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簪芙蓉舊八

碧樹凋殘

今天是個大好日子,周子秦心情大好的時候,簡直是澤被蒼生。

「阿卓!把近日查案的幾個人都趕緊叫來,大家辛苦了,今晚我請客,大伙兒喝酒去!」

一群人熱熱鬧鬧地跟著周子秦往衙門旁邊街上走,一見到周子秦炫耀的那個玉鐲子,更是每個人都驚呼:「對啊,這就是當初黃姑娘戴過的,而且是她最喜歡的!」

後面李舒白、黃梓瑕、公孫鳶實在受不了周子秦興奮的聒噪,選擇了落後他們兩丈。

一群人落座,等看見公孫鳶,頓時個個眼都直了,尤其是幾個年輕捕快,覺得坐在她身邊都是倍兒有面子,為搶座位都差點打起來,酒一上來時,更是忙不迭湊上來敬酒獻殷勤。

公孫鳶喝過他們敬的酒,致謝說:「我幾個姐妹的孩子和你們差不多大,但你們比他們可乖多了。」

捕快們臉都青了,打量著面前的美人:「大娘貴庚啊?」

「快四十了。」她面不改色地說。

除了黃梓瑕幾人,眾人紛紛痛苦地捂住臉轉向一邊。

周子秦苦笑著說道:「其實公孫大娘此來,也是為了她的小妹。各位近日在調查的那個殉情案,那個女方,正是她的小妹。」

蜀郡前捕頭郭明,因周少捕頭周子秦奉旨過來做捕頭,所以他如今轉成了馬隊隊長,雖然降了半級,但俸祿給升了一級,還是比較實惠的,所以也十分開心:「哦,那個女方啊!她不是個樂籍家么,長得可真漂亮!就算服毒之後全身發青,還是跟玉雕美人似的,那身段,那臉龐…」

說到這裡,他看了公孫鳶一眼,才忽然想起,趕緊問:「這麼說,她就是大娘您的…小妹?」

公孫鳶點點頭,眼中卻已經泛起淚痕,她站起來,轉而向眾捕快敬酒,說:「我小妹阿阮綺年玉貌,卻早早香消玉殞,真是可憐。我心知小妹秉性堅強,又苦盡甘來,斷然不可能尋死,請諸位大哥小弟憐惜我小妹,替她伸冤!」

郭明及一眾捕快都忙不迭地應了,郭明這個大鬍子最為動情,連說:「大娘請放心,如果你小妹真的是被人害死的,我們兄弟一定儘力!如今少捕頭還請到王兄、楊小弟兩個幫手,我想有他幫助此案告破指日可待了!」

阿卓卻在旁邊嘆了口氣,低聲說:「要是黃姑娘在的話,這案子絕對沒問題。可如今…我看一點頭緒都沒有…」

黃梓瑕默然低頭,悄不作聲地吃飯。

正在把玩手鐲的周子秦卻眼前一亮,趕緊把鐲子塞回懷中,問:「你們口中的黃姑娘,應該就是黃梓瑕吧?」

郭明見阿卓不吭聲,便替他答道:「當然是了!她可是我們蜀郡人人敬服的女神探哪…」

「趕緊給我說說,黃姑娘是怎麼樣的?長得怎麼樣?和那張通緝畫像上的像不像?平時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顏色?喜歡什麼花?喜歡玩什麼東西看什麼書?」周子秦趕緊揪著眾人詢問。

「黃姑娘長得很美!雖然沒有公孫大娘這樣的風姿,但是她那種清麗脫俗的容顏,也是頂出色的美人!」

「那幅通緝畫像,還是有點像的,畫得很漂亮。」阿卓說到這裡,抬頭一看黃梓瑕,然後呆了呆,又說,「說起來,黃姑娘和這位楊兄弟…依稀約摸似乎彷彿感覺有點像。」

黃梓瑕明知自己易了容,但聽他這樣說,還是無語地側了側臉,有點尷尬,一言不發。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不由自主地微微而笑。

