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宮詞(女君紀)

1.贈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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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元佐在眾人翹首探視下於店鋪中遷延許久,細看店中首飾。劉娥則坐在一側桌邊,時而偷眼看他,時而默默展開自己雙手,看看手背又看看手心,唇邊有隱約的笑意。

龔美見狀側首在她耳邊低聲道:“你這手,今日是不會洗瞭吧?”

劉娥顰眉,在桌面下伸足,一下踩在龔美腳背上。

龔美五官驟縮,正欲呼痛,卻見趙元佐目示櫃臺上一堆首飾,轉身朝他微笑:“就這些,請包裝好。”

龔美立即眉眼舒展,滿面笑容:“是,謹遵大王吩咐。”

少頃,趙元佐與劉娥從首飾鋪裡出來,元佐隱於大袖中的右手還牽著她的手。龔美手裡端著一個首飾匣子,從後面疾步跟上。

趙元佐與劉娥在革輅前駐足,龔美上前,將手中匣子呈上:“謝大王惠顧。”

趙元佐朝身邊侍從側首,侍從立即上前接過匣子,置於車上。

趙元佐對龔美和言道:“不必謝我,要謝就謝你妹妹。”旋即笑而面向劉娥,卻仍是對龔美說道,“她平日眼光挑剔,我正愁不知買些什麼送她,難得她喜歡你鋪子裡的首飾。”

劉娥垂下眼簾,避開他溫柔的註視,淺淺一笑。趙元佐示意侍從擱好腳踏,再向劉娥伸出一隻手臂,任由她扶著上瞭革輅,隨即自己也上車,王府儀仗整隊開道。

龔美得意地一瞥猶在路邊咬唇瞪眼的潘寶璐,朝啟行的革輅深深一揖,故意大聲相送:“恭送大王!”

革輅車內十分寬敞,軟飾用錦繡,但顏色紋飾素凈雅致。車中懸掛有兩個鏤空銀香球,從中逸出的裊裊沉煙遊離在劉娥鼻端,她辨出與她並肩坐著的趙元佐亦有類似的衣香。一時有些局促,她側瞭側身子,將窗簾褰開一條小縫,朝外看去。

但見潘寶璐還立於原地,暗暗搓著衣角,怨恨的目光箭一樣朝革輅方向射來。劉娥不禁一笑,“潘傢小娘子的臉色,青紅不定,都可以開染坊瞭。”

此刻她年輕的臉龐似清風拂過一般幹凈而通透,不見愁容,眉間跳躍著小小勝利的喜悅,眼眸晶亮,形容美好。

趙元佐凝視著劉娥,想著日前所見,她不是處於危急之中,便是於秦王面前謹小慎微地應對,心裡總像有一根繃緊的弦,甚少如此輕松開朗,於是亦有笑意自他心底慢慢升起,在唇邊蕩漾開來。

劉娥自顧自笑著,抬眼卻見到趙元佐目意溫柔,似笑非笑,正望著自己,遂掩飾地低下頭,理理裙裾,清清喉嚨,“剛才……多謝楚王出手相助……”

“無須客氣,”趙元佐含笑道,“我也要感謝姑娘幫我整理冠纓。”

劉娥心想,適才冠纓一幕,原是為配合他作戲給潘寶璐看,但自己表現在他看來,會否過於入戲?

頓覺臉上火辣辣地,不由伸手想摸摸臉上溫度,可剛一抬手,又更覺窘迫,手在空中凝滯瞭一下,改為假意在額頭拭汗。

趙元佐將她小女兒的神態看在眼中,心中莞爾,溫言道:“姑娘不必見外。我參加朝會後從宮裡出來,聽秦王說龔師傅的首飾鋪子今日開張,便特意過來道賀,見鋪子裡外觀者甚多,前行侍者去打聽,說是潘姑娘在以一些不堪的話為難你,所以……她知道我是楚王,估計以後也不敢如此公然挑釁瞭。”

劉娥黯然:“說起來,潘姑娘擇婿那日,我一時意氣,確有幾分莽撞,攪瞭她的好事,原本對她有幾分愧疚,可今日她如此辱罵污蔑我和龔大哥,說什麼也……”

“嗯,不能忍。”趙元佐幫她說完,但又和言勸道:“姑娘是性情中人,不過龔師傅開門做買賣,到底是要和氣生財的。代國公宅的人,若再遇見,還是避其鋒芒為好。”

劉娥輕喟一聲:“楚王說的是。”

車外有急促的馬蹄聲響起,似是不遠處有人打馬而過,趙元佐掀簾朝外望去,俊美的側面在陽光的投映下璨然生輝,有屏卻長空陰翳的明凈。

劉娥看向他的目光中卻有一絲失落倏然閃過:所有的困境,最終都需要自己面對。總不會每次,你都恰好出現,披一身光影,似東君一般為我逐盡陰雲。

趙元佐回首看她,隱約感到瞭劉娥眉目之間的蕭索,一時亦默默無言。

車輪轆轆,偶有小小顛簸,劉娥抬手抓住窗欞,身邊的首飾匣子卻隨之滑落,掉在趙元佐足邊。

兩人同時俯身去拾,卻觸到瞭對方的指尖。劉娥匆忙起身,一縷發絲拂過趙元佐的面頰,他微微一怔,那縷帶著清香的發絲在肌膚上微妙的觸感,似空中隨風搖曳的柳絮,剛一落在眉心,卻又立即飄散開去。

