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宮詞(女君紀)

2.蜀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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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冊封禮之日,外命婦要隨夫入宮道賀,潘寶璐之前對劉娥買去為德妃薰衣的清泉香餅動瞭手腳,便頗惦記其後果,一心想看看那炭餅有沒有爆炸燒損衣裳,那件衣裳是否依舊被送入宮,抑或被撤換。這兩日秦王府並無任何消息傳出,也不知劉娥是否受罰……潘寶璐遂央求母親帶自己入宮一同拜賀德妃。潘夫人禁不住女兒再三懇求,請潘美請示於趙炅,趙炅倒毫不介意,稱公卿之女入宮參加慶典早有先例,潘夫人大可攜女同往。

那日潘寶璐母女乘車來到宮城丹鳳門前,潘寶璐不待葉子攙扶便先跳下車,抬眼仰望面前巍峨城闕,一雙杏目眸光流轉,滿是好奇。

一輛四匹高頭大馬駕著的革輅自後方來,停在潘氏母女犢車不遠處。潘寶璐聞聲望去,見那車朱班輪,八鸞在衡,有螭龍的紋飾,與此前所見楚王所乘之車類似,是親王的車輿。

潘寶璐疑惑地沿著革輅紋飾向上看,還在想是否冤傢路窄再遇楚王,卻見一神儀明秀、朗目疏眉的少年自車上下來,帶領著一眾侍從昂首闊步地向宮門走去。

那少年正是潘寶璐魂牽夢縈的趙元侃,此時穿戴著親王冠冕禮衣,風儀亦與當日潘寶璐所見楚王相似。潘寶璐追尋著他掠過自己眼前的側影,不由怔住。趙元侃渾然不覺,繼續目不斜視地朝前走。

潘夫人此刻亦自車中下來,見女兒這般癡看親王,立即上前引袖朝女兒面前一揮,低聲告誡:“別這樣直視大王,要矜持!”

潘寶璐回過神來,一把抓住母親手臂,急切道:“是他!母親,那日策馬救我的人正是他!”

潘夫人一怔,然後與寶璐一齊眺望趙元佐背影。

宮門前侍立等待的宦官正在向趙元侃行禮,揚聲道:“恭迎襄王,襄王請……”

宦官引導著趙元侃進入宮城。

潘寶璐顯示先是錯愕,旋即驚喜地笑開來,連聲對母親道:“襄王,他竟然是襄王!”

潘夫人也是乍驚乍喜,回握女兒的手,道:“原來你遇見的恩人是三皇子襄王!”

潘寶璐使勁點頭,母女倆握著手相視而笑。

文明殿前,百官與命婦恭立於兩側,身著褕翟,頭戴九翬四鳳冠的李清瞳出現在大殿正前方,低首垂目,面含微笑,緩步朝文明殿走去。

她是淄州刺史李處耘的第二女。趙炅元配尹氏與繼室符氏均早薨,太祖在位時,將李清瞳聘為時為晉王的趙炅之妻,彼時李清瞳尚未成年。但剛行過納幣之禮,太祖即崩,於是婚事暫緩,至太平興國三年李清瞳始入宮,時年十九,而趙炅並未將其冊為皇後,雖然李清瞳頗受寵愛,宮中也隻稱她為夫人,直至今日她才被冊封為德妃。

趙炅坐在文明殿中,含笑看著李清瞳漸行漸近,打量著她的褕翟之衣和釵冠首飾花,目中有柔情淺淺泛起。

李清瞳朝趙炅跪拜。王繼恩站在階前,高聲宣制:“後宮李氏,淑慎柔明,溫和慈惠。自居近掖,克紹徽聲……可進位德妃。”

趙炅起身,親自將德妃之印授予李清瞳,再引她走到殿前,接受百官命婦的再拜稱賀。

李清瞳微笑著看面前眾人拜賀,隨後側首轉視身邊的趙炅,與他目光相觸,忽然覺得他此刻神思恍惚,雖看著自己,但眼神不似起初和煦,有些落寞,甚至傷感,凝視著她,卻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冊禮之後,眾命婦又來到後苑玉華殿內,再次拜謁德妃。

陽光透過殿中門窗灑在陳列於十幾張長案的各傢賀禮上。德妃閣中的內侍周懷政引導著李清瞳看賀禮,向她解釋是何人所獻。李清瞳緩步前行,一一看去,一眾宮人和命婦們於其身後亦步亦趨。

李清瞳停在一對通體瑩綠的鐲子前,著意看瞭看,問道:“這對鐲子,似是玉質,但這綠色比碧玉明艷,卻不知是何材質?”

