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宮詞(女君紀)

4.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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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元佐帶著劉娥及楚王府侍衛,回到汴京城外。趙元佐的車行至一處丘陵下,一名先行策馬探路的侍衛從城門方向疾馳折返,在趙元佐車前下馬,單膝跪地稟報:“南薰門外有許多兵卒嚴陣以待,看他們的戎裝,應該是皇城司與奉宸隊的禁衛,領兵的是曹侍中和韓國公,不知……不知是否在等大王。”

趙元佐跳下馬車,快步登上丘陵較高處,朝城門方向眺望。

正如侍衛所言,曹彬與潘美領兵等待的正是趙元佐。此前王繼恩回宮,向趙炅稟報瞭趙元佐趕赴房州試圖救趙廷美之事,趙炅大怒,命曹彬與潘美帶禁軍前去捉拿趙元佐。曹彬出瞭城門,卻按兵不動,並讓潘美及其麾下禁衛亦隨其在此等候。

潘美不解,問曹彬何不往房州方向去,盡快把趙元佐抓回來。曹彬淡淡道:“楚王一向忠誠,不會做出謀逆之事,涪陵縣公既亡,他很快便會回京。他是皇帝看重的皇子,我們不能損瞭他顏面,等他自己回來吧。”

潘美左等右等,不見趙元佐蹤跡,又對曹彬道:“我們還是速速去追捕楚王吧。官傢既下瞭令,若你我懈怠,未能及時復命,難逃罪責。”

曹彬仍擺首:“你我前往房州,楚王便是被追捕回來的,若在此等候,楚王自己回來,便是迷途知返,於他,罪責有輕重之分。何況,官傢真正希望看到的,是兒子自己回來。”

潘美若有所悟,繼續按兵不動,隨曹彬一起等待。

曹彬半瞑雙目,遠眺面前大道,鎮定自如。

趙元佐望見南薰門外形勢,從丘陵上下來,走到馬車前對劉娥道:“父皇已派兵要捉我回去。我們暫時分道而行。你先找龔師傅安頓下來,我若無事,會去找你。”

劉娥掀簾而出:“不行,我隨你回去,是吉是兇,總要有人與你一起承擔。”

趙元佐惻然一笑:“飛蛾撲火,徒勞無益。”旋即吩咐一旁為他牽馬的侍衛,“你為劉姑娘駕車,送她去城中找銀匠龔美。”

侍衛領命,趙元佐策身上瞭自己的馬,向劉娥說瞭聲“多保重”,便朝南薰門馳去。

其餘侍衛也追隨元佐絕塵而去。劉娥不祥之感愈盛,含淚追趕著喚“大王”,但很快被留下為她駕車的侍衛拉住,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趙元佐消失在西風漫卷的古道煙塵中。

趙元佐在南薰門前下馬,曹彬與松瞭一口氣的潘美亦下馬,雙雙拱手相迎。

曹彬含笑和言道:“楚王,我等奉官傢之名在此等候,待大王歸來,即護送大王入宮面聖。”

趙元佐點點頭,朝曹彬略一拱手,即闊步入城門,神色凝重地走向暝色漸濃的宮闕。

前一夜,王繼恩帶回來趙廷美飲鴆的消息,心腹之患就此徹底消除,一切塵埃落定,趙炅卻沒有自己原來想象的輕松,一個人枯坐於萬歲殿中,看庭前日晷光影陸離,鬥轉星移,一陣割除癰疽般尖銳的疼痛湧上心頭,他瞬瞭瞬目,屏卻鮮血淋漓的浮想,步履沉重地朝臥榻走去。

朕隻是累瞭,歇歇便好。他安慰自己。

獨眠至中宵,他被一陣涼風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面前帷幔飄散,濺滿紊亂脈搏般躍動著的紅色燭影,使那絲羅幔帳產生半透明的質感,而一位男子高大的影子落在幔帳上,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隨著那男子的行近,幔帳上那道身影顏色越來越深,像從趙炅湮遠的記憶深處浮出,那比夜色深濃的黑令他毛骨悚然。

他猛地坐起,死死地盯著那身影,喝道:“是誰?”

影子在幔帳前止步,並不作答。

趙炅驚惶地從榻上躍下,在水波般漾動的光影中摸索到室內西壁,那裡陳列有一架器物,除瞭皇帝的儀仗器具,還有他的佩劍。

他顫抖的手依次摸去,先後摸到如意、鶴扇、幡、絲拂,卻不見佩劍。他凝神再摸,一柄玉質的物事闖入掌中,觸手冰涼。

借著稀薄的燭紅光影,他提起一看,赫然發現那是一柄柱斧。

這用於皇帝出行時駕前儀導行的器物此刻卻看得他渾身一顫,似被燙瞭手一般,他慌忙撒手拋下柱斧,那當啷墜地的聲音又嚇得他瞳孔收縮,肝膽俱裂。

幔帳外的影子又動瞭動,仿佛要掀簾進來。趙炅立時大呼:“出去!”

