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宮詞(女君紀)

3.琴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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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鸞閣中,李清瞳正在兩名內人的伺候下整裝,周懷政匆匆進來,朝李清瞳行禮後向她稟報瞭楚王帶著馮傢小娘子回宮的消息。

李清瞳頗感意外,追問詳情,周懷政便把適才楚王侍從告訴他的,潘、馮二女爭道,潘寶璐羞辱馮子璿,楚王出手相助之事一一道出,最後笑道:“馮傢小娘子舉止溫婉,在丹鳳門前下車後再三拜謝楚王,楚王也連忙還禮,兩人道謝和道別遷延許久,還真是相敬如賓。”

李清瞳聽後淡淡一笑,別無他話。

周懷政又道:“現在她與潘傢小娘子都已在後苑候著,等德妃娘子接見。”

李清瞳默默展開雙袖讓內人們整理裙裾,少頃,才答:“讓她們候著吧,我稍後再去。”

周懷政稱是,正要離去,李清瞳又喚住他,問:“楚王呢?還在宮裡麼?”

周懷政道:“楚王送馮傢小娘子入宮後就想回王府,臣請他再等等,現在他還在宮中。”

李清瞳道:“嗯,讓他暫別回府,就說晚些時候官傢還要召見他。”

周懷政領命而去。

李清瞳從容換好衣裳理好妝容,才乘步輦來到瑤津池,潘、馮二女早已在此等候多時,施禮如儀。李清瞳含笑一一受瞭,再邀請她們隨她乘畫舫觀初綻荷花。

畫舫劃過瑤津池水面,此時風回禦苑,庭蕪鬱鬱,兩岸飛絮猶無定,池中風荷已正舉。畫舫船首有數名樂伎吹笙弄弦,樂音隨清風飄散,沒入菡萏花影中。

李清瞳端坐於畫舫內主席中,默默觀察今日召見的兩位女子。

馮子璿與潘寶璐分別坐於她下方兩側,潘寶璐伸著脖子做舉目觀花狀,然而目光卻每每越過池中荷花,在岸上逡巡,也不知在尋找什麼。馮子璿則微垂眼簾,似在聆聽樂伎的演奏。

船首彈瑟的女子奏畢,起身朝李清瞳行禮告退,一名中年琴師抱琴而來,施禮後在船首坐定,開始彈奏。

樂聲初起,潘寶璐即面露喜色,開口道:“是《雉朝飛》。”

“哦,”李清瞳淺笑,問她:“潘傢小娘子也會撫琴?”

“是的,爹爹讓我學琴,”潘寶璐笑道,“這首《雉朝飛》我剛學瞭,所以十分熟悉。”

李清瞳轉顧馮子璿,含笑問:“馮傢小娘子可也學琴?”

馮子璿朝她欠身,輕聲答:“子璿愚鈍,豈識君子之器。”

李清瞳又對潘寶璐道:“這曲子原是戰國時琴傢牧犢子應泯宣《雉朝飛歌》而作,既然潘傢小娘子琴藝高妙,可否演奏此曲,琴師從旁吟唱,我等洗耳恭聽,一飽耳福。”

潘寶璐稍作推辭,李清瞳繼續邀請,她便也不扭捏作態,興沖沖地到船首,在琴師讓出的位置坐下,開始演奏。

琴師應著曲調曼聲吟唱:“雉朝飛兮鳴相和,雌雄群兮於山阿,我獨傷兮未有室,時將暮兮可奈何?”

這支歌原是齊國處士泯宣於山中見群鳥成雙飛翔,而自己暮年將至仍無妻,感傷之餘所作之歌,曲中雖有描摹百鳥飛旋之盛況,意韻終不免轉歸淒鬱,暗含幽恨。而潘寶璐則始終面帶微笑,神采飛揚地將此曲奏得格外歡欣,節奏也遠比琴師所彈的快,以致琴師幾乎唱不下去,頻頻側首看她,而潘寶璐渾然不覺,彈得怡然自得,恍若自己此刻正置身百鳥群中,於天際飛舞徜徉。

