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宮詞(女君紀)

3.抱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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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劉娥鼓兒詞唱罷,趙元侃依舊命在閣子門邊伺候的小五將一束薔薇送往劉娥的戲房,自己並不去尋她,帶著張耆下樓,徑直出瞭門,將要上馬,忽聞聚賢樓中有人疾步而來,沖著他喊瞭聲“喂”。

趙元侃悠悠回首,朝劉娥展顏一笑:“今兒你胭脂顏色真美。”

“果然是你。”劉娥來到他面前站定,問:“你常來聽我的鼓兒詞?”

趙元侃笑道:“也不常來。我前幾日途經此處,見招子上寫著的伶人名字叫劉之湄,進去看看發現真是你……”他朝劉娥傾身,在她耳邊低語,“當初我叫你阿湄,你不答應,每每甩我白眼,未料分別之後,你竟以之湄為名,可見這名兒,你早就在心裡應瞭,寫在招子上,是想引我找到你吧?”

“這名字,是這裡掌櫃定的。”劉娥退後兩步避開趙元侃的靠近,漠然道,“當時我便隱隱覺得不太吉利,跟你有些關系,委實晦氣,每次見到你,好像都有不好的事發生……”憶及今日之事,劉娥又道,“小五說,你給那朱八郎錢,把他趕走瞭。”

“所以,你是來怨我趕走瞭你的茶客?”趙元侃問,見劉娥不答,隻是凝視著他,他遂解釋道,“若他隻是質疑你功底技藝,那倒是正常,反正你說唱確實毛病挺多的。但後來他逼你唱艷詞,就顯得居心不良瞭,回想他幾次三番咄咄逼人的語氣,不難看出他來聽你鼓兒詞的目的就是找茬刁難你。既如此,我們又何必對他客氣,不如請他打哪兒來回哪兒去。”

劉娥不置可否,但問他:“你給瞭他多少錢?我還給你。”

趙元侃大袖一揮:“這點錢算不得什麼,不重要,你不必還瞭。”

“對我很重要。”劉娥堅持,表情冷凝,毫無與他商量之意,“到底多少?我一定要還給你。”

趙元侃想想,問她:“你真要還?”

劉娥點點頭。

趙元侃笑著策身上馬,揚聲道:“那三日後,這個時辰,我在州橋上等你,你若來瞭,我才許你還錢。”

不等劉娥答應,他便跨馬揮鞭,絕塵而去。馬蹄擊打在石板路上,奏出一段愉快的樂音,劉娥上前數步,而他已不可追。她眉頭微蹙,任他袍裾輕揚的身影在眸中淡去。

此後三日,劉娥表演時都暗暗留意觀察幾層閣子,然而並未見趙元侃再來,而每日一束的薔薇花倒未曾斷過,都是由不認識的小廝送來的。

第三日,劉娥化妝時一瞥瓶中紅如胭脂的薔薇,想起三日之約,目露猶疑之色,然而想起趙元侃戲謔神情,又默默說服自己他此約出自紈絝心性,不必當真。遂專心致志描眉畫眼,嚴妝登臺。

戲臺之上的劉之湄,依舊妙語連珠,儀態從容,笑對八方賓客,隻是轉側間目光仍不免飄向樓上閣子,猜度元侃是否會在其中。

演出結束,劉娥卸妝之後緩步回到自己樓上的小屋,隨手將門掩上,於黑暗中摸索到火折子,點燃蠟燭,暖色的光線映出她疲憊的臉。

她走到床榻旁,坐下歇息片刻,不由想起趙元侃,亦不知他此刻是否真在州橋等待。但她很快擺首,將赴約的念頭泯去,又取過《會真記》來看。看得幾頁,但覺眼簾沉重,忍不住斜倚床頭小寐。不知過瞭多久,一陣冷風忽然將未栓緊的門吹開,攜著濕漉漉的水氣,將她自半夢半醒間喚起。

劉娥立即起身去關門,屋外天際突現一道閃電,夜空霎時亮如白晝,照亮她錯愕的臉,倏忽之間,風雨撲面而來。

劉娥呆立須臾,忽然轉身回屋,迅速抓過雨傘,朝樓下奔去。

這日夕陽西下時,趙元侃已立於州橋上,斜暉拂過,在他身後投映出長長的倒影。

暮色四合,趙元侃久不見劉娥來,低頭來回踱步,偶爾面含微笑看向聚賢樓方向。

風卷雲湧,星光暗去。趙元侃雙手攏瞭攏身披的鬥篷以抵禦寒風,臉上已無喜悅神色,定定地看著一個方向,在遠處斑駁的人群中尋找劉娥的身影。

天色盡黑,趙元侃屈膝靠坐在橋欄桿上。天邊悶雷滾滾,趙元侃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冊子,有些幹澀地笑笑。

一滴雨滴落在小冊子上。

趙元侃慌忙以手拂去水痕,又將小冊子藏進懷中,抬頭看看天上。豆大的雨點落瞭下來。

橋上有兩三人以手遮頭,從趙元侃身邊跑過。趙元侃仍坐著一動不動,引得來往路人側目。

他的睫毛已被雨水淋濕,而睫毛下的雙眼亮若點漆,於氤氳夜雨中閃著堅定的光。

雷聲不斷,大雨傾盆,劉娥撐著傘急匆匆地前行在汴京街頭。

來到州橋,劉娥疾步上至橋中央,卻不見趙元侃人影。她茫然四顧,發現附近酒樓門前一株樹下,一匹白馬靜靜佇立著,不時抖抖身子,甩著鬃毛上的雨水。

劉娥朝馬走去,細細辨認,認出正是趙元侃三日前所乘那一匹。

劉娥撐著傘,取出手巾為馬拭瞭拭鬃毛。馬兒似通人性一般朝她點點頭,用前蹄刨瞭刨地,打瞭個響鼻,朝橋下擺首。

劉娥順著馬兒所示方向望去,見橋梁下岸邊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少頃,一把傘遮在瞭全身濕透的趙元侃頭上。