影子動作稍止,然而很快又伸手,將幔帳撥開。

趙炅痛苦地閉上眼睛,像等待那令他恐懼的力量的審判。

那影子無聲地靠近,然後在緊閉雙目、一頭冷汗的趙炅面前跪下,喚瞭聲:“爹爹。”

趙炅睜開眼睛,茫然註視面前的人,須臾試探著喚:“元佐?”

“是,臣元佐,向爹爹請安。”趙元佐朝他叩拜,面上卻是相當冷淡,殊無笑意。

趙炅深吸一口氣,恢復瞭鎮靜的神情,冷面問趙元佐:“你去哪裡瞭?”

趙元佐直身跪著,僅以二字作答:“房州。”

趙炅漠然再問:“你知道皇子沒我旨意擅自離京是重罪麼?”

趙元佐道:“知道……但是,目睹四叔喪命而無所作為,於我而言,是更重的罪。”

“放肆!”趙炅重重拂袖,劈向趙元佐的臉,“瞧瞧你失魂落魄,如喪考妣的樣子!公然違命,是非不分,與逆賊沆瀣一氣,枉我白白養育你二十年!”

“養育?”趙元佐似聽到瞭一個可笑的詞,不由一哂,“爹爹與母親生下我,但何曾養育過我。母親生我那天,你在哪裡?是四叔趕到晉王府,守在堂中等待我出生。他是除母親和乳娘外第一個抱我的人。我讀書習字的時候,你在哪裡?是四叔為我開蒙,握著我的手,教我寫每一個我寫不好的字。我學習騎射的時候,你在哪裡?是四叔教我駕馭馬匹,指導我挽弓射柳、引劍透甲。而你呢,隻會在偶爾想起我的時候命令一聲:‘元佐,讓爹爹瞧瞧你飛白練得怎樣瞭。’或者,‘元佐,舞段劍給爹爹看看。’……養育,爹爹以為,給我王爵厚祿,許我衣食無憂,便是養育瞭麼?而那些父親對兒子的教養,完全是四叔代爹爹完成。爹爹說我失魂落魄,如喪考妣。是的,我早已視四叔如父親,所以他去世,我的確如喪失父親一樣悲痛。”

說到最後這幾句,趙元佐臉上嘲諷的笑逐漸淡去,目中含悲,聲音也頗有哽咽之意,末瞭他垂首,想掩飾眼中的淚意,不料卻有兩滴淚旋即墜下,落在趙炅足下的青磚上。

而趙炅胸口起伏,已氣得目眥欲裂。待趙元佐說完,他當即怒喝道:“好,我便告訴你,當時我在做什麼!”

他調整呼吸,讓氣息稍微平穩,再盯著兒子,一句一頓,聲音不大,但十分清晰地說道:“你出生那天,是蜀主孟昶被押送到汴京的日子。此前為瞭滅蜀,我與先帝日夜籌謀,調兵遣將,發兵二路攻蜀,逼得孟昶開城投降。孟昶來到京師,先帝自不會出迎,但命我以皇弟和開封尹的身份,在玉津園接待他,代表大宋,接受蜀地的臣服,將西南疆域納入版圖……你開始讀書習字之時,我在輔佐先帝,制定攻打南漢的策略。大軍南下,勢如破竹,南漢末代君王劉倀也隻得俯首稱臣……你學習騎射那年,我又何曾閑著?當時南方諸國,隻餘南唐,先帝欲一舉滅唐,又怕將帥擁兵自立,是我,勸先帝信任曹彬,又以潘美傢眷為質,讓他一心作戰,不敢謀逆……日以繼夜,通宵達旦地運籌帷幄,換來瞭宋軍攻破金陵城的消息!”

見趙元佐低首不言,趙炅冷冷一笑:“你四叔對你的教養,不過是凡夫俗子所為,與乳保作用類似。而你爹爹我,以身作則,向你展示身為君王應具備的目光、智慧與能力,對你來說,難道不是更為珍貴的養育?”

趙元佐依舊沉默,不表示認同,亦不反駁。

趙炅凝視面前的兒子,細看他酷似自己的眉目,目光漸漸變得柔和:“這些年來,爹爹那麼辛苦,也是為瞭拼卻此身,打下更遼闊的江山,親手交到你手中。”

他伸手去扶正適才趙元佐因跪拜而微微傾斜的冠巾,再低身讓兒子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雙手握住元佐手臂,以格外溫和的語氣對兒子含笑說:“因為,你是最像我的孩子呀。你那麼聰明,睿智,無論相貌還是文韜武略都像年輕時的我。我很早就決定,要立你為儲君,讓你坐上我為你備好的皇位。”

趙元佐聞聲抬首,冷靜地對趙炅說出全然在他意料之外的話:“不,爹爹,我並不想坐在染血的皇位上。”

趙炅一怔,兩簇怒火難以抑制地從眼中迸發,語氣中卻帶著森森寒意:“什麼?你在說什麼?”

“爹爹,我並不像你,也不想像你。”趙元佐抿瞭抿唇,引出一抹苦澀笑意,“從開寶九年的那個冬天起,我就決定,不要成為你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