郭明抬手給了阿卓頭上一個爆栗:「胡說八道!楊兄弟和黃姑娘一個男的一個女的,一個是京中來的神探,一個是…是如今九州緝捕的兇犯,哪裡會像啊?」

阿卓摸著自己額頭,縮著脖子不敢說話了。

郭明趕緊向黃梓瑕道歉,然後嘆了口氣,悶聲不響地低頭喝酒去了。

席間的氣氛頓時沉悶下來,無論周子秦怎麼讓大家多說說黃梓瑕以前的事情,都沒有人開口了。

誰都不能不想起,他們的黃姑娘,如今已經是四海緝捕的重犯。她的罪名,是毒殺全家。

李舒白回頭看見黃梓瑕低頭不語,睫毛覆蓋住眼睛,眸光暗淡。他從席上給她夾了一片蓮藕放在碗中,對她說:「即使墮於淤泥之中,但人人盡知蓮藕其白如雪,其甘如梨。待到被洗盡污泥的那一日,才見分曉——不知你可喜歡吃么?」

黃梓瑕抬眼望他,輕聲說:「是。我…喜歡的。」

眾人聽他們說著蓮藕,都不解其意,只顧喝著悶酒。只有一個捕快低聲嘟囔道:「話說,我昨天還見到禹宣了。」

「那個混蛋,真是枉費了黃姑娘對他的一片心意!」年紀最輕,對黃梓瑕最為崇拜的阿卓悻悻地罵道,「黃使君一家對他恩重如山,黃姑娘更是和他多年相知,沒想到使君一家遭難之後,卻是他第一個懷疑黃姑娘,並將她的情書進呈給節度使范將軍。范將軍之前的子侄犯事,就是黃姑娘揪出來的,你說節度使能不坐實了此事么!」

「阿卓!」郭明打斷了他的話,使了個眼色,「酒沒喝多少,你倒先說醉話了!范將軍他高瞻遠矚,我們小小捕快懂個屁啊,聽話做事就行!」

阿卓只好閉了嘴,卻還是一臉憤恨。

周子秦卻比阿卓更加憤怒,拍著桌子問:「禹宣是這樣的人?這混蛋還有臉躲在蜀郡這邊?」

「他?他春風得意,之前還被舉薦到京中國子監,據說當了學正。不過近日又回來了。」

周子秦頓時愣住了,喃喃問:「國子監學正禹宣?」

「對啊,難道捕頭在京中見過他?」

「何止見過,簡直就是…」周子秦訥訥無語,實在無法把自己仰慕的那個清逸秀挺、溫和柔善的禹宣,和這個人品齷蹉、背棄黃梓瑕的禹宣連在一起設想。

黃梓瑕卻問:「話說回來,黃梓瑕當初出逃時,能順利逃出天羅地網,料來也是多承好心人救助。否則,你們蜀郡這麼多捕快兵馬,怎麼會讓她順利逃出生天?」

郭明趕緊說道:「絕對沒有!我們都很認真地遵命去搜捕了!真的!衙門所有人手白天黑夜搜了好幾天!」

「那麼,想來也是她命不該絕了。」見他欲蓋彌彰,黃梓瑕也便笑著舉杯說道,「無論如何,我先敬各位一杯。」

席上氣氛彆扭,一群人吃著飯,各懷心事。一片沉默中,唯有周子秦偶爾嘟囔一句:「我得去找那個禹宣看看,弄清究竟是怎麼回事。」

郭明又忽然想起什麼,問:「對了,齊判官,禹宣當初中舉之後,郡中分撥給他的宅邸,好像就在您府邸旁邊?」

齊騰的笑容有點不自然,手中捏著酒杯說道:「是啊,禹兄弟與我住得頗近。但…他性情孤高,不喜熱鬧,是以我們平時交往較少,也並不太了解。」

他說的自然是真話,黃梓瑕與禹宣之前那般親近,但對於這個齊騰也沒有任何印象,若是禹宣的熟人,她肯定是見過的。

黃梓瑕笑著向他敬了一杯酒,說:「節度使府中如今沒有副使,判官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齊判官年紀輕輕便被委以重任,想來必定才幹出眾,范將軍青眼有加。」

