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簪芙蓉舊三

清泉流石

黃梓瑕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頭,走到那人面前,將李舒白的話原封不動轉述給了他。

他怔怔地靠在樹下,望向李舒白的方向,見他並未有什麼動靜,才嘆了一口氣,閉上眼,低聲說:「我如今身體虛弱,不知還能不能打出唿哨來。」

搞得他身體虛弱的罪魁禍首黃梓瑕,毫無愧色地蹲在他面前,用匕首指著他的胸口,給他解開了束縛著的雙手。

他苦笑著看她,然後伸手放在唇邊,撮口而呼。

饒是體力不濟,這幾聲清嘯依然聲振林樾,隱隱傳出數里之遙。黃梓瑕將他的手再度綁上,轉頭四望,只見松濤陣陣之中,密林里一匹黑馬如箭般疾馳而來。

「滌惡!」黃梓瑕站起來,激動之下,忍不住要去抱它的頭——這一夜折騰下來,忽然覺得,有一匹馬在自己身邊也是一種依靠。

滌惡對她不屑一顧,直接忽視了她伸過來的手,硬生生從她的身邊擦過,只徑直奔向李舒白。

黃梓瑕無語地回身拍了它的屁股一巴掌,卻見它提起後腿作勢要踢自己,趕緊往後跳了一步逃開。還在鬱悶之中,卻聽到有人低聲笑出來。

她回頭一看,居然是那個俘虜在笑。雖然只有那麼一聲,她卻忽然覺得有點熟悉的意味。

她皺起眉頭,端詳著他的模樣。但那張死板的扁平臉上,實在找不出自己記憶中存在的痕迹。她在心裡想,如果周子秦在的話,按照他的那個什麼觀骨理論,是不是能看出這個人的真面目?

但轉念又一想,周子秦那個人,連她是假冒宦官的女子都看不出來,哪能寄予什麼希望?

等回頭看見滌惡俯下頭在李舒白身上輕輕蹭來蹭去,一掃那種凶神惡煞的氣勢,又不覺想了想自己的那拂沙,想到她受傷陷落在灌木叢中的哀鳴,不由得悲從中來,不由分說先走到那個俘虜身邊,塞好他的嘴巴之後,狠狠踢了他兩腳。

他莫名其妙,瞪了她一眼之後,把臉轉開了。

解毒藥又吃了一次,李舒白的身體也在恢復之中,勉強能站起來了,但身體的高燒未退。在這樣的荒郊野外,黃梓瑕也只能打濕了布巾,給他敷一敷額頭,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她把那個俘虜綁緊了一點,去附近尋找點吃的和草藥。等出了密林,她站在陽光下,眺望附近的山林。

群山蒼蒼,萬樹茫茫。長空飛鳥橫渡,雲朵像浪濤一樣流湧起伏。

她望著山勢,又觀察了一下附近的山頭,激動起來,立即回身,重回到李舒白的身邊,低聲說:「我們走吧。」

李舒白睜開眼看她,微有詫異。

「這附近,已經接近成都府,是我曾來過的地方。我知道附近有個地方,比這裡露宿好。」她說著,拍了拍滌惡的頭。

滌惡瞪了她一眼,卻還是跪下了。

她 扶著李舒白上馬,看著他勉強支撐的模樣,有點擔心,想了想,自己也坐了上去,雙手繞過他的腰,抓住韁繩。

感覺到她雙手繞在自己腰間的輕柔力道,李舒白的身子微微一僵,但隨即便坐直了身子,轉而看向後面那個俘虜。

那俘虜箕坐於地,被黃梓瑕緊緊綁在樹上,卻有一種悠閑自得的神態。只是在看見黃梓瑕坐在李舒白身後,護住他的身軀時,那雙一直望著她的眼睛,不自覺地閃爍了一下。

黃梓瑕順著李舒白的目光,回頭看了那個俘虜一眼,便握著手中匕首,示意李舒白。

李舒白緩緩搖了搖頭,說:「讓他走吧。」

黃梓瑕愕然看了他一眼,沒料到素以冷漠聞名的夔王,居然會對這人如此手下留情。但見他神情堅決,她也只好下馬將俘虜身上的繩子挑斷,只留綁著他雙手的繩子,然後把匕首還鞘,上馬離去。

那個俘虜靠著樹,勉強地站了起來。黃梓瑕也真是佩服他,在這樣的山林之中一天一夜,不但水米未進,而且身受重傷,居然還能站起來,簡直是非凡的體力加意志才能辦得到。

而他的目光一直定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瞬,讓黃梓瑕走出了好幾步,忍不住又回頭看他。

