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宮詞(女君紀)

8.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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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娥將秦王的賞銀交給龔美,囑他盡快租個門面開店。龔美雖然歡喜,但想起官傢駕臨秦王府那夜,仍心有餘悸,問:“妹妹你讓我去假山處嘔吐,卻怎麼不先跟我說官傢要往那路上走?”

劉娥反問:“我說瞭,你還會去麼?”

“不會……”龔美嘀咕著說,“妹妹也忒鎮定瞭,萬一官傢一言不合,把我殺瞭怎麼辦?”

劉娥道:“從我們聽到的傳聞看,官傢是愛惜名聲的人,怎會隨便殺人?再說,富貴險中求,經此一事,你得這筆錢去開店,對你未嘗不是件好事。官傢借故搜查秦王府,可見官傢與秦王之間有嫌隙,你棲身秦王府未必是安全的,還是早些出來為好。”

“那你呢?”龔美不解,“既然你看出秦王府未必安全,為何不借機請求秦王許你出來,與我一起開店?”

劉娥搖瞭搖頭:“當初我為逃婚而來京師投靠秦王,他對我很不錯。如今若我見他有危險便獨自離去,成什麼人瞭?你與我不同,與秦王原無淵源,隻是因為我才留在秦王府,所以不必有顧慮,有這機會,就出去吧,好男兒總是要成傢立業的。”

龔美有些擔憂地看她,但見她神色堅定,知道她自有主意,作瞭決斷便甚難改變,亦隻得說:“好吧,我先出去把店開好,以後你就把我那裡當娘傢,遇上什麼事,隻管來找我。”

代國公潘美夫人信佛,有每月朔望前往大相國寺進香的習慣。這回朔日卻身體不適,耳鳴目眩,行走幾步便覺頭暈乏力,便喚來女兒寶璐,要女兒代其前往大相國寺。

潘宅駕車的小廝早早地候在大門前,站在一輛犢車前待命。須臾卻見一名小丫鬟跑出來,吩咐道:“姑娘說瞭,她不坐車,要騎馬。”

潘寶璐雖也算將門女,卻自幼嬌養,並不愛刀劍騎射,成日穿綺羅,食玉饌,往來各地均有香車接送,長到十六歲都未碰過一絲馬鬃。擇婿那日被劉娥驚擾,雖十分怨恨,但回想劉娥形容風姿,尤其是搶繡球的聯翩動作,亦不由得暗覺她舉止明快灑脫,不免心生效仿之意。

近年潘寶璐少女懷春,酷愛看唐傳奇,這幾日又連續看瞭《聶隱娘》、《虯髯客》等幾篇俠義故事,忽然感到習習武、騎騎馬也不錯,出門英姿颯爽地策馬奔馳一圈,不知會收獲多少路人或艷羨或愛慕的目光,於是立即要學騎馬。

她在自傢園子裡乘馬兜瞭幾圈,便覺已然熟練,一門心思要上街練習,正巧母親要她代為進香,遂表示要騎馬前去。

待潘寶璐興沖沖地跑出宅門時,適才的潘宅小廝依然以同樣的姿勢在門前等候,不過身邊的車已然換成瞭一匹馬。

潘寶璐身後跟著侍婢葉子和剛才那位小丫鬟。葉子一邊小跑一邊嘴裡不停念叨:“姑娘才學騎馬沒幾日,這就要上街……萬一摔著碰著,這可怎麼瞭得……還是不要騎瞭吧。”

潘寶璐跑到馬前,拍拍馬脖子,對葉子翻翻白眼:“你煩不煩,我爹都沒不讓我騎。”

說完潘寶璐翻身上馬,朝天揮著馬鞭,笑問葉子:“看我這上馬的姿勢如何?”

葉子伸出大拇指,一臉嚴肅地頷首肯定。

潘寶璐得意洋洋,傲然道:“我乃將門虎女,騎馬射箭這種小事,怎能難到我。你們跟好瞭!”言罷揮鞭,“駕!”