他拾起首飾匣子,遞到劉娥面前,微笑地看著她,目光清亮。

劉娥的目光與趙元佐一觸,頓時心頭一跳,低首接過匣子,口中說著客氣的話:“楚王此番為我兄妹倆解圍,還破費買瞭這些沒用的首飾。”

趙元佐端然坐好,含笑道:“龔師傅開張大吉,我誠意上門恭賀捧個場,姑娘斷沒有拒絕之理,就當給龔師傅的賀禮吧。”

劉娥打開匣子,見裡面盛著剛才趙元佐挑的幾件首飾,素來口齒伶俐的她,一時竟有些詞窮。

趙元佐伸手從匣子裡捻起一支鑲瞭一粒珍珠的簪子,遞給劉娥看:“這些首飾對我的確沒用,是用來送禮的。”

他的手溫潤修長,骨節分明。劉娥瞬間有些失神,剛才在首飾鋪前被握住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掌心和指腹被刀劍磨出的薄繭,那略略有些粗糲的觸感,帶給她的是從小缺失的安全感。

“你們姑娘傢見到這樣閃亮的東西,想必都喜歡得緊。”她聽趙元佐這樣說。

劉娥將簪子舉起來打量,盡量讓目中泛起的潮濕之意散去:“是啊,龔大哥費瞭很大功夫才尋到這粒珠子,在日頭底下或燈下看,還可以照出人影兒來呢。不信你看看。”說著撩開窗簾,將用那粒珍珠對著那陽光左右晃著。

趙元佐笑:“我信,如此美物,自然是要給配得上它的主人才好。”

下一句,會不會告訴她,將會把簪子送給他哪位美人?劉娥有些怔忡,舉著簪子的手,一時也停在半空。

趙元佐的目光從那支簪子上移到劉娥的臉上,微微一笑:“依我看,這粒珍珠凈澈的品相,倒是與姑娘相得益彰。”

不待她回答,他即從她手中接過簪子,將簪子插於她雲鬢邊。

面前美人青絲如雲,雙眸瑩然,華光流溢。他凝視著她眼睛,溫言評價:“珍珠甚好,瑞光流轉,晶瑩凝重。”

車馬儀仗走遠,龔美在首飾鋪前,愈發鬥志昂揚,更賣力地大聲吆喝著:“感謝楚王捧場,我這鋪子剛開張就做瞭筆大買賣。”

“楚王剛才選瞭什麼好寶貝呀?”一位路人詢問。

龔美立時招呼客人進店:“大傢進來看看吧,大王送給美人的簪子耳墜手鐲,還有一模一樣的款。買回去送給自傢媳婦兒,準叫娘子們都笑成一朵花……哎,那位客官好眼力,這絞絲紋金手鐲可是上等貨色……這位小娘子,這支銀鎏金纏枝花橋梁簪一看就像是給你定做的!別擠別擠,都有都有啊……”

一時間觀者更甚,有被龔美的叫賣聲吸引的,更多的是湊熱鬧看好戲的路人。

潘寶璐兀自站在鋪子門口,氣得渾身發抖,眼角一掃,覺得周圍所有人都在對她指指點點。葉子看她臉色,心知大事不好,訕訕地上前欲攙扶:“姑娘,我們回去吧。”

潘寶璐一把推開葉子,怒吼:“滾開!”隨即沖到牽馬的小廝跟前,搶過韁繩飛身上馬,滿腔怒火難抑:這個野丫頭難道不應該早就消失瞭麼,可她為何還在汴京,看起來過得還那麼好,這讓人如何放心得下!

“你是驢呀?快跑啊!”她在馬背上一邊怒斥著馬,一邊用腳亂踢,心煩意亂地狠抽馬鞭。馬兒吃痛,嘶鳴著奪路而逃,接連踢翻沿街好幾傢攤販貨物。

潘寶璐很快就發現自己錯瞭,她騎的不是驢,而是一匹經過精心挑選和訓練,能跑得很快的戰馬。

潘寶璐勒緊韁繩,試圖讓馬停下來,那馬卻發瞭狂似地一徑往前狂奔。潘寶璐被顛得發髻散亂,韁繩也從手裡掉落,隻得緊緊抱住馬脖子,尖聲驚叫:“救我!救我!”

然而街市上人群隻顧得四處逃命,哪還有人敢上前攔住驚馬,潘寶璐隻能隱隱聽見葉子在身後慌亂地扯著嗓子喊:“姑娘!姑娘!誰來救救我們傢姑娘呀……”

這呼救聲倒聽得潘寶璐怒火益熾:喊什麼喊,我上馬的時候為何不拼命攔著我?

混亂之間,隱約見到前方迎面來瞭一輛犢車,潘寶璐一人一馬,徑直沖瞭上去。

潘寶璐驚恐地閉上眼,涕淚橫流:今日,竟是要死在這裡瞭麼?

恍惚之間,似乎斜刺裡沖過來一匹馬,潘寶璐未及反應,一隻有力的手臂便將她借勢帶瞭過去,她騰雲駕霧般地,撞進瞭一個男子的懷抱。