是王維王摩詰了。」

「哦哦。」管家應著,但顯然他也並不知道王維是誰,只繼續說,「老爺家中無妻室,所以有時也會去坊間找一兩個女子,只是他從不帶這些風塵女子回來,我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人了。」

周子秦悄悄地壓低聲音說:「這會兒怎麼不學王維隱居別業了,反倒去花街柳巷?」

黃梓瑕沒理他,問那個老管家:「老人家,請問當日你們老爺出門,是否曾對你們說過什麼?」

「當日…他似是應一位友人之邀,說是要去松花里,我也記不太清了…唉,老爺雖薄有資產,但這兩年山林收成不好,身邊原本有個親隨伺候著,前些年也辭掉了。如今家中統共只有我一個,廚子一個,雜役一個,還有個我孫子,偶爾跟著出去跑跑。」他一指正在煮茶的小僮僕,唉聲嘆氣道,「你們說,一個家沒有女人打理,可如何能興旺得起來呢?就連前幾日,和老爺同個詩社的幾個人過來祭奠,有位大官員——好像是姓齊的來著,在老爺書房逗留了許久,對我們嘆息說,你家老爺早該找個女人操持的。」

「這麼說,你們對你家老爺在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

「老爺從來不提,也自然不會帶我們出去…真是一無所知啊。」

見老管家一問三不知,家中廚子雜役和小童子更是個個搖頭,周子秦也只好帶著李舒白、黃梓瑕,三人一起到後院查看。

後院是書房,滿庭只見綠竹瀟瀟,梧桐碧碧,松柏青青,山石嶙嶙,一派孤高清傲的氣質。

周子秦說:「這裡讓我想起了一個地方,是哪裡呢…」

他還在抓耳撓腮想著,李舒白在旁邊說:「鄂王府。」

「對啦,就是鄂王那個專門用來喝茶的庭院!這種刻意構建的詩意,真是讓人受不了。」周子秦摸著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一邊走到書房,查看裡面的東西。

只見書房迎面是一排博古架,繞過架子之後,是兩排書架,一個書案。書案後陳設著屏風一架,上面墨色淋漓,寫著一幅龍飛鳳舞的字,正是王維的《山居秋暝》,落款是並濟居士。

屏風右邊的牆上,掛著一幅看來年歲已久的畫,畫的是一隻蝴蝶落在粉紅色繡球花上。畫的顏色略有陳褪,顯然已經是舊物。滿堂之中唯有這花蝶嬌美可愛,讓黃梓瑕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桌上有幾張紙,已經被收拾好了,放在案頭。

周子秦過去拿起來一看,第一張的第一個字是提,後面幾個字是「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周子秦念著,莫名其妙地看向李舒白和黃梓瑕兩人,黃梓瑕微一皺眉,而李舒白已經念了下去:「『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

黃梓瑕恍然大悟,接下去念道:「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

周子秦對著那張紙上所寫,確實是他們兩人所念的這樣,但他還是摸不著頭腦:「這是什麼?」

黃梓瑕解釋說:「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中的一段,看來他曾抄寫過這段經文。但次序放亂了,所以你一時讀不懂。」

周子秦「哦」了一聲,將經文放下了。

黃梓瑕想了一想,走過去將經文翻了一遍,又重新理了一遍,有點詫異:「前面的不見了。」

「咦?」正在研究他藏書的周子秦轉頭看她,「這種東西難道也有人要?他字寫得挺一般的。」

「嗯,你剛剛念的這一句,就是這邊所有經文中,最前面的一句了。」她將其他的紙張理好,放在案頭,用一個瑪瑙獅子鎮住,然後在架子和各個抽屜中找了一遍,卻怎麼都沒找到前面的幾段了。

「剩下的,還有這幾封信。」他們從一個錦盒中找到幾封信,拆開來一看,周子秦頓時激動起來:「是傅辛阮寫給溫陽的!」

溫郞見字如晤:

多日陰雨,長街水漫,無從跋涉也。念及庭前桂花,應只剩得二三,且珍惜收囊,為君再做桂花蜜糖。

蜀中日光稀少,日來漸覺蒼白。今啟封前日君之所贈胭脂,幽香彌遠,粉紅嬌艷,如君案前繡球蝴蝶畫。可即來看取,莫使顏色空負。我當洒掃以待,靜候君影。

辛阮書上。

周子秦不由得感嘆說:「他們日常挺好的,真是恩愛旖旎。」

再看看下面的,除了傅辛阮幾封信之外,多是些詩社來往酬酢,沒什麼出奇的。

周子秦說:「看來前面那半部《金剛經》是沒了。說不定,是被管家他們當成廢紙掃出去。看這府中老的老小的小,廚子雜役什麼的,應該是一個也不識字的,哪知道有些有用,有些沒用啊?」