他回頭,看見舉著傘的劉娥。烏紫的嘴唇上揚,他眼睛因欣喜而閃亮。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趙元侃笑嘻嘻地說,“別人是想方設法地躲債,你是想方設法地還錢,決不肯賴賬。”

劉娥瞪著他,取出一個鼓鼓的錢袋,往趙元侃面前一送:“這些錢夠不夠?”

趙元侃看也不看地接過,在手心掂瞭掂:“夠,看上去你還加瞭三分利錢。”

劉娥將傘塞進他手中,轉身欲走,不料被趙元侃一把拉進傘裡。劉娥想要掙脫,手腕卻被趙元侃牢牢抓住。

趙元侃道:“我辛辛苦苦等瞭一個晚上……”旋即扭頭打瞭個噴嚏,又接著道,“你卻二話不說就要走。”

劉娥沒好氣地道:“誰說我一定來的?下這麼大雨也不知道去附近酒樓躲一躲,連馬都不如。看著像個聰明人,卻長瞭個榆木腦袋!”

趙元侃笑道:“我當日既然承諾瞭要在州橋等你,就一定會這等你。否則你若來瞭尋不見我,豈不著急?”

劉娥啼笑皆非:“你想多瞭……若我不來,難道你要一直在這裡淋雨不成?”

趙元侃著力將劉娥的手握在胸前,迫使她面對自己:“我相信,終有一天,會等到你。”

劉娥一怔,不由舉目,與他雙眼相對。

趙元侃目光熱烈,又不失溫柔,劉娥但覺面頰隱隱發燙,不自然地側首避開他的註視。

感覺到她的尷尬,趙元侃很快轉移瞭話題:“我還有個禮物要送給你,畢竟不能白收你利錢。”趙元侃笑吟吟地取出懷中所藏的小冊子,遞給劉娥:“喏,你帶回去看看,裡面是新的鼓兒詞,你練練就可以說給茶客聽瞭。”

劉娥疑惑地接過:“裡面講的是什麼?”

趙元侃道:“就是說呀,有個叫尾生的人,與他深愛的姑娘相約在橋梁下見面,但是那天等瞭很久都不見姑娘來,天上下起瞭雨,橋下的水越漲越高,尾生還是不願離去,抱著橋柱不肯走,最後水漫過頭,他就淹死瞭。這個故事叫《尾生抱柱》。”

劉娥翻開小冊子,夜裡字跡模糊不清,隻覺裡面寫滿蠅頭小字,故事似乎挺長,偶爾辨出的一些字也不像尾生抱柱的故事,頓時一哂:“你又信口胡謅,冊子裡寫的不是這個。”

“嗯,寫的不是這個,但故事是真的,情也不是假的。”趙元侃笑道。

見劉娥低首不答,他轉而介紹小冊子中的故事:“裡面寫的是《南柯太守傳》,是說一個平庸男子做白日夢的故事,你隻管照著小冊子裡的說,要唱的曲子都填好瞭,保證茶客們聽瞭都喜歡。”

劉娥知道《南柯太守傳》是唐傳奇,但聽趙元侃之意,小冊子裡是改編好的鼓兒詞文本,遂問:“曲子都填好瞭?誰填的?”

“我呀。”趙元侃不假思索地答。

劉娥並不相信,她居於襄王府時就沒見趙元侃認真作詩填詞。便又重復:“誰填的?”

“是我。”趙元侃仍堅持,“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才將這些詞填好的。”

劉娥毫不動容,盯著他鎮靜再問;“到底是誰填的?”

“好吧……”在她審視下趙元侃氣餒,嘟囔道,“是我讓錢惟演填的……”

劉娥嘆息:“何必累錢公子至此。”

“我想幫你,”趙元侃黯然道,“我知道你不願進我王府,想自食其力,那麼我不會勉強你,就助你練好鼓兒詞吧,隻要那是你想做的。茶客們說你隻會說《會真記》。我就幫你另選一出戲文,但是填詞非我所長,所以請希聖來填……至於欠他的人情,日後我自然會還。”

他凝視劉娥,那脈脈含情如深潭的眸子令她有些恍惚,這交織著風雨聲的空間瞬間與房州那日交疊,這雙眸儼然是那時蒙面少年的眼。她心下一凜,註視著元侃,問:“你……有沒有去過房州?”

趙元侃愕然,暫未答話。

雨點不停打在油紙傘上,發出噗噗的聲響。

劉娥還在等待他的答案,趙元侃卻忍不住又打瞭個噴嚏,然後邊掩口鼻邊笑道:“房州那麼遠,我怎麼可能會去?別忘瞭我是個出王府都要與乳娘鬥智鬥勇的人,若是離京,乳娘還不趕緊告訴爹爹捉我回去?”

劉娥沉默,也覺自己太過武斷。須臾嘆瞭嘆氣:“你快回去吧,當心著涼,你乳娘又該急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