「哪裡,運氣好而已。」齊騰笑道。

周子秦將齊騰的肩膀一摟,說:「齊大哥你別謙虛啦,我爹千挑萬選的女婿,哪能差到哪兒去?要是一般的人,我爹也捨不得把女兒嫁出去!」

黃梓瑕微有詫異,問:「原來齊大哥即將為郡守府嬌客?」

「哦哦,忘了跟你們提了,我妹妹紫燕,與齊大哥商定年底成親。」周子秦說著,又看齊騰一眼,搖頭笑道,「哎呀,大哥一下子變成了妹夫,這事兒我到底是佔便宜了還是虧了?」

郭明等人又趕緊起鬨,一群人爭著給他們敬酒,席間總算又熱鬧起來。

一頓飯吃完,月上中天。

周子秦與各位捕快紛紛安撫了公孫鳶,必會儘早給她一個交代。

眾人散了,各自回去。

周子秦送黃梓瑕、李舒白回客棧,三人踏月沿街而行。

黃梓瑕問:「子秦,那個齊騰,年紀多大了?」

「將滿三十了。」周子秦抓抓頭髮,頗有點無奈,「真是氣死人,我爹初到蜀地,自然要與節度使搞好關係的。齊騰數年前曾娶過親,但妻子過世已久,范大人知道我妹妹還在閨中,便說齊騰是他左膀右臂,正要尋一門好親事。你想,節度使這樣說,我爹還能怎麼樣?便叫人拿了生辰八字對一對,沒想一下子就合上了,大吉大利!這親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李舒白若有所思,低聲說道:「太阿倒持,無可奈何。」

黃梓瑕知道他的意思,是指節度使勢力太大,連郡守都為之鉗制。但周子秦卻不解,只眨了眨眼睛,然後又笑道:「不過我妹妹也不吃虧。我妹被人退婚後,在京城那是肯定找不到良配了,所以我爹才千里迢迢帶她來這裡呢,還不就是為了找嫁一個不明底細的人,糊裡糊塗娶了她?」

黃梓瑕頓覺其中肯定有無數內幕,趕緊問:「為什麼會被退婚?」

周子秦明知道此時街上空無一人,卻還是要東張西望一下,看看周圍確實沒人,才低聲湊到她的耳邊,說:「她認識了教坊中一個男人,打得一手好羯鼓,被他迷得神魂顛倒,還親手給對方做香囊,結果被人撞見,傳了流言…唉,家醜不可外揚,你們可千萬保密啊!」

黃梓瑕點點頭,說:「那也沒什麼,不過一個香囊而已。」

「總之我爹是差點氣死了。我上頭的哥哥們啊,如今個個在各大衙門任職,升遷平穩,可家中偏偏出了我和紫燕這樣的不孝子女,真是家門不幸啊,哈哈哈…」

告別了周子秦,黃梓瑕和李舒白回到客棧。

天色已深,他們準備各自回房,只站在院子中略略聊了幾句。

「接下來,你打算如何追查下去?」

「在我們理出的幾條線中,那個僕婦湯珠娘已死。殉情案發之後,我們要找她,她便立即死了,想必其中定有問題。明日應遣人立即前往漢州,尋訪與她熟悉的相關人等,看看是不是能從她日常的蛛絲馬跡中找出點什麼,破解兇手殺害她的原因。」

