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宮詞(女君紀)

2.香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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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書齋中掌茶水的侍女多達十數名,劉娥初來乍到,原也輪不到她到秦王跟前伺候,她也十分自覺,每日多為其餘侍女做些她們不願意做的粗活,例如捶茶碾茶或清洗茶器,閑時用她們給的茶餅點茶給她們喝,聆聽她們的教導,並不爭奪近身服侍秦王的機會。她又衣著簡素,不愛鉛華,且善於自嘲,以自己缺點襯托眾侍女的優點,常逗得她們樂不可支,因此人緣頗佳,她也自得其樂,不以未能伺候秦王為憾。

一日她正在用書齋侍女之首槿伊給的茶餅在房中練習點茶,一位資歷頗深的侍女小姌入內,看見那茶餅,冷笑一聲,問:“這是槿伊給你的?”

劉娥稱是,小姌一哂:“這茶餅都存瞭兩三年瞭,也虧她送得出。炙過瞭麼?別喝瞭鬧肚子。”

時人以新茶為貴,陳年舊茶必先以火炙,去其陳氣才能用。

劉娥聞言笑道:“炙過瞭。我原是個沒見識的鄉野丫頭,在傢裡用些粗茶末加點薑鹽煮瞭就喝,哪喝得出茶的好壞,槿伊姐給我好茶也是糟蹋瞭。小姌姐若有陳茶飲不瞭也不妨賞我,再不濟也比我加薑鹽煮的粗茶好。”

小姌“哼”瞭一聲還欲說些什麼,忽聞身後門響,回首一看,發現竟是槿伊站在門邊,到嘴邊的話立即被嚇瞭回去。

槿伊沉著面色看看她們,然後對劉娥道:“今日我頭痛,就由你去為大王點茶吧。”

趙廷美躺在書齋臥榻上看書,這幾日感染瞭風寒,不時咳嗽一聲,見劉娥進來施禮,也隻點點頭,略看她兩眼,目光便又落回書上。

劉娥取出碾好的茶末,正要開始點茶,趙廷美想到瞭什麼,忽然開口問:“今日用的什麼茶?”

劉娥道:“是北苑龍鳳石乳茶中的鳳茶,官傢遣人新送來的。”

自太平興國二年起,皇帝趙炅下令在建安鳳凰山北苑造龍鳳石乳茶,特制刻有龍鳳圖案的棬模壓制茶餅,龍紋茶餅稱龍茶,鳳紋則稱鳳茶。近年來龍茶僅供禁中用,賜宰執、親王、公主、宗室及學士、將帥的皆鳳茶。

趙廷美擺首:“不用這個。你打開書架旁的櫃子,取一餅龍茶來。”

劉娥依言打開櫃子,見其中有一朱漆小匣,有鍍金鎖鎖住。趙廷美示意她在另一抽屜中取出一把銀鑰匙開瞭鎖,匣中覆以黃羅,封以朱印,有標簽註明年份——太平興國二年制。一一拆開,裡面是防潮的箬葉,中間還有一層黃羅軟盝,取出展開,才見刻著龍紋,封以厚厚膏油的茶餅。

趙廷美道:“這是北苑第一年貢茶,官傢賜瞭龍茶,如今隻剩這一餅。今日就飲這個吧。”

劉娥領命,想瞭想,先將在幹凈水缽中註以剛煮沸的水,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茶餅置入,浸漬須臾,再取出茶餅,刮去殘餘的膏油,以茶鈐箝住茶餅,在茶爐上微火炙幹,然後以凈紙密密裹住茶餅以捶碎,取適量置於舟形銀茶碾上,另取水入銀湯瓶,擱在茶爐上,一邊候湯一邊轉動茶碾中的獨輪細細碾磨茶餅。

茶餅色白,不時有玉塵般的茶末飛揚而出。茶餅碾好後劉娥用蜀東川鵝溪畫絹茶羅將茶末細細篩過,然後仔細聆聽湯瓶內聲音,聽到聲響如松風檜雨,便提起湯瓶燙一個耀州窯青瓷茶盞,再抄入茶末,註少許熱水調至茶膏狀如融膠,才又提瓶,執一把銀匙,在註湯的同時往盞中環回擊拂。擊拂之下茶湯乳霧洶湧,浮起一疊白色乳花,於茶盞中凝而不動。

劉娥把茶盞置於同樣的青瓷盞托上,送至趙廷美面前案幾上。趙廷美托起茶盞轉動著看看,露出微笑:“你傢鄉也這般點茶?”