豈料那馬質素十分非凡,得令即嗖地如箭般躥出,朝門前大道狂奔而去。

馬背上的潘寶璐被顛得前仰後合,灑落一地驚呼:“啊,啊……”

葉子與小丫鬟相顧駭然,追在馬後連呼“姑娘”。

這日龔美的首飾鋪子恰好開張,新店開在大相國寺旁,劉娥也來幫手,兩人在店鋪前噼裡啪啦點起瞭一串鞭炮,引來一群左鄰右舍的小孩,圍著門面又跳又叫。

鞭炮放完,龔美與劉娥一起拉下鋪子牌坊上的紅佈,露出“龔氏金店”幾個大字。龔美滿臉笑容地向周圍來往人群拱手致謝,請大傢賞臉入內,劉娥笑著站在鋪子外面,手裡端著一個錦盤,上面放著幾件首飾。

幾個年輕姑娘被劉娥手中錦盤上的首飾吸引過來,兩人伸手將盤中的一隻耳環和釵拿起欣賞,其中一人拿起一支釵戴在頭上,其他人見瞭紛紛點頭贊賞。

劉娥笑指店內,請大傢進去細看,幾位年輕姑娘放下首飾,興致勃勃地進到店裡,龔美急忙轉身進店,殷勤招呼。

潘寶璐騎著馬一路呈“之”字形走來,後面遠遠跟著跑得氣喘籲籲的潘宅小廝和兩位侍女。潘寶璐煞白著臉使勁扯韁繩,嘴裡連聲喚馬,指揮方向,至於馬聽不聽,就全憑天意。

聽到前方龔美店鋪傳來的鞭炮聲,馬略微受驚,輕嘶一聲,開始加速,潘寶璐慌亂地猛拉韁繩,馬一時吃痛,也不辨方向,橫沖直撞地朝前跑去。

潘寶璐無奈閉眼,隻得朝前大喊:“讓開讓開!統統給我讓開!”

路人紛紛躲避,一路雞飛狗跳。

街道中央站著一名女子,正在和路人交談,眼見潘寶璐的馬就要撞瞭上去。

潘寶璐一壁大喊一壁死命拉住馬,口中絕望喚道:“閃開……”

馬奇跡般地在那女子面前停下。女子不慌不亂地轉身。

潘寶璐捂著狂跳的心直嘆:“嚇死我瞭……”旋即又怒,抬眼直斥那轉身的女子,“你沒事站在這裡做……”

“什麼”二字尚未出口,她已全然愣住——面前那女子竟是劉娥。

從劉娥冷靜審視的目光中潘寶璐明白劉娥也認出瞭她,隨即“哼”瞭一聲,從馬上跳下,杵到劉娥跟前:“原來是你,真是冤傢路窄!”

潘寶璐將馬鞭隨手往後一扔,身後小廝正好趕到,連滾帶爬地撲上去接。

劉娥默默向後退開一步,平靜應道:“是我擋瞭姑娘的道,這裡給姑娘陪不是瞭。”

劉娥說完朝她一拱手以示歉意。今天是龔美開業之日,她不欲與潘寶璐多糾纏,以免激怒這刁蠻姑娘,攪瞭今日之喜。

潘寶璐卻不依不饒:“哎呀,我當這擋我道的人是誰呢,原來是為你傢幹哥哥跑到我傢鬧事的野丫頭,現在又故意擋道,是何居心?”

來往百姓中好事者眼見有熱鬧可看,開始駐足圍觀。

劉娥看看周圍,也欲息事寧人,仍對潘寶璐十分客氣:“當日我言辭莽撞,失禮於姑娘,姑娘若要追究,容後再論。隻是今日,傢有喜事,望姑娘不要在此重提舊事。”

潘寶璐重復:“傢有喜事?”斜眼瞥瞭一下首飾鋪,刻意拔高聲調,冷笑道,“難道是和你幹哥哥在這裡拜堂成親不成?”