李舒白點頭,又說:「以前在郡守府做事的人,基本都還在,但卻並無異常,看來沒人能從你家血案之中獲利。鴆毒的來源與下毒的人,查起來範圍必定又要加大,難度不小。」

黃梓瑕點頭,抬頭望著墨藍色的夜空。斜月當空,銀河低垂,一空星子明燦若珠。

這成都府的深夜,與她當初出逃那一夜,一模一樣。

家人去世的那一日,她被誣陷為兇手,倉惶逃出成都府。那時長空星月的光華暗淡,她看不見自己的前路,唯有一意北上,希望能在京城抓住一線渺茫的機會,為家人和自己伸冤。

但其實,那時她心中,是深埋著絕望的。她深心裡並不信自己真能找到願意幫助自己的人,也曾在幽暗的山路之上茫然流離,以為自己的人生將會就此埋葬在黑暗中。

誰知如今,她竟能在身旁這個人的幫助下,再次返回成都,追尋真相。

她的目光轉向李舒白,看著他沉默的側面。微垂的睫毛覆住他的眼睛,輕抿的唇角始終勾勒著冷淡的線條,然而只有黃梓瑕知道,在他這冰冷的表面之下,隱藏著的那些不為人知的東西。

不然,在她狼狽不堪地被他從馬車座下拖出後,為什麼明明可以將她毫不留情驅逐出去的他,會願意接受她的交換,帶她到蜀郡追尋真相呢?

他彷彿也感覺到了她的注視,目光微微一轉,看向她這邊。

兩人的目光不偏不倚相接了。

黃梓瑕看見他幽深不可見底的目光,只覺得那目光直直撞入自己的胸口最深處,讓胸膛中那顆心跳得急劇無比。

「早點休息吧,明日我們要尋訪的範圍,可能會比較大,你可要注意寢食。」李舒白輕聲囑咐她。

「嗯,王爺也是。」她點頭。

兩人正要各自回房之際,外面忽然傳來砰砰的聲音,是有人亂拍外面大門,在這樣的深更半夜,幾乎驚起了半條街的人。

店小二和衣睡在櫃檯內,正是睡夢香甜流口水的時候,被門外人打斷了好睡,端了一盞油燈就要出去罵娘。誰知燈光一照到外面,他頓時什麼聲兒都起不來了,只訕笑著問:「客官,您住店?」

那人聲音嘶啞,焦急說道:「我這朋友受傷了,你趕緊給開一間房吧!」

黃梓瑕聽這聲音熟悉,趕緊往外走。李舒白亦陪她走出,說:「張行英怎會帶人半夜投宿這邊?」

只見外麵店堂一燈如豆,照在剛進門口的張行英身上。他緊摟著一個衣衫破爛的人,面色焦急,臉帶血淤。

他身材十分高大,又是這般可怕模樣,難怪小二壓根兒不敢阻止他,只賠著小心勸他:「這位客官,看你朋友受傷很重啊,我看你還是找醫館去吧。」

「醫館…哪裡有醫館?他問。」

小二還沒來得及回答,李舒白已經低聲叫了出來:「景毓。

靠在張行英身上的那個傷者,乍聽到他的聲音,頓時全身一顫,一直垂在胸前的頭也艱難抬起,低聲叫他:「王…」

「對,他就是王夔啊,你認出來了?」已經走到他身邊的黃梓瑕立即打斷了他的話。

景毓在黯淡燈光下,面無血色,氣息奄奄,一雙眼睛卻牢牢定在李舒白身上,放出一種亮光來。只是他也立即知道不便在這裡透露李舒白的身份,便也就不再出聲。

李舒白讓張行英將景毓先扶到自己房中,小二瞧著這兩個渾身是血的人,愁眉苦臉又不敢說話。

黃梓瑕說了一句「我去找大夫」,便向小二借了一個破燈籠匆匆跑了出去。

她對成都府內外瞭若指掌,一時便尋到街角的醫館,用力拍門。

裡面的翟大夫最是古道熱腸,半夜三更的有人求出診也從不推辭,他見黃梓瑕說有人受了重傷,便趕緊收拾了藥箱,跟她出門。

等到了客舍,景毓已經躺下了,一身的污血破衣也丟掉了,蓋著被子神智朦朧。

翟大夫幫他把脈望切之後,才搖頭道:「這位小哥受傷多日,傷口多已潰爛,卻還能支撐著到今日,本已是危險,結果今日又再度受傷,新傷舊傷,恐怕不太好辦。如今我也只能給他開點葯,至於是否能痊癒,只有看他素日身體底子是否能扛得過著一劫了。」