馮子璿一直垂目聆聽,默不作聲,但尾聲處潘寶璐有一音彈錯,馮子璿抬眼看瞭看她,旋即收回目光,又恢復瞭起初的姿態。

潘寶璐奏畢,李清瞳出言稱贊,多有褒獎之辭。潘寶璐含喜道謝,又揚起雙眉瞥馮子璿一眼,志得意滿之情溢於言表。

在李清瞳示意下,兩名內人上前,分別在馮子璿和潘寶璐面前擺上酒杯,並分別為她們斟酒。

李清瞳微笑解釋:“往日我遊園賞花,常備美酒小酌怡情。隻是如今有孕在身,不能如以往盡興飲酒,隻好請兩位小娘子代我品嘗美酒。”

言畢淺笑著,朝二女舉杯:“我且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李清瞳舉杯,馮子璿與潘寶璐忙雙手捧杯站起,齊聲道“謝德妃娘子”,然後各自飲下杯中酒。馮子璿行動間,李清瞳著意看瞭看她的手,目光在她左手拇指關節處的薄繭上稍作停留。

待兩位姑娘坐下,李清瞳開口問她們:“二位覺得這酒如何?”

潘寶璐搶先回答:“這酒聞著倒挺香,不過略帶苦味,口味也稍顯單薄,可能是釀酒的師傅功力略欠火候。我傢釀的羊羔酒口感豐腴潤滑,壇子一開濃香四溢,香飄數裡。回頭我請爹爹送一些到宮裡來給德妃娘子嘗嘗,若娘子覺得好,我傢每年釀瞭都進貢一批到宮裡來。”

李清瞳不接此話,側首看馮子璿:“馮傢小娘子呢?”

馮子璿先朝李清瞳欠身,方才答道:“回德妃娘子,子璿以為,此酒雖然入口微苦,但細品之下能辨出這味道類似蓮心苦味,苦意散去後,蔓延在唇齒間的是清甜的回甘之味,而酒香中的荷葉香氣也愈發明顯。若子璿沒猜錯,此酒應是先包裹於瑤津池荷葉中,風熏日熾許久,才采回來的,所以融荷香與天地靈氣於酒露之中,方有如今的味道,委實妙不可言。”

李清瞳目含喜色地註視馮子璿,道:“馮傢小娘子所言不差,這酒確是如你所說,包裹於荷葉中釀成的。”

馮子璿低首微笑道:“子璿曾見祖母做過,所以胡亂猜測。”

李清瞳贊道:“馮傢小娘子不愧出身世傢,見多識廣。”

潘寶璐見李清瞳稱贊馮子璿,隱隱感覺到自己適才恐怕是失言引她不滿瞭。原有些失落,但又念及自己那一曲《雉朝飛》技驚全場,此刻若不露些破綻,隻怕德妃太青睞自己,乃至定要選自己為楚王夫人,那自己屆時若想脫身倒格外麻煩瞭。

由是豁然開朗,潘寶璐又欣然揚首,遠眺這片陪伴襄王成長的園囿,心中滿盈柔情蜜意,露出明快笑容。

宴罷潘寶璐乘上自己的青牛香車,又前呼後擁地回到韓國公宅。潘夫人已在門前等待許久,此刻追著寶璐連聲問宮中情形。潘寶璐擇好的略說瞭說,潘夫人喜不自禁,道:“既如此,看來我兒有望嫁予楚王,異日入主中宮。”

潘寶璐冷道:“無望,我不會嫁給楚王。”

潘夫人詫異地問:“為何?且不說將來前程,楚王貌比潘安,文武皆備,在宗室中也是一等一的人才,你為何不嫁?”