周懷政躬身答道:“稟德妃娘子,這鐲子是由翡翠琢成,舉世罕有,是陳國夫人悉心準備的賀禮。”

陳國夫人在兩位宮人攙扶下上前行禮,氣息微弱地道:“德妃娘子,這對鐲子是我從南邊的蒲甘國來的商人那裡買來的。”

李清瞳對陳國夫人微笑道:“陳國夫人貴體欠安,今日驚動夫人來觀禮我已十分不安,又怎好接受夫人如此厚禮。”

陳國夫人欠身道:“這鐲子戴在德妃娘子手上才相得益彰。德妃娘子溫柔和厚,高雅大度,一向是後宮典范,今日位列四妃,眾望所歸,我心裡高興,這病也像是好瞭幾分,豈會不來?”

潘夫人朝陳國夫人一福,道:“原來喜事真能治病。妾身是覺陳國夫人氣色大好,竟像年輕瞭十來歲,還想問問是哪位太醫妙手回春呢!”

眾命婦皆笑,紛紛向陳國夫人道賀。

德妃隨眾人笑笑,又繼續看向旁邊的一枝珊瑚,正欲開口,卻聞門外宦官稟報:“襄王殿外求見。”

李清瞳有些詫異:“他怎麼來瞭?”旋即吩咐,“請襄王入內。”

少頃,趙元侃健步進來,從潘寶璐身邊走過。

適才一聽襄王之名,潘寶璐已是芳心暗喜,自他入內,她喜悅的目光便一直追隨著他。一旁的潘夫人看不下去,輕咳一聲,潘寶璐這才收斂,低下頭去。

趙元侃朝李清瞳躬身行禮:“元侃拜見德妃娘子,德妃娘子大喜!”

李清瞳神情嚴肅,語氣卻並不嚴厲,帶著幾分責備子侄的慈和口吻:“這殿中都是女眷,你就這麼莽莽撞撞地跑來瞭?”

身後的陳國夫人忙上前打圓場:“德妃娘子與襄王生母李夫人容貌相似,襄王自小就與娘子親近,小孩子不懂事,毛躁莽撞些也是尋常。他年紀還小,想必夫人們也不會介意,娘子就不要責怪他瞭。”

李清瞳遂笑對陳國夫人搖頭:“官傢這幾個十幾歲的皇子,就他還一副小孩心性。”

趙元侃笑,向李清瞳連連作揖:“臣知罪,隻是臣剛找到個寶貝,此前沒列入禮單中,一門心思要趕緊送來給德妃娘子,所以才這麼莽撞地跑來。”

說完朝身後跟來的宮人示意,宮人呈上一個細長的錦匣,周懷政接過,打開呈給德妃看,原來是一支粗狀的人參。

趙元侃道:“這株人參已有百年參齡,臣好不容易才從高麗商人手中購得。聽說此物有補氣活血,駐顏美容之奇效,便覺獻給德妃娘子最合宜。”

李清瞳笑道:“我看這個給你爹爹是最好,他常說你淘氣,惹他煩惱不已,可見他需要補補氣。”

眾命婦見德妃面露笑容,也跟著笑出聲來。潘寶璐則一直凝視趙元侃,目不轉睛,面泛紅暈,許是自己都覺得雙頰灼熱,忍不住伸手摸瞭摸。

德妃回身繼續往前走去,趙元侃跟在她身後,也興致勃勃地打量賀禮。

德妃走到一個打開的禮盒前,周懷政躬身說明:“這是楚國夫人獻給德妃娘子的緙絲大袖衣。”

李清瞳垂目細看盒中衣物,頷首道:“這花紋十分獨特。”伸手輕撫佈料,又道,“這緙絲花紋看似雕鏤一般,摸上去卻柔軟之極。不知何等匠人織成,竟這般巧奪天工。”

楚國夫人朝李清瞳微微欠身,隱有自矜之色:“稟德妃娘子,這件緙絲衣裳出自江南朱傢,今年織成這等圖案的隻得一件,堪稱獨一無二的孤品。”

眾人嘖嘖稱奇,交口稱贊。

隱於人群中的潘寶璐依稀聞到那件衣裳上飄來的香氣,心知這多半是劉娥當初要薰的衣裳瞭,頗想求證這衣裳是否損壞,但李清瞳並不翻動那衣裳,衣裳仍是折疊好的樣子。潘寶璐見李清瞳已走向下一件禮品,焦急之下不及細思,猛地一抬頭,揚聲道:“啟稟德妃娘子!”