翟大夫幫景毓脫了衣服,又將刀子噴了烈酒在火上燒過,要先將他身上潰爛的肉給挖掉。

黃梓瑕避在外頭,聽著裡面景毓壓抑不住的慘叫,不由得靠在牆上,用力咬住下唇。

那群刺客,到底是誰派遣來的?調得動京城十司的人,能將岐樂郡主都當成武器利用,又洞徹李舒白與自己所有動向的人,究竟會是誰?

她的眼前,先是浮現出皇帝那張溫和含笑的豐腴面容,然後是王宗實陰惻如毒蛇的眼神。然而,還有其他隱藏在背後的人,王皇后,郭淑妃,龐勛,以及近在眼前的西川節度使范應錫…世間種種,人心最不可測,誰知道究竟會是哪一個人,在和顏悅色的表面下,暗藏著叵測殺機?

房門輕響,是張行英也出來了。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她的身邊,轉頭看看她,欲言又止。

黃梓瑕於是便說:「對,是我。」

「真的是你…」他低低念叨了一句,高大的身軀站在她面前,頭顱耷拉下來,說不出的沮喪痛苦。

黃梓瑕嘆了一口氣,問:「你怎麼碰上景毓的?」

「我,我本來是想在蜀地到處找找,看是不是能找到阿荻,誰知昨日出了成都府,沿著山路走時,忽然有人騎馬從山道那邊直衝過來。山路狹窄,我一時閃避不及,竟被撞得滾下了山崖…」

幸好那一段山崖是斜坡,張行英抱住了一棵小樹,才勉強止住身體。

這時他抬頭看看四周,已經差不多快到崖底了,就爬下來喝了口水,坐在水邊把自己剛剛脫臼的手臂給接上。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野獸低吼,張行英在水邊回頭一看,居然是一隻花豹向著他猛撲過來。他右臂脫臼剛剛接上,心知無力反抗,只能下意識站起要逃。

那豹子的速度飛快,眼看就要撲到張行英身上,那利齒尖銳,向著他的喉管狠狠咬下。就在他準備閉目等死之時,旁邊忽然有一塊石頭砸過來,將豹子撞開了。

張行英心裡暗暗可惜,心想要是石頭再大一點的話,那豹子准得腦漿迸裂。等他一回頭,才發現丟石頭的人一身是血,倚靠在江邊大石下,早已身受重傷。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丟出石頭幫他,已是儘力了。

張行英趕緊跑到他身邊,兩人一起以大石為憑,手持石頭,不斷向那花豹砸去。那人氣力衰竭,但準頭不錯,而張行英右手雖還不能用,左手力氣還在,河灘上有的是石頭,一時花豹被砸得嗷嗷直叫。

那隻花豹本就是餓狠了才敢攻擊人,此時見兩人聯手,知道自己斷然沒法下口了,在河灘上磨了磨爪子之後,終於竄入了山林之中。

張行英等花豹徹底消失了蹤跡,才回頭看他:「兄弟,你沒事吧?」

誰知他卻問:「張行英…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頓時愕然:「你認得我?」

「廢話…我是夔王府的景毓。」

「毓公公一路上零零碎碎對我說了一些…他說王爺遇險後,他突圍失散,身受箭傷。終於逃出山林後,誰知血腥味又引來猛獸…」張行英擔憂地望著裡面,低聲說,「能支撐到這裡已是不易,希望他沒事才好…」