“我知道,他在你們眼中是極好的,”潘寶璐悵然望向相國寺的方向,嘆道,“然而在我看來,隻得四字:不及某人。”

趙炅自朝堂出來,又在崇政殿批閱完諸臣劄子,才回到萬歲殿,召見李清瞳,問她潘、馮二女的情況。

李清瞳先把畫舫中的事說瞭,道:“兩位姑娘模樣都不錯,若論性情,潘傢小娘子稍顯率直,馮傢小娘子則十分知書達禮,又溫婉乖巧。她左手拇指有繭,分明是練琴按弦所致,曲有誤,她即刻便知,琴技多半在潘傢小娘子之上,然而她並不以此炫技,面對臣妾詢問隻推說不會,看來也是個謹慎謙遜的人。”

趙炅沉吟後道:“適才,繼恩也與我說瞭二女爭道的事……潘美之女仗著父親權勢,行事囂張,而馮繼業之女溫雅嫻靜,作派也如而今馮氏一般,十分謙遜,但隱有傲骨。好在元佐懂事,助馮傢小娘子這一回,也算代我向馮氏施以恩遇,否則,隻怕世人會說我收瞭馮傢兵柄,便翻臉不認人,縱容潘氏欺負馮氏。”

馮子璿祖父馮暉及父親馮繼業,先後在後晉、後周時任朔方軍節度使。朔方軍鎮守西北,防禦外族進犯中原,兵力強盛,自唐代以來,其節度使為北方十大節度使之一,聲名顯赫。後周時馮暉加中書令,封陳留王,病卒後追贈衛王。馮繼業繼父親之後任朔方軍節度使,太平興國初年來朝,趙炅封其為梁國公,將他留在京師,解除瞭他的兵柄。馮繼業第二年便卒於京師,時年五十一,被追贈為侍中。

趙炅遙想這些事,又對李清瞳道:“馮繼業子嗣不成器,也不宜委以重任,這天傢恩澤,還是施予他女兒吧。”

李清瞳淺笑欠身:“官傢所慮甚是。”

“至於潘美之女……”趙炅斟酌著,搖頭道,“太過爭強好勝,做個閑散宗室之妻尚可,若為元佐夫人,離權柄太近,焉有不為娘傢爭權奪利的?”

楚王夫人的人選便如此定下瞭。趙炅攜李清瞳入後苑水榭飲茶,並召趙元佐入內相見。

趙炅徐徐飲瞭一口茶,淡淡瞥瞭跪拜施禮的元佐一眼,命他平身,方緩緩道:“你年紀也不小瞭,爹爹早就應該給你訂親,無奈政事繁蕪,竟耽擱瞭這許久。今日委托德妃為你召韓國公及梁國公之女入宮,相見之下德妃認為梁國公之女溫雅淑慎,堪為良配……”

未待父親說完,趙元佐便朝他一拱手,決然道:“爹爹,元佐如今一無所成,於國於傢無功,還欲勤於修身,婚姻大事,容臣日後再議。”

趙炅嗤笑:“男大當婚,普天之下沒有建樹的人多瞭,卻有幾人不娶妻?”

趙元佐黯然低首:“近來傢事國事紛繁變幻,臣備覺無力,實無心顧及婚姻之事。”

趙炅蹙眉不懌:“你這是什麼話!莫非我要處治你四叔,讓你不痛快瞭,無心成婚不成?”

趙元佐見狀再次下拜,道:“臣並非此意……”

李清瞳見狀輕搖紈扇,為面含怒色的趙炅降火氣,又和言勸元佐道:“大哥,你出閣多時,王府裡早該有一位女主人幫你料理傢事。你是皇長子,本就身負為天傢延續血脈的使命,再則,你若不娶,你的弟弟們也不便成婚,為宗廟社稷,你也切莫率性而為。”

趙元佐直身跪著,一味沉默。

李清瞳又道:“那馮傢小娘子我瞧著與你倒是郎才女貌,可堪匹配,而且,我聽說你今晨與她在州橋相遇,想必也是一見傾心,所以親自護送她入宮……”

趙元佐擺首否認:“德妃娘子誤會瞭,我隻是看不過馮姑娘受潘傢小娘子欺負,才請她上我的車,我委實對她沒有男女之情,並不想娶她。”

趙炅冷冷插言道:“我叫你來,不是讓你決定娶不娶她,而是告訴你,這門親事已經定下。無論傢事國事,你都必須聽我的安排,你沒有選擇。”

趙元佐抬眼看父親,目中悲苦之意一掠而過,他旋即惻然一笑,朝趙炅深深稽首,盯著自己落於水榭花磚之上的鬱鬱影子,沉聲呼道:“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