黃梓瑕搖頭道:「正因為不識字,所以他們肯定會敬惜字紙,免得掃錯一張紙,被主人責罵。尤其是,這個主人還似乎很得意自己的書法。」

「何以見得啊?」周子秦見她又說出了自己不曾察覺的事情,有點不服氣地問。

「這紙上的字跡,與屏風上的,是一樣的,不是么?能將自己的字製成落地屏風欣賞的,難道還不得意自己的書法么?」

「可是屏風上的落款是『並濟居士』啊?」

「溫者,柔也,陽者,剛也,溫陽是覺得自己的名字一柔一剛,剛柔並濟,所以才取了這個別號而已。」

「真的嗎?」周子秦半信半疑,走到院中,抬手招了招正在院外收拾東西的雜役:「喂喂,你過來!」

雜役趕緊跑進來,問:「捕頭有何吩咐?」

他問:「書房中這架屏風,從何而來?」

「是老爺親手所書,寫廢了足有二十來匹絹才寫好的,他好像很喜歡這幅字,所以特地叫人拿去做了這架屏風。」

黃梓瑕在周子秦身後問雜役:「平時你們可有丟過字紙簍?」

「有啊,但是都要老爺發話的!自從幾年前我將老爺的一首詩當成廢紙扔掉之後,我們現在凡是要收拾書房,必要等到老爺在時,一張張問過他之後,我們才敢丟呢。」

周子秦用仰慕的眼神看著黃梓瑕,只差在臉上寫「我們聯手打敗黃梓瑕吧」幾個大字了。

李舒白將書房內又打量了一遍,然後問衙役:「那幅蝴蝶繡球的畫,是什麼時候掛上去的?」

「這個可難說…老爺有幾張藏畫,也有山川的,也有河流的,高興的時候就親手換一幅掛一掛,我們做下人的,自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掛的。」

「你記憶中這幅畫出現的時間呢?」

「呃…應該是近幾天吧,總之應該沒多久,之前也沒見過。」

等衙役走了,周子秦環視周,說:「看來似乎沒有其他異常了,我們還要呆在這裡嗎?」

黃梓瑕將手指向松花里的方向:「走吧,去案發現場看看。」

剛走出溫陽家門,黃梓瑕一眼看見站在街角的人,腳步便不由停住了。

她看見巷子的另一邊,一條修長挺拔的人影正站在河邊綠竹之下。

竹子瀟瀟簌簌,他的身影清勻修長,兩者相得益彰。

黃梓瑕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而周子秦則興高采烈地沖他招手,問:「咦?你不是禹宣禹學正嗎?你還記得我嗎?我們在京中曾見過面的!」

禹宣向他點頭,目光在黃梓瑕的身上稍稍停了一下,先向李舒白行禮,然後才對周子秦說:「我正是有事要找少捕頭。」

「你說你說!」周子秦蹦跳著就過去了。

他指著身旁的一個空壺、一個竹籃,說:「今日晨間,我去廣度寺求了些凈水,去祭奠黃郡守。」

黃梓瑕的身子陡然一震,下意識地收緊了自己的雙手。馬韁繩在她無意識收緊時緊緊勒住了她的手掌,因為太緊而漸漸青紫,但她卻渾然不覺。

李舒白看見了,也不說話,只抬手輕拍了一下她的肩。她驟然醒悟,慢慢鬆開馬韁,身子卻依然沒動。

周子秦絲毫未察覺他們這邊的動靜,只咦了一聲,問禹宣:「今天是什麼大日子嗎?」

禹宣搖頭,說道:「並不是。」

「那麼…」周子秦有點疑惑地看著他。

「只要身在成都府,我每日都會去墓上洒掃。」他說道,目光從周子秦的身上滑過,又定在黃梓瑕的身上。他的目光比此時身旁流水的光芒還要明凈清澈,聲音比此時穿過竹林的風還要低喑,「昨晚又偶爾夢見了往事,有所感念,所以才去沐善法師那邊求了凈水,帶些果品前往祭拜。」

周子秦慣愛理會那些雞毛蒜皮的事,一聽便追問:「沐善法師這邊的凈水很有名嗎?好像很多人都去求。」

禹宣點頭說道:「沐善法師道行高深,是蜀郡最有名的高僧。近日,成都府更是傳說他禪房後有一眼泉水,聽他多年誦經感化,一夜之間水勢大涌,從方寸泉眼變為尺許流泉,世人都說是奇蹟。所以大家紛紛前往取水,據說若再得沐善法師誦經,即可成為凈水,可使生人六根清凈,可使亡魂超度往生。」

黃梓瑕牽著馬,站在竹林之中,聽他娓娓說來,不覺恍惚。想起當年他們並肩在成都府的大街小巷走過,他口中一草一木似乎都有典故,引人入勝。

周子秦點頭,說:「改天我也去打點水喝一喝。」

禹宣點頭,向周子秦躬身行了一禮,說道:「周少捕頭,今日我從義父墓前回來,便即往衙門找尋你,又跟到這裡,是因有一件大事,需要告知。」

周子秦趕緊問:「什麼事情?」

「前幾日我去清掃墳墓時,發現叔父與義兄的墳墓有被人動過的痕迹,但磚石瓮砌還算完整,只是外面泥胎有動。我想,會不會是有人意圖掘墓?」

周子秦臉上的笑容頓時僵硬了,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黃梓瑕,尷尬地對著她扯了扯嘴角。

他還自誇自己掘墓手藝好呢,沒想到一下子就被禹宣發現了——不過他想禹宣肯定不會發現的是,發掘墓穴的人,全都正站在他的面前,而且,一個是當朝夔王,而另一個就是他來求助的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