黃梓瑕知道,他們雖只相處這短短一天半夜,但共同拒敵,一路相扶回來,已經是患難之交,情誼自然不同了。就像她與李舒白一樣。

張行英就著廊下微光看著她,局促地問:「那,黃…楊兄弟,你又怎麼會在這裡?」

「我們路上遇襲,為了隱藏行跡,所以暫時住在這裡。」黃梓瑕簡短解釋道。

裡面景毓的聲音已經輕了一些,黃梓瑕忙去打了一盆熱水,見醫生出來了,便端了進去。張行英接過去,說:「我來吧。」

他坐在床邊給景毓擦洗身上的血污,見他身上縱橫交錯全是包紮的繃帶,手中拿著的布竟無從下手,只能勉強給他擦了擦臉和脖子,覺得心裡難受極了。

李舒白的房間騰給景毓和張行英,自己又另開了間房。店小二雖然望著房間內一床血花眼淚都快下來了,但因為這房間記在周子秦名下,也只好囑咐說,客官,記得另付床褥費啊…

天色未明,黃梓瑕就醒來了,起身梳洗之後,穿好衣服出去,看見李舒白正從景毓的房中出來,掩了門之後對她說:「情況還好,有點低燒,但比昨夜還是好多了。」

黃梓瑕點點頭,鬆了一口氣。

兩人在前店吃早點時,黃梓瑕又輕聲說:「昨夜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要請教王爺。」

李舒白點一下頭,抬頭看著她。

「因鴆毒而死的人,身上除了砒霜的症兆之外,還會出現其他的印記嗎?比如說,指尖會出現黑氣之類的嗎?」

李舒白略一思索,問:「你是指,傅辛阮手指上的那些黑色痕迹?」

「是。」

「應當是不會有的,我想,那黑色的痕迹應該是其他地方沾染來的。」

「那麼,此事又是一大疑點了。」黃梓瑕低聲道,「傅辛阮身為一個女子,容貌又如此出色,王爺想,一個女子在赴死之前,怎麼會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髮膚?又怎麼會讓自己那雙水蔥一樣的手,在死後還染著難看的顏色呢?」

李舒白點頭,又說道:「說到此事,我看你昨天查看了傅辛阮的箱籠妝奩,臉上也露出遲疑的神情,又是發現了什麼?」

「這個,你們男人就不知道啦。」她看看周圍,見依然只有他們兩人在角落中用早點,便低聲說道,「王爺還記得嗎?傅辛阮死的時候,挽盤桓髻,著灰紫衫、青色裙、素絲線鞋。」

他點頭,以詢問的目光看著她。

「我看到她的櫃中,全都是淺碧淡紅的顏色。可見傅辛阮平日喜歡的,都是明麗鮮艷的衣裳。那件灰紫衫,我看倒像是珠光紫的顏色敝舊之後,拿來作為起居衣物隨意披用的。」

「你是指,一般女子臨終時,大都會換上自己喜歡的新衣,不可能穿這樣的衣服?」

「何況,她是與情郎殉情,真的會棄滿櫃光鮮的衣服於不顧,穿著這樣的舊衣與情郎十指相扣共同赴死?至少,也該收拾一下自己?」黃梓瑕說著,想了想又搖頭,說,「不過如今也不能下斷語,畢竟,一意尋死的時候,萬念俱灰,可能也不顧及自己是否穿得好看了。」

「所以,我們下一步要著手的事情,便是看究竟有什麼值得他們萬念俱灰吧。」李舒白說道。

黃梓瑕點頭,與他一起用了早點,兩人一起步出客棧時,她終於忍不住,轉頭看著他,欲言又止。

「說吧。」他淡淡道。

「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您難道從來不將前次的刺殺放在心上嗎?」這每日與她一起調查案件的架勢,讓她簡直都懷疑前幾日究竟是否遇到過那一場慘烈刺殺。

他卻只輕輕瞟了她一眼,說:「急什麼,不需多久,下一次就要來了。」

「好吧…反正您連刺客的領頭人都認識,想來運籌帷幄,盡在掌握,我是多言了。」她說著,翻個白眼將他那一眼頂了回去。

李舒白第一次看見她這副模樣,不由得微微笑了出來,側頭對她說道:「告訴你也無妨,其實那個領頭人…」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前面一個人的身上,那即將出口的話也硬生生停住了。