德妃及眾命婦齊刷刷地回頭看潘寶璐,臉上均是不解的神色,不知她何以陡然出聲。潘夫人嚇瞭一跳,蹙眉看著女兒,尷尬不已。趙元侃則銜著笑意好整以暇地端詳著潘寶璐。

潘寶璐見自己忽然成瞭殿中眾人註目的對象,略顯慌亂,結舌道:“啊……奴,奴傢曾聽說……緙絲名傢的織物珍貴無比,可遇不可求……這又是件孤品,想必……想必這衣裳定是漂亮極瞭……寶璐鬥膽,想請娘子命人展開,展示一下……”

李清瞳的眼光在潘寶璐臉上略一迂回,旋即又露出瞭淺笑:“年輕姑娘果然喜歡看漂亮衣裳。不瞞你說,我現下也很想瞧瞧這件衣服到底是什麼樣兒。”

李清瞳目示身後宮女,立即有兩個宮女上前,輕輕從盒中取出衣裳,左右展開。

潘寶璐悄然抿去浮上嘴角的一縷笑意,隨眾人將目光投向緙絲大袖衣。

天青色的大袖衣下方繡有荷塘小景,芙蕖初綻,鴛鴦戲水,草木迎風搖曳,白鷺飛向天際,而荷花與草叢中另有幾隻翠鳥、蜻蜓及蝴蝶,或展翅飛翔,或駐足品香,姿態各異,栩栩如生。

殿外的日光穿過窗欞投射進來,映在大袖衣上,更顯得衣裳上的紋樣顏色絢麗,流光溢彩。德妃滿意地頷首微笑。

潘寶璐不顧禮儀擠到前面,睜大眼睛細看,然而並不能在衣裳上找到一個火星灼燒的破洞。她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伸手翻看,還是沒找到絲毫破綻。

潘夫人上前拉寶璐回自己身後,朝李清瞳掩飾地賠笑道:“這衣裳確實巧奪天工。”又恭維楚國夫人,“楚國夫人眼光果然非常人能及。”

楚國夫人嘴上道:“哪裡,我隻是按德妃娘子的喜好尋來的。”得意神情卻溢於言表。

陳國夫人忽然指著衣裳上的蜻蜓蝴蝶,道:“你們看,這些草蟲蝴蝶,似乎和緙絲紋飾不大一樣,更為凸顯,像要從畫中飛出來一般。”

李清瞳用手撫瞭撫草蟲蝴蝶以及翠鳥,道:“唔,這蟲鳥圖案,果然不一樣,是繡上去的。”隨即翻看佈料背面,又道,“還是雙面繡法,內外一樣。”

趙元侃亦上前輕觸衣裳,仔細品鑒後道:“針法齊整,溫潤光亮,氣韻靈動,這位繡娘的針法看起來像蜀繡,真是精巧細膩。而且將蟲鳥以刺繡呈現,更為立體,就如陳國夫人所言,蟲鳥似乎要從畫中飛出一般,實為這件衣裳的點睛之筆。”

李清瞳笑對趙元侃道:“你這孩子,竟然對女工也有研究。”

趙元侃哈哈一笑:“臣不學無術,平日就愛研究旁門左道。”

李清瞳又轉顧楚國夫人:“楚國夫人的確品位不凡,緙絲加蜀繡,倒是少見,難得能如此相輔相成。這份厚禮,我很喜歡,夫人真是有心瞭。”

楚國夫人對李清瞳欠身道:“這衣裳若能愜德妃娘子之意,妾身歡喜不盡。這件大袖衣上,原無繡花,妾身府中一名來自蜀地的侍女向妾身建議說,緙絲雖好,但德妃娘子見多識廣,必不會覺得多新穎。若繡上蟲鳥,一則可使景象更為生動,二則,兩種技法融於此中,或可令娘子駐足一觀。”

李清瞳含笑道:“你府上這侍女,可真是心思玲瓏。所以這蜀繡……”

楚國夫人道:“也是她繡的。”

趙元侃聞言,目中似有笑意倏忽閃過。

潘寶璐看在眼裡,又惱又恨,雙手隱於袖中用力絞著一方絲巾,幾欲將絲巾絞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