店中的客人聽到動靜相繼走出,龔美也隨之跟出,見此情景,上前作揖:“這位姑娘……”

話音未落,龔美抬頭見是潘寶璐,便愣瞭一愣。

劉娥上前輕扯龔美衣袖,龔美回頭,劉娥眼神示意,龔美領會,沉默不語。

潘寶璐眼珠一轉,故做驚訝狀:“哎呀,怪不得你要鬧事,原來早就跟這賣首飾的小掌櫃廝混在一起,怕我壞瞭你的好事……”說著再上下打量龔美,面帶鄙夷地把目光轉回劉娥臉上,“放心,他在本姑娘眼裡,無異於一塊牛糞,也就你這沒見識的野丫頭拿他當寶,竟還與他私奔。”

周圍百姓已在交頭接耳,對劉娥和龔美指指點點。潘寶璐更加得意。

劉娥惱怒,正欲斥責,但剛吐出個“你”字,忽然想到擇婿日那一鬧,已引來潘宅眾人綁架報復,若再與她大動幹戈,隻怕輕則店鋪難開下去,重則又不免惹來**,乃至連累秦王。遂把一腔斥責的話都咽瞭回去。

而潘寶璐見劉娥欲言又止,愈發得意,直逼到她面前,挑釁道:“你什麼你?有本事跟人私奔,沒本事承認啊?”

龔美沖過去擋在劉娥身前,面對潘寶璐:“你怎麼血口噴人!我和她之間清清白白!”

潘寶璐搶白道:“清白?誰能證明你們是清白的?找個人出來證明給我看看。”

龔美氣結,但也不知如何辯解。劉娥冷冷註視潘寶璐,一時也未開口。

忽然前方傳來侍從呵道之聲,圍觀百姓聞聲閃到兩側,兩列身著絹甲的王府儀仗行來,前後約有二十多人,擁著一輛駕著四匹紅鬃赤馬的革輅,陣勢浩大,漸漸行至龔美鋪子前。

那革輅附朱班輪,八鸞在衡,有螭龍的紋飾,是親王的車輿。路人註視著革輅,如受威懾般紛紛退後讓道。

革輅前侍從凜冽目光掃視兩側,揚聲宣佈:“楚王駕到!”

趙元佐從容自革輅上下來,戴七梁額花冠,覆貂蟬籠巾,穿著一身緋羅裳,加白羅方心曲領,系金塗銀革帶,腰懸真玉佩,足著烏皮履。是參加朝會的冠服,此時冠下露出的眉目亦格外俊美而肅穆。

圍觀百姓中的年輕女子們眼中霎時閃出異常熾熱的光,捂住驛動的心,竊竊私語:“原來這就是大皇子楚王,真是俊秀啊……”

趙元佐左右一顧,然後鎮靜地踏過滿地匍匐的贊美聲,目不斜視地從潘寶璐面前走過。

趙元佐冠纓飄飄,側面如神祇冷峻,經過潘寶璐面前時帶起的風拂動瞭她的散發。潘寶璐不由怔住。

趙元佐徑直來到劉娥面前,一下握住她雙手,適才冰冷的神情忽然松動,眼底盡是溫柔之意:“想要什麼樣的首飾,叫侍女們來買就是瞭,何必自己跑這麼一遭?”

圍觀眾人呆呆凝望,一片靜默。

劉娥恍惚如夢,看看趙元佐握住自己的手,微微掙紮,元佐卻更為用力地握緊,不容她抗拒。

劉娥抬頭,光線從趙元佐背面射來,他的五官有一瞬模糊於強光中。然後他忽然一笑,嘴角揚起,目光灼灼,側臉在光線中劃出一條清晰的輪廓,在她困惑的註視中美得驚心動魄。

劉娥任由他拉住自己,良久,才輕輕掙脫一隻手,眼角餘光掠過潘寶璐的臉,她平靜地去理瞭理元佐頜下冠纓。

“風很大麼?冠纓都吹亂瞭。”她輕聲說。

趙元佐一笑:“風還好。”旋即揚起一隻手,為劉娥擋住陽光,“但是日頭太猛,小心曬著,趕緊進去吧。”隨後側首冷冷掃視潘寶璐等人,對侍從命道,“沒有我的吩咐,無關人等不得進來。”

趙元佐牽著劉娥款款走進鋪子,一路柔聲問:“跟我說說,可在這鋪子裡看中什麼瞭?”

龔美低首竊笑,匆忙跟進。

王府侍從看看猶在引頸探視的圍觀路人,喝道:“無關人等,後退三尺!”

路人們齊刷刷往後退開三步,惟有潘寶璐留在瞭中央。

潘寶璐目瞪口呆,早已看得無語凝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