站在街對面的人,青衣風動,皎然出塵,正是禹宣。

而禹宣對面所站著的人,讓他們兩人也交換了一個眼神——正是周子秦妹妹的那個准夫婿,齊騰。

此時天色尚早,街上行人稀落,不知這兩人站在街邊說著什麼。禹宣的臉色十分難看,無論齊騰說什麼,他都只是搖頭,緩慢但堅決。

黃梓瑕還在遲疑,李舒白已經拍了一下她的肩,說:「跟我來吧。」

他帶著她走過清晨的街道,向著他們走去。

黃梓瑕跟在他身後,低頭不語,就像一個小廝模樣。

就在快走到他們身邊時,李舒白在一個攤子邊站住了,說:「來兩個蒸餅。」

他們看著老闆拿餅,背對著禹宣他們,聽到他們兩人依然在說話——

齊騰說:「禹宣,我實則是捨不得你的才華。其實你我平日交往不多,但對於你的學識,我是最仰慕的。如今黃郡守一家早已死光了,你光靠著郡里發的銀錢補貼,能活得肆意么?范將軍是愛惜你的才華,所以才請你入節度使府,一去就是掌書記,而且年後就轉支使,這是將軍親口說的!」

禹宣聲音冷淡,似乎完全沒聽到他說的重點,只說:「黃郡守一家未曾死光,還有一個女兒呢。」

「嗤…黃梓瑕?她敢回來,還不就是個死?這毒殺親人的惡毒女子,她也能算一個人?」齊騰嗤笑著,腔調不軟不硬,「當初還是你向范將軍揭發了她,怎麼如今你還提起她來了?」

禹宣沉默片刻,然後轉了個方向往前走:「我還有事,失陪了。」

齊騰腳跟一轉,又攔住他:「哎,你還能有什麼事?省省吧,人都死了半年多了,你三天兩頭去黃家墓前洒掃燒紙幹什麼?不過是個義子嘛,官場上培養後繼助力而已…」

禹宣的聲音陡然變冷,如同冰凌擊水:「我本是一介微塵之身,哪敢接近范將軍?請你幫我回稟范將軍,今生今世禹宣不過一掃墓人,不敢踏污節度使府門!」

「呵呵,你還真高潔啊。」齊騰冷笑,譏嘲道,「聽說你被郡里舉薦到國子監任學正時,與同昌公主打得火熱,差點就借裙帶關係爬上坦蕩仕途了?可惜啊,時也命也,怎麼偏巧同昌公主就死了,你又灰溜溜回到蜀郡了?這一回到蜀郡,在長安做的事情就全忘了,又成了聖賢一個了?」

「兩位,蒸餅出爐,小心燙手。」蒸餅攤的老闆將餅用芋葉包了,遞給他們一人一枚。

李舒白看見黃梓瑕伸出去的手略有顫抖,便替她接過,在她耳邊說:「再看看,別出聲。」

禹宣也沒有出聲,他只站在當街,長出了一口氣,許久許久,才說:「我此生,唯求問心無愧。」

「哈哈…哈哈哈哈…」齊騰大笑起來,他笑得太過激烈,差點將身邊賣桃人的擔子都打翻了。等旁邊好幾個擔子都趕緊挪走避開了,他才指著禹宣,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問心無愧…哈哈哈,你當然活得問心無愧!因為你要是有愧的話,你早死了!」

禹宣不知他這句話何指,只冷冷地看著他。

齊騰拍著身旁大樹,笑得不可遏制。禹宣在他的笑聲中,終於覺得一股陰寒的氣息從自己的心口慢慢泛起來,遊走向四肢百骸,最後像針一樣扎向自己頭上的太陽穴,痛得不可遏制。

他捂著自己的頭,那裡血管突突跳動,讓他幾乎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

他聽見齊騰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詭異又嘲諷地問:「你還記得,我那條小紅魚哪兒去了嗎?」