他凝望著她,那一雙眼睛猶如星子般明璨,讓她在回過頭的一瞬間,深深地銘刻進心口。

這雙眼睛,彷彿在哪裡見過般,格外熟悉。

她茫然若失地回過頭,收攏自己的雙臂,從身後抱住李舒白,控制著韁繩,輕聲說:「我掌馬,方向和道路就交給你哦。」

李舒白「嗯」了一聲。

密林緩行,兩人一路沉默著,唯一的聲音,只有滌惡的蹄聲,還有草葉摩擦的悉悉索索聲。

可馬匹的顛簸,讓坐在後面的黃梓瑕擔心全身無力的李舒白會摔下去,所以一直下意識地加重擁抱著他的力度,又驚覺這樣不應該,趕緊再松一點點。

一路上她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就像流過他們身邊的風一樣,緩了又急,急了又緩。

李舒白一路默然望著前方,直到她的手再一次收緊,而他的手也不自覺地覆上她的手背,低聲叫她:「黃梓瑕…」

「啊?」黃梓瑕應了一聲,而他卻一時無言,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

黃梓瑕見他沉默,又感覺到他的手掌微燙,覆在自己的手背之上,讓她感覺到不自覺的一陣異樣緊張。

他低聲說:「前方好像是座廟,你停一停。」

她「啊」了一聲,趕緊探頭去看,然後驚喜地說:「是了,就是這裡!看來我的記憶沒錯!」

他微側過頭,凝視著她歡欣的表情,說:「不知道這麼破敗的廟裡,有沒有人。」

「應該沒有,因為去年這個廟裡,發生了一起血案。」黃梓瑕跳下馬,拉著滌惡往前走,辨認著地上稀疏的一條草徑,「廟裡本有一個主持兩個和尚,在主持和尚死後,就這樣的小破廟,為了爭主持之位,一個和尚把另一個殺死了,悄悄埋在後面的園子里。」

李舒白隨口說道:「這樣的破廟,也有人來,發現血案?」

「是他們運氣不好。」黃梓瑕牽著滌惡繞過小溪大石,說,「我…和禹宣當時入山遊玩,結果走錯了道路被困在了山裡,順著小路就走到這裡來了。而我在拜佛的時候,發現了寶幢上的一滴暗淡血跡,那形狀,是噴濺上去的。」

李舒白點頭道:「無論如何,廟裡人就算偷吃雞鴨葷腥,也不可能在大殿上宰殺。」

「是,我按照那滴血飛濺的痕迹,推斷出那個人當時應該正跪在佛前蒲團上敲擊木魚,而兇手應該是從他的身子後面悄悄過來,一刀扎在後背。以鮮血飛濺的高度和角度來看,只有敲擊木魚的那個地方最有可能。」

「所以,從中也可以推斷出,死者應該是一個和尚?」

「對,而能在一個廟裡,肆無忌憚殺害一個和尚又不怕被人發覺的,而且還能將兇案現場清理得如此乾淨的,或許就是如今剩下的那個和尚。」黃梓瑕已經牽著馬到了黃色的土牆前,抬手將結滿蛛網的門推開,「於是我當時就有意與和尚套話,他說主持前幾日死後,師兄也雲遊去了。我便指著殿中木魚前的蒲團,問他,那麼現在跪在那裡一直敲木魚的和尚是誰,為什麼一直瞪大眼睛看著你?」

她說到這裡,自己也忍不住抿嘴一笑:「結果你猜怎麼的?他頓時嚇得癱倒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所以,那和尚被抓之後,這廟便一直空著了?」

「是呀,看起來,就連偶爾會來上香的信徒們也不來了,畢竟,這廟裡發生過血案,哪還算佛門聖地?」

廟很小,只有一門,一前殿,一後殿。牆已經有幾處倒塌,院中荒草足有半人高,朽爛的門窗發出一股霉臭味。幸好殿旁廂房裡矮床尚存,她趕緊先攙扶著李舒白坐下,然後拿著昨天撕下來的布條到屋後山泉洗乾淨,將矮床擦了一遍,扶著李舒白躺下,給他又服了一遍解毒藥,換了金創葯,用濕布給他敷著額頭。

李舒白躺在床上,高燒讓他有點迷糊,暗暗的灼熱侵襲著他的知覺,他儘力坐起,靠在窗口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分開院中半人高的蒲葦,向著前殿走去。院子里的蓬蒿和白茅開了雪白蓬鬆的花朵,隨著她的行走而搖動,如同雲朵般漂浮在她的身邊,

她先向殿上的菩薩拜了一拜,然後將案上殘餘的兩三隻香燭都扒拉了下來,拍掉灰塵就塞到了自己的袖子中。

李舒白不覺趴在窗欞上,微微笑了起來。

黃梓瑕一回頭,隔著亂飛的蓬絮,看見李舒白隔窗的笑意,那笑容撞入她眼帘,猝不及防的一個意外。

她不覺就臉紅起來,慢慢蹭到他的窗前,有點尷尬地說:「我想,晚上我們或許用得著。」

李舒白將下巴擱在手肘上,唇角一絲淺淺的弧度,凝望著她問:「那你為什麼還要先拜拜菩薩呢?」

黃梓瑕詫異地看著他:「你到別人家裡借宿還要拿東西的時候,不要先跟他說一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