劉娥擺首:“我傢鄉飲茶,與汴京大不一樣,多是加薑鹽煮茶,點茶甚少,技法也遠不如汴京的精細。”

趙廷美詫異道:“所以你學點茶未足月餘?技藝可謂突飛猛進,還知道陳年舊茶先以火炙。”

劉娥欠身道:“全仗各位姐姐指點,我才能學會。”

趙廷美微笑著吹瞭吹茶湯,飲瞭一口。

此時小姌入內稟報,稱陳國夫人前來探望大王。

趙廷美當即面色一沉,擱下茶盞:“就說我睡著瞭,請陳國夫人別來瞭。”

話音剛落,外面已傳來守門侍女請安的聲音:“陳國夫人萬福,楚國夫人萬福。”

趙廷美旋即冷面躺下,面朝內,毫不欲理睬來人的模樣。

隨後一位三十餘歲的美麗婦人攙扶著五十多歲、面容慈祥的陳國夫人進來。那美婦是趙廷美之妻,楚國夫人張氏,陳國夫人劉娥亦聽眾侍女議論過,知是今上乳母,劉娥遂與小姌一起上前,向她們行萬福禮。

楚國夫人笑對趙廷美道:“大王,聽說你偶感風寒,陳國夫人十分掛念,親自來看你瞭。”

趙廷美繼續躺著,沒有答話,亦未轉身。

陳國夫人徐徐走到趙廷美身邊,看看他面色,又看看案上的茶盞,微微搖頭:“大王如今身染風寒,怎麼還喝茶這種寒涼之物呢?”隨後轉顧劉娥,吩咐道,“把茶倒瞭。”

劉娥愕然,旋即也隻得答應:“是。”

劉娥端起茶盞,正要往外走,趙廷美猛地坐起來,一把從劉娥手中奪過茶盞,砰地擱回案上,冷面道:“這是秦王府,請陳國夫人別忘記自己的身份,任意指揮王府中人。”

陳國夫人霎時老淚橫縱,嘴唇不住顫動:“是老身唐突,請大王恕罪。”

趙廷美似乎毫不動容,冷冷道:“陳國夫人是當今聖上的乳母,不是我的,還望陳國夫人多關心官傢,切勿動輒出宮,來我王府。”

陳國夫人語調近乎悲傷:“是,是,我這就走,這就走……”

陳國夫人轉身,拭著淚往外走,楚國夫人忙小心攙扶,輕聲安慰:“大王就是這個脾氣,夫人也是知道的,請別介意……”

兩位夫人逐漸遠去。劉娥迷惑地窺探趙廷美的表情,頗不解他為何會對皇帝的乳母這般不敬。而趙廷美則端起茶盞,狠狠地喝瞭一口,再把茶盞擲在地上,引袖忿然拭瞭拭唇角。

劉娥端著用完的茶器進廚房,竟見陳國夫人在裡面親自翻炒灶上鐵鍋中的白扁豆,不時拭擦額頭上的汗。小姌百無聊賴地站在她身邊懶洋洋地看,另有兩名廚娘、侍女坐在廚房門邊打瞌睡。

劉娥擱下手上的茶器,向陳國夫人行禮,陳國夫人側首看劉娥,微笑道:“哦,你是剛才在大王書房伺候的姑娘。”

劉娥稱是,忍不住問:“夫人為何親自動手做這等粗活?”

陳國夫人道:“茶水寒涼,大王受瞭風寒,不能總喝茶,我想為他做一些香薷飲再回去。這水代替茶飲,有健脾清暑,去夏月惡寒的功效。

劉娥道:“夫人可以讓廚娘做呀。”

陳國夫人擺首:“廚娘不知道方子,火候多半也拿捏不準,還是我做吧。適才讓她們為我揀擇白扁豆,剪碎香薷和厚樸,這活兒細,耗時甚長,她們忍不住打瞌睡,我就讓她們暫且歇息一下。”再看看小姌,“也請小姌姑娘看著學學,日後我不常來,小姌學會瞭也可做給大王飲。”

小姌敷衍地笑笑,道:“夫人放心,我在學著呢。”

劉娥心知小姌及廚娘、侍女如此怠慢多半是見秦王對陳國夫人態度不佳,遂對陳國夫人有輕慢之心,唯恐事事聽命於她反惹秦王不快。

劉娥見陳國夫人受這般委屈,非但不以為意,還處處牽掛秦王,心下不忍,遂道:“那還有什麼活兒?我來做。”

陳國夫人道:“白扁豆已炒好,你幫我搗碎吧。”

劉娥答應一聲,迅速取出擂缽,取出炒好的白扁豆,把豆子搗碎,然後盛出來遞給陳國夫人。

陳國夫人把碎豆和剪好的香薷、厚樸置入銀瓶中,註入沸水,塞好瓶塞,然後交給小姌:“泡半個時辰就好瞭。這香薷飲就請你送給大王飲吧,就說是你做的。”

小姌推辭:“這如何使得……”

陳國夫人黯然道:“切莫說是我做的,以免大王聽瞭不高興。”

小姌勉強收下銀瓶。陳國夫人又露出慈和笑容:“我該回去瞭,拜托兩位姑娘好生服侍秦王,如今早晚尚有寒意,囑咐他記得添衣。”

劉娥與小姌答應,陳國夫人微笑著分別握握她們的手,才轉身離去,步履沉重,背影蕭索。

小姌一待陳國夫人身影消失在視野中,立即拔開瓶塞,將要傾倒香薷飲,被劉娥攔住:“陳國夫人忙碌許久,就這樣倒瞭多可惜。”

小姌道:“大王如此不待見她,我還把她做的湯水送到大王面前去,若大王嘗瞭出來,這不作死麼?”

劉娥接過銀瓶,笑道:“我還沒喝過香薷飲呢,姐姐就賞給我嘗嘗,也不至於浪費。”

小姌審視她須臾,終於點瞭點頭:“好吧,不過今日之事別泄露出去,別讓大王知道陳國夫人要我跟她學做香薷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