禹宣愕然睜大眼,那雙一向清湛明凈的眼睛,如今已經充滿血絲,瞪得那麼大,驚惶而茫然,彷彿窺見了自己不敢看破的天機。

「唉,你看,我本來只是想給你謀個好差事,誰知你卻這樣對我。」齊騰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頰,「回去好好想想,我等你消息,畢竟——其實你我交情還不淺呢。」

禹宣咬緊牙關,嫌惡地將他的手一把打掉。

齊騰又笑出來,此時的笑卻已不是剛剛那種狂笑與嘲笑了,恢復成了臉上一直掛著的溫和含笑模樣,說:「多心了吧,我又不是溫陽,怕什麼。」

說罷,他拂了拂衣服下擺,便向節度使府走去。這一場爭執就此結束,只剩得步履虛浮的禹宣,排開看熱鬧的眾人,獨自向著街尾而去。

也有人指著他的背影說:「他不就是禹宣嘛!當初說郡守府中日月齊輝,一位是郡守千金黃梓瑕,一位就是郡守義子禹宣。這一對璧人交相輝映,都是驚才絕艷人物,蜀郡人人稱羨,想不到短短數月時間,竟變成了這樣。」

黃梓瑕默然站在街邊,許久,才轉頭看李舒白。他從她的手中取走一個蒸餅,說:「走吧。」

原本香甜的蒸餅,此時味同嚼蠟。她想起自己已經吃過早點了,但那又如何,她木然又咬了一口。

李舒白帶著她,一直往前走去,一路跟著禹宣。

禹宣踽踽獨行,直到快走到城門口時,才感覺到身後有人,慢慢地回過身看他們。

李舒白向他說道:「幸會。」神情平淡,彷彿真的只是在路邊巧遇一般。

禹宣點一下頭,看向黃梓瑕。

黃梓瑕真是自己也想不通,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刻,自己還手捧著那個蒸餅,而且不知不覺已經吃了大半。她捏著那個蒸餅,扔也不是,吃也不是,最後只好捏在手中,有些尷尬地朝他點點頭。

還是禹宣先開口,問:「兩位何往?」

李舒白說道:「我們到成都府多日,還未曾游賞過周圍風景,今日抽空過來尋訪一下城郊勝跡。」

禹宣也只順著他的話說:「是,明月山廣度寺是蜀中古剎,山間奇石流泉,茂林修竹,景緻非常,頗值得一玩。」

黃梓瑕點頭,說:「我們也想去拜訪一下沐善法師。」

「沐善法師與我相熟,我倒是可以引見。」禹宣說著,示意他們往城郊而去。

蜀中山多險峻,明月山更是氣勢非凡。

沿著山腳的石階而上,黃梓瑕跟在禹宣的身後,一步步往上走著,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天氣晴好,他們也曾登過明月山。

那時他們並肩笑語,一起拾階而上。在險峻的地方,她稍微落後,他便回頭看一看她,向她伸出自己的手。

有時候,她毫不理會,口中說著「我自己會走」,賭氣要超過他;有時候,她抓住了他的手,借一借力飛身跳上兩三級石階;有時候,她將路邊摘下的小花放在他的掌中,假裝不懂他的意思。

她去年曾摘過的花,如今依然在道旁盛開。

她在經過的時候,無意識地摘了一朵,捏在手中,抬頭看前面的兩人。

修竹般的禹宣,玉樹般的李舒白。

一個是銘心刻骨的初戀,少女時第一次心動的夢想。

一個是足以倚靠的對象,她如今並肩攜手的力量。

一個彷彿已經是過去,一個似乎還未到來。

她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細碎黃花,抬手讓山風將它吹送到遙遠的天際去。

她長出了一口氣,彷彿要將一切雜念都排除在外,讓此時的風將自己紛雜的情緒像那些輕飄的小花一樣送走。

——在她還沒有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時,又如何能讓這些東西侵染自己的心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